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六十三章 纤纤不绝林薄成 只听“当” ...
-
弘农帅帐的烛火,已经三天三夜没灭过了。
案上的军报堆成了山,最顶端的一封,火漆被仓促撕开,边角被捏得发皱,上面八个字力透纸背——“长安叛乱,关中震动”。
帐内只有三人。
主位之上,宇文泰正襟危坐。他头戴卷云纹铁盔,身着乌金连环铠,外罩一件黑缎绣虎披风,腰间悬剑。只见他右手五指箕张,将那封急报攥得皱如败絮,骨节咯咯作响。那双鹰隼般的锐目,此刻正燃着滔天怒火,眉峰倒竖,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绷起;然端坐之姿却稳如泰山,腰杆挺得笔直,眸底深处透着一股临危不乱的枭雄气度,纵是天崩于前也不改颜色。
左首大案之前元玥端然而坐。她一身月白绣银线山河纹公服,乌发以羊脂玉冠高束,清冽雍容。只见她素手执一管紫毫狼毫,皓腕悬空不动,笔尖在铺开的数丈牛皮舆图上走若游龙,寥寥几笔便画出防御要点,再以朱墨将长安、咸阳两处重镇重重圈定。
右首一侧,于谨垂手肃立。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青色朝服,腰间横束一条镂金蹀躞带,悬一枚羊脂白玉韘,外披一件素色防风大氅,被穿帐而过的朔风拂着,他本人却如渊渟岳峙,脚下生了根一般,半分不动。一双朗目俊锐如寒星,死死凝在元玥书写的牛皮舆图上,分毫不错。他双唇紧抿,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笔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待主帅一声将令落下。
沙苑之战后,大魏俘虏的数千关东军降卒散在关中民间,见宇文泰主力尽在弘农,长安空虚,当即反了。为首的沙苑降将赵青雀,带着乱兵占了长安子城,裹挟百姓,闭门拒守;雍州刺史于伏德、咸阳太守慕容思庆随即响应,收拢降卒万余人,占了咸阳城,切断了长安与弘农的粮道。
一夜之间,关中彻底乱了。
乱兵在城里烧杀劫掠,百姓互相剽劫。留守的太尉李虎、王盟等人弹压不住,只能护着太子元钦,弃了长安,一路退到渭北屯田避祸,连给弘农的求援信,都被乱兵截了三封,好不容易才送出来这一封。
“宇文公,不能再等了。”元玥先开了口,“赵青雀之乱,看似是降卒哗变,实则是元罗在背后操盘。暗线已探查到元罗从邺城出逃后便潜入了长安,他们就是要趁我军主力在弘农,断我归路,让我军腹背受敌,死在崤函道里。”
宇文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舆图上的长安,又落向东方的洛阳,喉间发出一声冷嗤,像一头被触怒的猛虎,却依旧握着最锋利的爪牙:“元罗、赵青雀,一群跳梁小丑,也敢断我的后路?他们以为我宇文泰的关中,是想来就来的?”
他猛地起身,虎步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砸在咸阳城上,军令脱口而出,字字如刀,不容半分置疑:“第一,传我手令,命驻守华州的宇文导,即刻率本部轻骑,星夜奇袭咸阳!不必请旨,不必等援军,拿下咸阳,斩于伏德、慕容思庆,封死关中西路,绝了乱兵西逃的路!第二,调配三千近卫骑兵,即刻随我回师阌乡,兵临长安城下!第三,于谨留守弘农,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沿崤函道布防,死死盯住侯景的动向,绝不能让东寇趁虚而入!第四,元玥持我都督印,总领关中、弘农两地情报网,激活杨氏、裴氏所有暗线,搜捕元罗与兰主党羽,凡参与谋逆者,先斩后奏!”
四道军令,环环相扣,平叛、守土、断后、清奸,一步到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元玥抬眼看向他,眼底是全然的默契与笃定,起身接过他递来的都督印,轻声道:“宇文公放心,元玥必不负所托。”
她早已算透了这局。兰主和元罗以为,宇文泰会被洛阳的战事缠住,不敢回师关中,可他们忘了,关中是宇文泰的根基,是大魏的命门,他绝不会弃之不顾。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宇文泰回师的同时,掐灭乱局的根。
军令传下,三军雷动。
宇文导接到手令的当夜,便率两千轻骑,从华州出发,人衔枚马裹蹄,星夜奔袭咸阳。
于伏德还在咸阳城里饮酒作乐,等着宇文泰在弘农腹背受敌,根本没料到大魏的骑兵来得这么快。天刚蒙蒙亮,宇文导的骑兵便冲破了咸阳城门,锐不可当。乱兵一触即溃,于伏德、慕容思庆被当场生擒,宇文导一刀斩了二人,将首级挂在咸阳城头,关中西路,一夜平定。
三日之后,宇文泰亲率骑兵抵达阌乡,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
消息传回长安,满城震动。
被乱兵裹挟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杀了守门的乱兵,打开了城门;原本跟着赵青雀叛乱的降卒,纷纷弃械投降;躲在渭北的李虎、王盟,立刻带着太子回师,与宇文泰会合。
长安的父老乡亲,扶老携幼,站在路边迎接宇文泰的大军,不少老人看着宇文泰的旗号,当场哭倒在地,哽咽着道:“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您!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太平日子了!”
