《破茧不一定成蝶》流逝旳青春

4、你等等我

　　第二堂课的课间，走廊从未如此漫长而怪异。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同学，他们寻常的脸在王佳佳眼中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充满威胁的阴影，像是戴上了无声嗥叫的恶狼面具。她不敢停留，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熟悉的校园此刻像布满了无形警戒线的罪案现场。

　　她跑出教学楼，穿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小体育场，直奔门卫室。警灯还在无声地旋转，将门卫室的玻璃映成一片令人不安的红蓝。

　　她想逃，却不知该逃往何方。

　　门卫室里传出清晰的对话声，将她钉在原地。

　　“……这小姑娘也是惨，妈没了，爹是个酒鬼加无赖，自己还被学校开除。她爹之前还闹到校长办公室，逼学校公开批评她……我要是她，我也觉得没活头了。”

　　“是啊，才十四岁……”

　　王佳佳感到一阵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窜上脊背。她听出了声音里的惋惜，但更听出了那背后对一个生命轻易被“理解”和“定性”的残酷。李萍的绝望，在这些叹息里，被简化成了一个可以理解的“结果”。

　　一个年轻的警察先看到了她，皱着眉，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厉：“上课时间，你在这儿干什么？”

　　另一位年纪稍长、留着一撮整洁小胡子的警官闻声转身。他看到王佳佳煞白的小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神变得温和。他上前一步，巧妙地隔开了同事有些凶的视线，蹲下身，努力与王佳佳平视——尽管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有些费力。

　　“小朋友，别怕，”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水果糖，摊在手心，像展示一件珍贵的宝物，“叔叔是警察，是来帮忙的。”

　　这种温和的、试图给予保护的眼神，王佳佳在傅阿姨眼里见过，在偶尔心软的女邻居眼里见过，但她们都像被风吹散的沙，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拿过那颗糖，塑料糖纸在她手心发出轻微的脆响。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温暖和善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强行维持的麻木外壳。

　　汹涌的情绪决堤而出。

　　“叔叔，”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茫然的颤抖，“坏人……真的都会被抓住吗？”

　　小胡子警官——林言，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害怕的孩子，但眼前这个女孩眼里的恐惧，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求证。他斟酌着字句，给了最稳妥的答案：“会的。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时间。”

　　“那……”王佳佳抬起头，那双过大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深深凹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里面空空荡荡，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如果我做错了事……很大的错事……该怎么办？”

　　林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这不像一个孩子普通的内疚或害怕。这眼神让他想起一些经年累月、背负着沉重秘密的成年报案人。他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下意识去摸口袋，想找点别的东西转移话题或给予安慰，却只摸到一个崭新的、闪着碎钻的蝴蝶发夹——这是昨天答应给女儿的礼物。

　　他把发夹也放在手心，递过去，声音放得更柔更稳：“做错了事，只要认识到错误，及时改正，尽力去弥补，就还是好孩子。永远都来得及。”

　　“来不及了。”

　　王佳佳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林言从她翕动的嘴唇读懂了这四个字。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林哥！笔录搞定了，该回了！”年轻同事在门口催促，声音洪亮而不耐烦。

　　林言来不及细想，将那枚蝴蝶发夹轻轻塞进王佳佳一直紧握糖果的手里，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记住，任何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别放弃。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派出所找我，或者……打110。”

　　王佳佳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给予她短暂安定的警察叔叔，在巨大的情绪漩涡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伸出手，拽住了林言正要抽回的制服袖口，那布料粗糙而结实。

　　“叔叔……”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傅阿姨碎裂的绿豆糕、李萍金色的头发、父亲王强狞笑的脸、母亲张小菁怨毒的眼神……无数画面和声音拥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最终凝固成一块沉重到无法搬动的巨石。

　　林言停下，耐心地、鼓励地看着她。

　　最终，王佳佳眼里的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她慢慢地、一点点松开了手指，低下头，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空洞的“乖顺”。

　　“谢谢叔叔的糖和发夹。”她低声说，“我刚才……只是考试没考好，心里难受。”

　　林言深深地看着她，他知道这不是实话，但同事的催促一声紧过一声。他只能站起身，带着满腹的疑虑和不安：“好好上学，有事……一定要说。”

　　王佳佳站在原地，看着警车驶离。然后，她转身走进门卫室，脸上的脆弱瞬间收起，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我身体不舒服，请假。”她把赵青青开的假条递过去。

　　门卫大叔正因为学校出事而焦头烂额，烦躁地打量她：“哪个班？班主任谁？家长知道吗？”语气很冲。

　　王佳佳报出班级和名字，捂着肚子，沉默地忍受着门卫大叔“不懂事”、“添乱”的数落，直到他骂骂咧咧地在假条上签了字。

　　走出校门，她没有丝毫犹豫，直奔芳华园小区。李萍家住在26号楼，她不知道具体门牌，但这已经不重要。楼侧空地上，一群大爷大妈正围着议论，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老婆死了才多久？女儿又跳了！警察找来的时候，那李老三还醉得不省人事呢！”

　　“作孽啊……”

　　“诶？这小姑娘穿的是一中校服吧？你找谁？”

　　王佳佳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幽灵，吸收着关于李萍死亡的、来自尘世的最后噪音。她从碎片信息里拼凑出了门牌号，但那一刻，她改变了主意。去找那个醉醺醺、毁掉了妻子又间接逼死女儿的父亲，毫无意义。

　　她抬头看了看下午三点的太阳。这个时间，王强通常在补觉，家里暂时安全。

　　有些缠绕了她和李萍两家多年的污浊之结，是该有一个了断了。不是用眼泪，不是用控诉，而是用……

　　她跑到美食街角落那家有公用电话的小商店，但最终没有拿起听筒。她转身，朝着昨天下午那片松树林跑去。

　　阳光透过松针，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王佳佳跪在那片她们最后见面的草地上，用手——而不是树枝——开始挖掘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潮湿的泥土和草根。她挖了一个小坑，从口袋里掏出那五枚被体温焐热的硬币，一枚一枚，郑重地放进去。

　　然后，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遥远而悲切的呜咽。

　　“对不起，李萍。”她对着泥土下的硬币，也对着那片空旷的、曾经承载过一个女孩最后恨意与眼泪的草地，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等等我。”

　　“不会太久了。”

　　她覆上泥土，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坟墓”填平，用手掌压实。蝴蝶发夹在她松开手心时掉落在草地上，碎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泪。她没有去捡。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王佳佳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松林，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林木间显得异常瘦小，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