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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框架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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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已不记得怎么回去的,只朦朦胧胧地感知到对方不遗余力地紧紧拢抱住他,心安到如同彼此彻底浑然相融为一体。
再没有外物能将彼此分隔开,再无法被命运哄骗沦为情理难容的两半。
只可惜,一大清早就被火辣辣的烈日给吵醒了,烫的他后背发痒,翻过身才发现被子仅随意搭在腰际。
然后刚摇晃着起身,就差点儿把腰给折了。他捂着被压乱的头发醒了会神,却还没曾从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的回忆录中翻找出合适的答案;
还没等待懵懂从他茫然的神色中褪去,对方就抢先推开了门,同时还捎来了全新的一套来自自己的衬衣“你原先那件我拿去洗了,先穿我的吧。“
徐覃玫慢吞吞地将视线挪到那叠衣服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猛然间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昨晚刚吃的瘪,顿时恼羞成怒地匍匐起身“知道了!请滚吧!!”
一想起这家伙的寡廉鲜耻的行径,他就头晕目眩的厉害。还不是昨晚那杯“玫瑰荆棘”后劲太足,他一时之间没缓过来,也没弄清自己处于何种状态,就这样坦率地遵从心意,顺水推舟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结局就是嗓子半哑不哑,浑身上下更是快要彻底散架并报废了,手指都懒得动弹哪怕一下。
拜对方所赐,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活该,还要依着对方,回顾年少峥嵘岁月直到夜半三更都不曾停歇。(打以前的游戏)
他就这样没啥力气地白了对方一眼,也没顾及对方晦暗不明的视线,起身洗漱完毕后直接换衣服,再踏出门吃留下的早午饭。
幸好还是温的,至少没有愧对自己可怜兮兮的肠胃吧......他费劲吧啦地站起身,扬首和程崖蜃请辞离开外加诉苦“咳......过几天我就要去外省参加演出了,个把月应该是回不来的,真是累煞我也。”
“这么赶?”程崖蜃一听也很意外,但还是尊重他想法没阻拦,顺带便不放心地叮嘱“你决定好就行,如果到时候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提就好......”
“嗯,我知道。放心吧,我委屈别人都不会委屈自己的好吧。”徐覃玫就这样无所畏惧地搁下碗筷,这话可显得少年人牙尖嘴利的厉害,但程崖蜃也深知这不过是想告诉他自己不会受委屈的意思罢了。
“......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啊?”徐覃玫闻声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机场欸,你确定要来接我吗,不怕被认出来啊?”
“没事,我有分寸。”
瞧对方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瞬间咂摸出些许不一般来;然后有些无奈又有些受宠若惊地回应“倒也不必如此,我又不是没长嘴,没长腿......”
程崖蜃难得乐不可支地把嘴笑歪了,抬手蹭了下他为难的,挤在一团难舍难分的眉头“我知道你在为难什么,放心好了,不会被认出来的。你只要安安心心在外面演出就行了,别给自己留遗憾,知道么?”
徐覃玫掰开他的手,有些莫名其妙的面红耳热“我当然知道啊!你看我像是喜欢敷衍了事的人么......”
末了还要自证清白地把唇急吼吼地凑上去,厮磨片刻就飞快地卷铺盖溜之大吉“拜拜!下下个月见咯!!”
门一开一闭,彻底把这个不省心的家伙送出去。
程崖蜃垂下眼眸,收起嘴角牵连的笑容,抬手摩挲了下留有余温的唇瓣,一个字也没发出,就起身回到了卧室,开始整理行李。
经纪公司自费了大巴车送他们去,但很离谱的是由于每个人参加的演出都不尽相同,所以还得自己坐飞机或者火车回去。
火车呢,为了自己本就饱经磨难的屁股着想,还是算了吧......徐覃玫安好行李箱,自暴自弃地登上楼梯,就发现车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人了。
只有前几排靠近走道的那个位置是空出来的。那边坐了个打扮精致的,男人?
