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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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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九月末,酷暑将消,今日天气恰好转凉,行人皆是纷纷添了外衫。
澄清坊内如往常一般人声鼎沸,宽敞街道上更是华贵车马往来不绝。澄清坊位于东安门外,又修有十王府,素来是权贵富商居住往来之地,平头百姓平日也爱来凑凑热闹,兴许运气好便能从那位贵人那得些恩赏。
坊内街道上,驶着辆金丝红木马车,车门前悬一圆形银牌,牌上刻着一个“陈”字。拉车的是匹踏雪白骢,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好马。马车前坐着驭马的少年看着不过二十岁左右,却是面色冷峻,腰佩长剑。
街上其他家的马车遇到这悬着银牌的马车,皆是大老远便牵马避开些距离。
“这马车什么来头?”初入澄清坊的书生不明所以,向久居澄清坊的卖画老者打听道。
“那是镇国将军府上嫡女荣安郡主的车驾,传闻这位郡主殿下得天家恩宠,身份尊贵。“老者缓缓说道。
“那也不至于这般退避三舍吧。”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是初来京师吧?这荣安郡主性格骄纵,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本就出身不凡,父亲是战功赫赫的镇国大将军,再加上天家亲封她为郡主,自小便是荣宠加身,性格难免难相与了些。”
“荣宠加身吗?”书生闻言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看向那驶向远方的华贵车驾。
金丝红木马车内,少女容貌清丽,鬓发如云,她着件蓝色交领上衣,配白色织金马面裙,胸前璎珞上垂块宝玉。少女端坐于马车之间,她衣着虽不算华丽,但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之气。
陈双双伸手温柔地抚摸着乖巧趴在她膝上的波斯白猫,她唇角含笑,这笑意却难达眼底。皇家秋祭将至,不知有多少人想借着这个机会升官发财,然而西北战事紧张,父亲兄长在前线刚吃了败仗,必然有人在暗中盯上镇国将军府。
陈双双略垂眸,看向怀中名贵的波斯白猫,她给这只白猫取名叫“雪球”。雪球是一年前外邦进献给天家的贡品,皇帝伯伯知道她喜欢小猫,于是便将这只御猫赏给她养着。她也确实得天家恩宠,这些年帝王和帝后总是召她入宫相伴,赏赐更是一箱又一箱地往镇国将军府搬。
只是近几月来,朝堂似是暗流涌动。今日帝后召她入宫陪着吃午膳,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跟太子韩尚熙多加接触。韩尚熙是帝后嫡子,如今正是婚配的年纪。然而她若是真跟韩尚熙交往过深,天家怕是该想着办法削弱她父兄的兵权了。
父亲和兄长在民间声望向来很高,而今在前线吃了些许败仗,竟是对谁都好。天家得以松口气,群臣亦是虎视眈眈想借此谋取权利,只是可怜了西北边关百姓和一心为民的父亲和兄长。
陈双双叹息,抬头之际马车却是一个急转向左偏去。马车剧烈摇晃起来,趴在陈双双膝头的猫似是受了惊吓,猛然从颠开的门缝之中蹿了出去。
“雪球!”陈双双惊呼,也顾不得马车有没有停好,立马起身上前推开车门探出身去,只看到雪球身形矫健地飞爬上高墙,利落跳入路边一家院落中。
“殿下,你没事吧。”驭马少年勒紧缰绳控制住白马,回身朝陈双双问道。
陈双双看向眼前的朱门高墙,门上牌匾赫然写着“宣王府”三个大字。这宣王是皇帝的堂弟弟,平日里素□□饮结交官员,府内更是挖了湖,在湖心和湖边都建起凉亭,独创了一种名叫围湖宴的宴饮。今日恰巧,宣王府上正在秋宴。
雪球平日里素来乖巧,今日怎么会非要爬墙进这宣王府?
“无碍。”陈双双回陈平话道,转头看向马车正前方停着的车驾。宣王府前道路宽敞,她倒要看看是谁家的车马这般不小心正好往她的车马前冲撞。
陈平扶着陈双双下了马车,对面车马旁的婢女也在此刻开了车门将车内女子扶下马车。
那女子面容娇俏,着藕粉色对襟长衫与粉白织锦马面,肩上围着的云肩刺绣繁复。如此盛装,应是要来宣王府参加宴饮的。
她瞧见陈双双,脸上绽放出笑容,忙福了个礼道:“见过荣安郡主,我家这新换的马夫无意中冲撞了郡主殿下车驾,还望殿下不要怪罪,我回去定会好好责罚他。”
右丞相之女傅颜。
陈双双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郡主殿下今天心情好,便不与傅小姐计较了。傅小姐治下不严,回府后应当好好管教下人,别什么人都往外带。”陈平站于陈双双身侧,朝傅颜高声说道。声音之大,周边过路行人皆可听到一二。
她与这傅颜没什么交集,亦是无冤无仇,可不知为何傅颜素来便与她不对付,常在背后给她使些无伤大雅的小绊子,或是跟京中贵女们嚼嚼她的舌根。陈双双倒是不在意,她骄纵之名满城皆知,还怕她一个傅颜?
