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不一定成蝶》流逝旳青春

3、李萍的死亡

　　王佳佳看着赵青青消失在拐弯处，又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脚步的回声彻底被夜风吞没，才转身。

　　她上楼，脚步轻快，甚至带了点跳跃，像个刚收到礼物的孩子。直到她推开没关的房门。

　　客厅里没人，电视黑着。但主卧方向传来沉闷的踢打声、男人粗重的咒骂，以及母亲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王佳佳走过去，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下，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却熟悉得让她胃部抽紧。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闭上眼睛，细细地“听”，仿佛在聆听一场只为她一人演出的、扭曲的交响乐。几分钟后，音乐停了。她走回自己窄小的杂物间，摊开作业本，手里还残留着赵老师握过的、不真实的温度。

　　王强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事后的餍足和淡淡的汗味。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他填满。他手里捏着一个油腻的卤鸡爪，随手丢在王佳佳摊开的练习册上，油渍迅速洇开。

　　“走，”他踢开脚边碍事的旧书，拖鞋底沾着水，在发黄的书页上留下肮脏的湿痕，“今晚去书房。”

　　王佳佳没动，抓起鸡爪就啃，牙齿撕扯筋肉的姿态带着一种兽类的凶狠。

　　王强倚着门框，欣赏着她的吃相，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慢点，书房里还有‘两个’。”他刻意咬重了数字。

　　王佳佳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果然亮得吓人，满是贪婪和渴望。王强笑了，心情达到顶峰。他喜欢这种掌控，喜欢用一点点甜头，就能吊出这丫头骨子里的“饿”。

　　王佳佳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书房是王强的禁地，由主卧改造，装着密码锁。敲门的节奏都有规定：两轻一重。敲错了，或未经允许靠近，都是“威胁”，会招来一顿好打。

　　她今天敲得格外标准。门几乎立刻开了。

　　“怎么这么慢？”王强瘫在转椅里，脚翘在桌上，语气慵懒，但王佳佳听得出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在等周五，等赵老师“上钩”。

　　她走到指定距离。王强抓起桌上两只颜色更深的甜辣鸡爪扔过来。她稳稳接住，像无数次训练过那样。

　　“谢谢爸爸。”

　　“吃吧。”王强挥挥手，像赏赐一条听话的狗。

　　王佳佳低头，极其细致地啃食，连最小的软骨都嗦得干干净净。甜辣酱沾在嘴角，她也小心翼翼地舔掉。

　　“你们赵老师……人不错。”王强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要好好上她的课。”

　　王佳佳用力点头，嘴里发出含糊的赞同声。

　　王强似乎很满意，伸手揉了揉她油腻的头发。“真乖。周六带你去吃烤鸭。”

　　王佳佳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几乎灼人的渴望和喜悦。王强哈哈大笑，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二十元纸币，塞进王佳佳校服口袋。

　　“随你怎么花。”

　　“谢谢爸爸！”这次的声音清脆甜润，带着货真价实的“惊喜”。

　　“看来，赵老师来家里，很有把握啊？”王强眯起眼，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王佳佳露出一点小得意，又有点害羞的模样，恰到好处。

　　请赵老师来家里只是第一步，她必须跟赵老师搞好关系才更有可能让赵老师失去防备。

　　那晚，王强心情好到允许她睡在书房那张乱糟糟的大床上。王佳佳婉拒了，乖巧地说要回去写作业，并帮他把床铺收拾好。离开前，她恰到好处地送上崇拜，哄得王强又得意地讲述自己如何“一个眼神吓退挑衅者”，并因此获得了额外的五十元“奖金”。

　　后半夜，王佳佳蜷缩在自己小窝的硬板床上，手里攥着那七十块钱，睁着眼看黑暗。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翻涌一下。她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天未亮她就起了，热了剩饭，默默吃完准备离开。

　　母亲张小菁顶着眼角的青紫，拦住了她，声音尖利：“钱呢？你爸昨晚给你钱了吧？那是我挣的！白眼狼！”

　　王佳佳侧身躲开她挥来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去找我爸要。”她看着母亲憔悴怨毒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你也是。”

　　摔门而出的瞬间，她将母亲崩溃的哭骂关在身后。以前她会心疼，会试图保护这个同样可怜的女人，直到发现母亲一次次将她推向王强，以换取自己短暂的喘息。直到弟弟出生，她才明白，母亲不是不会爱，只是不爱她。