不是那种妆容华丽到雌雄不分的美腻,也不是那种搔首弄姿到令人咂舌的娘娘腔,而是带给人某种有些别出心裁的优雅。
徐覃玫没多想为什么就这张位子空着,背着包就坐了过去,然后很自然熟地打起招呼“你好,我叫———”
“你成年了吗?”那位面目俊朗的男人瞥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就打断了他。
“......”难得他看着真有那么显小嘛?!徐覃玫无语凝噎地顿了顿,忍住想要即刻把证件掏出来给对方看的心情“成年了。”
“哦好的,我还以为韶光娱乐已经沦落到请未成年出去演出了。”那男人冷脸冲他点点头,介绍起自己“鄙人路瑞砯,请多指教。”
锐评?徐覃玫脑海里猛的闪现过这个象征着黑色幽默的词汇,但凭借良好的素养还是硬生生给忍耐住了。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路瑞砯从手机屏幕上转过脸,语气毫无起伏地发出疑问。
“咳,我叫徐覃玫,请多指教哈。”原封不动地把对方送他的话给抛了回去,说实在的,这完全是因为他实在被“你成年了么?”给折磨的快要心力交瘁。
就算长得显小,也不能次次都要被提问一遍,对吧?
“徐覃玫?”路瑞砯垂首思索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道“你之前上过'声入其境'对吧?”
“嗯,对!”这么说来他也上过么?徐覃玫出乎意料地望向对方,想法在脑海里滴溜一转,瞧起来也不像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呐,难不成是被唬骗过去参加的嘛?
“我是这一届的第一名。”
无亚于惊天动地的在脑海里的一声炸响,他不可思议地咂舌道“第一名?”
“等等,你就是那个凭借一首抒情慢摇歌曲斩获冠军,而且还是年仅二十出头的原创音乐人?!”他惊讶地转过身,连书包带拖在地上都没有发觉到。
还有一句他没有说明,就是完全看不出来你居然是氪金玩家啊,还是顶氪的那种。都不敢想象《声入其境》这种纯靠流量加持的综艺,到底要靠多硬的后台,以及多大的资金投入才可以稳坐冠军宝座。
不知为何,他没有如从前那般深恶痛绝这般行为,而是很坦然地和对方畅聊起来彼此的经历,也终于得知原来对方和自己一样,很早就碰到了天定缘分。
不过,对方这个好像还是孽缘?
“我看过你之前的节目,第一次上台台风就这么稳,其实挺不错的。”路瑞砯这样描述道“这么早就出去参加比赛了,还真让人意想不到。”
“你实在是过誉了。”徐覃玫不为所动地摆摆手“这么年轻就出自己第一张专辑了,而且还有一首百万收藏级别的原创单曲,已经能甩同龄人好几条街啦。”
路瑞砯轻扬眉尾,不置一词。徐覃玫见对方似乎不想聊这些成就,心里油然而生些古怪的想法,就没把话题强撑着聊下去。
车内恢复了原有的静谧,徐覃玫干脆塞上耳机,歪着脑袋打起盹来。
只是他没意识到手心摊开着裸露的屏幕乍起白光,一闪而过,跳转出对方给他发的短信提示,显示着发件人:程崖蜃。
路瑞砯被突然而然的亮光吸引视线,偏过头瞥了眼后,耐人寻味地勾了勾唇角。
他困的不行,一路上车停了又停,启了再启,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在梦境中徘徊了许久,好像走进了某个胡同死活寻不到出口一样茫然不知所措。
终于,肩膀被轻搡了一下,他就这样在推力的作用之下睁开了双眼,然后哈欠连天地下了大巴。顺便感觉某个部位失去知觉的辛酸体验。
一连几天他们都在排练完接着排练的循环往复中磨失掉耐性,其中某位街头艺人的反应尤为明显,那人是靠短视频走红的,然后顺理成章地通过参加上一届《声来卓越》比赛出道,一路上堪称天时地利人和集结一身,很难不让人猜想到其实他后面有别的什么。
“搞什么啊?!”那人叫袁珖,平时大大咧咧的很没正形,直截了当地把台词本一摔,叉着腰质问起工作人员来“到底什么时候正式演出,能不能给个准话啊?是把我们当猴耍呐?!”
其实徐覃玫也挺纳闷,为啥迟迟不公布正式演出的时间,至少可以给他们预留准备的余地不是么?
旁边唯一一名科班出身的女歌手闻言坐不住了“袁哥,你先别生气!嗓子实在受不住的话,咱先去旁边休息一下怎么样啊?”