只是这傅颜今日害得雪球跑了,实在做得有些过头。
傅颜脸上笑意僵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一个小小家仆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划脚?若非是陈双双在场,他一个家仆怎么有胆子这般与她说话?傅颜总听容云郡主说这陈双双最爱仗势欺人,且为人傲慢无礼。容云郡主这般温柔高洁的人都说陈双双不好,她几番与陈双双打交道下来,想着果真如此。
傅颜强行维持住脸上的笑,说道:“郡主殿下教训的是。”
陈双双没理她,转头径直朝宣王府门前走去。她偏头,轻声朝跟在身旁的陈平说道:“雪球跑进去了。”
“属下这就跟宣王府的人说。”陈平回完话,即刻走上前与宣王府门口守门的小厮说话。
傅颜见陈双双往宣王府走,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在陈双双身后说道:“宣王府今日办秋日宴,没有拜帖进不了府,郡主殿下若是想进府不若跟着我进去?”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拜帖?”陈双双忽然站定,回头看向傅颜。
傅颜愣了一下。
陈双双怎么可能有拜帖?这次秋日宴宣王好不容易请到左丞来,容云郡主怎么可能让拜帖送到陈双双手上。但陈双双这模样看着确实不像没有拜帖的样子……
陈双双略有些好笑地看着傅颜的反应。她确实没有拜帖,看傅颜这反应,应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不让拜帖送到她手上。她得天家恩宠,京中有人宴饮都必会给将军府递拜帖。初秋之际,京中各府纷纷办宴,家中拜帖都堆成小山了,她哪有心思去看,自是一家也不去来得省心。
傅颜她们当真是多此一举。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傅颜笑着打圆场道,“我的意思是,既然郡主殿下也来赴这秋日宴,那我们便一起走好了。”
“还是不了。”陈双双略有些冷淡地说道,她的目光从傅颜身上转向宣王府门前,只见一个衣着整齐的老仆急匆匆地跨过宣王府的门槛,走到她跟前行礼。
这是宣王府上资历最深的张管家,平日最得宣王信任,一些小官见到这位张老管家都要礼重一二。
“郡主殿下来府上怎么也不提早说一声,老仆此番是有失远迎,郡主快快随老仆进来。”张管家脸上挂着笑,弯腰请陈双双入府。
“劳烦张管家引路。”陈平道。
“不劳烦不劳烦,郡主能来是府上荣幸。”张管家说着,便走在一侧带着陈双双往王府内走。
傅颜方想跟在陈双双身后往里走,便被王府门口的小厮拦住路,毕恭毕敬地朝她说:“傅小姐请这边来。”那小厮转身,朝向另一边走廊示意傅颜往反方向走。
张管家带陈双双去的是秋日围湖宴的方向,而小厮给傅颜指的是王府后院家宴的路。傅颜心有不甘地往陈双双那端看了一眼,气呼呼便往反方向走。她父亲此刻便在那秋日围湖宴上,而她只是个右丞嫡女,自然去不了那尽是高官的围湖宴。
陈双双带着陈平跟在张管家身后穿过宣王府长长的前院回廊,而后步入一片花团锦簇的花园中。王府的花养得极好,即便如今已是初秋仍然盛放至千娇百艳。
陈双双倒是无心赏花,雪球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自然不可能在这。
“前面便是围湖宴了,殿下可以选个喜欢的位置,”张管家指着前方朝陈双双说道,他微抬头观察了一下陈双双的神色,斟酌着说道,“这围湖宴风光甚好,殿下若是今日玩得开心,可否去陛下面前为我们王爷美言几句?”
“殿下放心玩,殿下的猫老奴已经让府中下人去找了。”张管家见陈双双没说话,忙补充道。
陈双双顺着张管家方才指的方向往前看去,见前方花路尽头便是一方大湖,湖水清澈碧蓝,湖心建亭,亭中有一衣着繁丽的蒙面女子正在抚琴。湖上泛舟,舟上皆是乐师在为那湖心亭女子配乐。
湖水四周,每隔段距离便建一凉亭,亭中圆桌摆上丰富酒食,供亭中权贵饮用。
湖心亭女子抚的是名曲《醉渔唱晚》,音律准确且情绪绵长,非普通乐者可以弹出。
“湖中抚琴的是我们家容云郡主。”张管家见陈双双往湖心亭瞧,便立即解释道。
难怪能将《醉渔唱晚》弹得这般好,原是宣王最宠爱的嫡长女韩容云。宣王虽为皇帝堂弟,但其实与皇帝并没有多熟络,平日里在朝堂上也说不上话。他的嫡长女到了年纪便被赐封郡主,未予封号。如此,也难怪张管家让她在皇帝面前替宣王美言。
“弹得好。”陈双双随口称赞道。
张管家立刻喜上眉梢,乐呵呵地道:“替我家郡主多谢殿下了。”张管家从小看着容云郡主长大,自是早已把她视为亲女儿般的存在。
容云郡主那曲《醉渔唱晚》未毕,陈双双却忽然察觉到湖对岸有道视线越过湖心亭的容云郡主与身前繁花,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陈双双毕竟生于将军府,自小便是习武,自然感官敏感。
她抬头,瞬间与那道视线对上。
湖对岸最大的那间凉亭里,有一人紫衣蓝衫,手握白瓷酒盏。
那是……佞臣陆商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