　　早点摊的牛肉水煎包香气扑鼻，她用王强的钱买了三个，慢慢地吃。走过美食街，学校大门出现在眼前，那里却围了黑压压一群人，警灯无声地旋转，将清晨的薄雾染成不安的蓝红色。

　　王佳佳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脏毫无缘由地，开始重重撞击肋骨。

　　“……死的是个女孩，才十四岁。”

　　“听说是昨晚……从楼上跳下来的……”

　　“造孽啊……”

　　议论声碎片般钻进耳朵。她个子小，像条滑溜的鱼挤进人群最里层。地上，救护车旁，一副担架，盖着刺眼的白布。白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么小，那么薄。

　　一个女警正在维持秩序，看到她身上的校服，温和地拉住她：“同学，从这边进去，别靠近警戒线。”是早上牵她进来的那个姐姐。

　　王佳佳被她半护着带进校门，女警还嘱咐：“直接去前面教学楼，别乱跑。”

　　她点点头，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一点点，下面露出一缕头发——在警灯转过的瞬间，那头发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却毋庸置疑的金色。

　　王佳佳猛地转回头，快步走向教室。心脏跳得像要炸开，那点金色却烙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教室里空荡冷清。渐渐地，同学来了，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涨起，又在她靠近时诡异地退去。每一道躲闪的目光，每一句压低的“初三”、“李萍”、“跳楼”，都像细针，扎在她越来越麻木的神经上。

　　第一堂课，她什么也没听进去。第二堂是英语课，赵老师刚进来不到五分钟，教室门被敲响。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其中就有那个女警。

　　“王佳佳同学，”女警——丁警官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肃穆，“请出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王佳佳站起来，手脚冰凉，走向门口的步伐却异常平稳。

　　在安静的走廊尽头，丁警官拿出笔记本：“别紧张，只是例行询问。你认识李萍吗？”

　　王佳佳的舌尖抵住上颚，停顿了一秒，答：“昨天之前，只见过，不认识。”

　　旁边男警语气严厉：“认识就认识，什么叫只见过？”

　　“昨天午休，我不小心撞掉了她的雪糕，她在教室打了我。”王佳佳陈述，声音没有起伏，“下午放学后，在芳华园西边又见过一次。”

　　“当时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丁警官追问。

　　“她跟着我走了一段路，没说话，然后走了。”王佳佳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她咽下了松树林，咽下了眼泪和控诉，咽下了那五枚硬币。

　　“你们以前没有任何交集？比如，通过父母认识？”丁警官的问题似乎意有所指。

　　王佳佳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摇头，幅度很小：“没有。”

　　询问简短地结束了。丁警官递给她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回到教室时，所有眼睛都看着她。她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翻开英语书。忽然，一滴水珠砸在书页上，洇开了墨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抬手抹脸，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哭了。为什么哭？她不知道。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同桌悄悄推过来一张纸巾，压低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好奇和指责：“王佳佳……李萍跳楼，是不是因为你？你昨天是不是又刺激她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她记忆深处最锈蚀、最沉重的那把锁。

　　咔哒。

　　锁开了。

　　汹涌而来的不是画面，首先是气味——甜腻的绿豆糕味，混合着男人身上浓烈的烟酒汗臭，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然后是声音——女人压抑痛苦的闷哼，布料被撕裂的刺响，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童年自己的、被死死捂在掌心里的、微弱的抽气声。

　　最后才是画面——昏暗的客厅，傅兰阿姨被王强死死压在旧沙发上，她给王佳佳新买的绿豆糕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傅兰阿姨扭过头，望向王佳佳藏身的柜子缝隙，那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和一种……深深的、让她多年无法理解的哀恳。

　　那一年，她八岁。那一年后不久，傅阿姨就消失了。李萍说，她妈妈死了。

　　因为她。

　　因为她的父亲。也因为当时藏在柜子里、吓得瑟瑟发抖、最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敢说的……她自己。

　　“王佳佳。”

　　赵老师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记忆深海里猛地拽出。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眼神却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跟我来办公室。”

　　王佳佳站起来，像一具听话的木偶，任由赵老师牵着手，穿过嘈杂的课间走廊，走进安静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俩。赵老师关上门，拿出她的英语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反复描画着三个几乎被橡皮擦烂的字：救救我。

　　赵老师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痕，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告诉老师，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以及……你需要我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你？”

　　王佳佳看着那三个字，又抬起头，看向赵老师关切而坚定的眼睛。巨大的疲惫和某种决绝的冲动，一起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师……我今天，可以请假吗？”

　　“我想……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