然后两人就互相打情骂俏着离开了舞台。
徐覃玫松了口气,也算一对奇葩,动不动就宣称自己不舒服,然后往旁边一闪就歇着去了;排练合唱的时候更是喧宾夺主,浮夸到很难不让人认为他们就是想炫技,更别提炫技还炫的那么难听。
不过也好,至少暂时不用魔音贯耳了。徐覃玫插上耳麦,弯腰和调音师商量了一下,他习惯事无巨细地反复确认,毕竟自己又不是机器人,很难能做到完全的万无一失,除非先尽可能地精进自己,外加把握住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路瑞砯和他一样,基本没有动不动喊累要休息,他甚至到了某种偏执的地步,徐覃玫不止一次注意到工作人员都快走光之际,他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黯淡的光圈下,默默地演练着自己的桥段,那首让很多人都艳羡不已的个人原创单曲。
他被允许在演出中可以演唱自己的歌曲,同样被赐予特权,可以拥有额外的表演其他歌曲机会的人,是刚入韶光娱乐的自己。
徐覃玫还挺意外的,路瑞砯虽然年龄不算大,但应该算得上这群人里面经验较为丰富的。但他依然非常专注且按部就班地排练,从不刻意吐槽公司莫须有的问题。就这样和自己出奇的一致,完全沉浸于自己手头的工作,直到细致入微地确认完一切分厘毫丝的事宜之后,才肯暂时罢休。
他们对待音乐这方面还挺一脉相承的,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痴情种。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徐覃玫本来还挺不以为意,结果一抬头就撞进了那深若寒潭的眼珠子里面,剔透的如同玻璃珠,却莫名有些凌厉。
然后那双眼睛把视线一转,投向闻声同样仰脸望过去的路瑞砯“这么晚了,还在排练?”
“......不算晚,你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出去说。”路瑞砯没什么起伏地回答,然后莫名其妙地把视线转移到徐覃玫身上。
然后比了个口型,徐覃玫眯着眼仔细一辨认,瞬间感到遍体生寒,原因无他,那两个字翻译过来,大抵就是“救、命!”
然后,对方就跟随那个突然出现的高个子男人走出了演播厅。
徐覃玫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缀在后面偷偷跟上。
拐个弯就是个天然的花园,而且还是那种枝繁叶茂到杂乱无章的类型,只因压根儿没人会闲得发慌去那里散步,所以它现在处于无人看管的放养状态。
徐覃玫躲在灌木丛边,然后边驱赶被灯光吸引来的小飞虫,边探出头察看起不远处的路灯下的状况。
他越观察越心里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实感,这两个简直不像是情侣,反倒像是仇敌。瞧隔着的距离,啧啧啧,都快赶上马里亚纳大海沟哩……
但还是放心不下,要是那高个男子胆敢有何异动,他势必要勇敢捍卫自己这位的新晋室友的权益与尊严!
但所幸,徐覃玫拍了拍胸脯,松懈口气;这高个男的倒是保持住了社交距离,也没对路瑞砯做出动手动脚的行为,暂时不需要他出马。
结果他刚这么一思虑,他俩就很不给面子地争吵起来,由于隔得距离实在有点遥远,听不太清具体在嚷些什么,只能在余光中观测到那名男子一把揪过路瑞砯的衣领———
“!!!”徐覃玫眼疾手快地撤出草丛,刚要放声大叫“请你住手!”就偃旗息鼓起来。
原因无他,这两人如胶似漆地凑一块了,他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地强行插入其中,会显得十分无趣,且尴尬至极。
更何况,他仔细辨认了下路瑞砯紧闭双眼的样子,似乎没他想象中那么不情不愿,甚至说是对那个死缠烂打的前夫哥心生厌恶。
他摸了下鼻子,不那么利索地转过身,感觉口腔靠近咽喉处有点酸酸涩涩的,大概是因为今天中午喝了杯棒打柠檬水吧……就这样情不由衷地安慰自己道。
男人不久后就带着他那群黑衣黑墨镜的保镖走了,还给他们这些天天排练还没多少工资拿的苦逼底层艺人捎了堆咖啡。
现磨的,苦的要命。尽管那些以袁珖为代表的人都视若珍宝,但是徐覃玫还是嫌弃地偷偷摸摸把咖啡扔垃圾桶里,还假装只是顺手丢纸屑般边哼着歌边逃离现场。
就如同他对待那些虚伪至极的行径感到不齿一样,这种装聋作哑的粉饰太平实在是惹人深恶痛疾。所以,纵使明明他看的懂人情世故,有时却任性妄为地不愿固步自封。
半夜练完回宿舍之后,徐覃玫洗漱完刚要躺回床上的时候,路瑞砯冷不丁冒出来句抱歉“今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没和你解释清楚。”
徐覃玫停下动作,转过身望向路瑞砯“没事,我也能理解。毕竟他看起来———”
努力斟酌过后,他挤牙膏一般挤出几个没那么夸张的词汇“就是有点强势的感觉,所以你觉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嗯对。”
“倒不是因为这个”路瑞砯无奈地冲他笑笑“不过也说来话长了,你愿意听一个满腹牢骚的陌生人说这些么?”
“如果你想倾诉的话——”
他其实没想太多,只因本来就没必要去硬凑上些过度的猜疑与揣测。凭借一向平和乐观的心态,此刻只考虑到了一件事情,就是——
“嗯,如果你说出来会没那么焦虑的话,就说吧,把我当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树洞就好,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嘭呲”路瑞砯稀罕地笑出声来,他平时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我真是想不明白,原来世界上能有这么通透的人。也许你还没完全步入社会吧,所以才会这么天真———”
“就如同曾经的我一样。”他情不自禁地仰起脸,把淌下的温热坚决地拭去。
“是他追的我。也是他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路瑞砯慢条斯理地向他剖析自己“也让我理解了原来这个世界这么简单,一步登台会这么轻松,仅仅需要那么一点似是而非的关系。”
“?他是你的——”某个不可控的想法初具雏形起来,徐覃玫忍不住开口,又立马反应过来紧急刹停。
“对,和你想的一样,他是曾经帮扶我的人。”路瑞砯毫无起伏地陈述道,就好像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
接续下来的更是骇人听闻的一点“所以我说自己天真的可笑,就是因为在和你一样大的时候,还相信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然后被迫懂得自由诚可贵,利益价更高。”
他半扯不扯着那仓促的嘴角,似乎在嘲讽自己的无知“他不过是把我当作暂时拿不下的消遣而已,一切都是他暂时没失去兴趣,所以愿意虚伪地陪我演戏罢了。”
“所以你应该也猜到了吧,在听闻我是'声入其境'里面的冠军后,不是还表情奇怪了一会么。”路瑞砯站起身,脸转向他,然后拆穿所有尚留余地的体面。
“关于幕后之人的操纵也不难猜,你看起来也挺机灵的,不像那种随波逐流的平庸之辈,这其中的道理应该比同龄人清楚很多吧。”徐覃玫闻言艰难别过脸,再难装作不知情地一笔带过。
攥紧的掌心缩回又舒展,他无法自控地压低了音量“你观察的很仔细,我之前是有怀疑过,但那又如何?至少现在能摸得清楚,我们是同路人,就足够了。”
路瑞砯无端凝下神来,甚至感到好笑般指了指自己“你说我们是同路人,开什么玩笑——”
“那你怎么解释自己对待音乐吹毛求疵的态度呢,每次熬到半夜最后一个才走的不是你么?”徐覃玫装作无所谓地一耸肩,拎起他掩盖在阴影底下的明媚,然后毫无保留地铺开“你不用装作自己有多不值得,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路瑞砯半垂下头,追随着徐覃玫同时仰起的,泛着婴儿肥的脸庞。
很奇怪,对方没有显出这个年龄段被质问过后,情绪爆发出的尖锐化,反而很泰然自若地安放起四肢,然后笑语盈盈地撑着桌子转过身,向他一五一十地揭示所谓的“真相”
“毕竟,有时候过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是不是自己真正渴望得到的。”
路瑞砯默不作声地与他澄澈无瑕的眸子对上,贴在大腿上的手掌微微颤抖起来。
“你说,不是么?”徐覃玫平和地摊开手,口角牵扯成一线,没太多挣扎地和他擦肩而过,却独独遗留下几句自嘲的话语。
“我们都活在框架里。”他低头叹了口气,再次将视线投向路瑞砯的时候,已经褪去了本该属于少年的稚气,随之转变成了某种与外表不相衬的老练。
“所以有时候别太钻牛角尖,能实现自己的使命没想象中那么伟大。而最无畏的是能活在框架里,却可以毫无芥蒂地跨出这座无形的牢笼。”
“那你跨过去了么?”路瑞砯忍不住求证自己心头那个徘徊不定的念头,伸出的手却没能触及对方的衣角,哪怕一寸。
“......”徐覃玫顺着梯子灵活地窜上床铺,黯然间唇略微下撇“没有。”
“我还是深陷其中,找不到出口......”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真切。同时,屏幕兀然亮起,源自几天前发来的短信。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程崖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