宇文泰勒住马缰,看着满目疮痍的长安城,看着衣衫褴褛的百姓,虎目泛红,翻身下马,对着满城父老深深一揖:“宇文泰来晚了,让父老乡亲们受苦了!”
当日,宇文泰率军攻入长安子城,赵青雀被乱军生擒,押到宇文泰面前。宇文泰连审都没审,只冷冷说了一个“斩”字,便将赵青雀及其党羽尽数斩首示众。
从接报叛乱,到平定长安,宇文泰只用了七天。
这场由兰主与元罗一手策划的关中叛乱,还没等掀起更大的风浪,便被宇文泰以雷霆手段,彻底碾得粉碎。
宇文泰班师弘农的当日,元玥早已将军中、关中的兰主暗线,清剿得干干净净。
帅帐之内,她将一叠内奸名单放在宇文泰面前,指尖点过上面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已查实被兰主威逼利诱的底层将校,共计十七人,并未造成实质损害,已令其戴罪立功,随军听用。元氏宗室中与元罗有往来的旁支子弟,我已一一召见,恩威并施,无人再敢有异心。”
纸上盘根错节的暗线,被元玥清劲的笔锋圈得毫厘不差,像庖丁解牛般,把一团乱麻的局拆得明明白白。宇文泰的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时,他看向身侧的元玥,眼底平叛未散的杀伐戾气瞬间软了下去,只剩满心熨帖的安稳。
他伸过手去,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的掌心,稳稳裹住了她执笔的那只手。她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的微凉,却像一汪定水的泉,把他连日紧绷的心弦尽数熨平。
他朗然笑起来,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道:“世人都说行军打仗,最怕后路被抄、粮草被断。我从前也总提着这颗心,如今才晓得,有你在,我的后路便是铜墙铁壁,粮草满仓。有夫人在,我宇文泰,便永无后顾之忧!”
元玥指尖轻轻回勾了下他的掌心,眼尾弯起一抹浅笑。
更绝的是,元玥早已备下了两招反杀之计,将元罗和兰主的后手,一一拆解于无形。
她早已策反了元罗身边的贴身亲信,让其给兰主传递假情报,谎称“宇文泰亲率主力回师长安,弘农只剩数千守军,洛阳独孤信已是孤军”,反诱兰主与侯景提前冒进,钻进大魏布好的口袋阵里。
针对南梁北伐,她更是算无遗策。南梁武帝萧君鸿听闻高欢和宇文泰开战,封北魏宗室元庆和为镇北将军,命其率军北伐,想坐收渔翁之利。元玥早已摸透了元庆和胆小如鼠的秉性,提前派暗线潜入南梁军中,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暗线先在边境散布流言,说关东猛将慕容绍宗亲率三万铁骑,已在谯郡设下埋伏,专等南梁大军入瓮;又买通了元庆和身边的亲兵,日夜在他耳边渲染关东铁骑的悍勇,说慕容绍宗当年大破梁军,斩杀梁将数万人,尸骨堆成了山。元庆和本就畏战,听得日夜难安,大军行至边境,离关东城池尚有数十里,前哨只远远望见了关东的巡防旗帜,北脉通的亲兵便大呼“高欢大军来了”,元庆和当即拨转马头,喝令大军后撤。
主帅先逃,全军瞬间溃散,连关东军的面都没见着,便一路望风而逃,跑回了南梁境内。消息传回建康,萧君鸿气得浑身发抖,当着满朝文武痛斥元庆和“言同百舌,胆若鼷鼠”,当即下旨废黜其爵位,流放合浦。这场南梁北伐的闹剧,还未开打,便已落幕。
也是奇怪,至此兰主突然销声匿迹。
而千里之外的晋阳渤海王府,已然掀起了滔天怒火。
洛阳失守、河南诸郡尽降大魏、元罗谋逆事败、关中叛乱被宇文泰七日平定、南梁北伐不战自溃的消息,接连传到晋阳,高欢气得当场掀了案几,玉杯、竹简摔了一地,对着满帐文武怒声咆哮:“宇文泰黑獭欺人太甚!元氏竖子无能!连洛阳、弘农都守不住,半点风波都掀不起来,我要你们何用?!”
这位关东的实际掌控者,从边镇小兵一路做到权倾天下的渤海王,一身枭雄气此刻尽数爆发。他深知,弘农、洛阳一失,宇文泰便有了东进的跳板,邺城将永无宁日。
他当即拍板定案,声震王府:“我亲率十万主力大军,三日后从晋阳出发,南下洛阳,与宇文泰黑獭决战!命侯景为西路军主帅,高敖曹为副帅,即刻点五万精锐铁骑,从邺城出发,沿黄河西进,夺回洛阳,击溃独孤信部,围困金墉城,引宇文泰主力来援!”
临行前,高欢将侯景与高敖曹召至身前,按着二人的肩膀,沉声道:“宇文泰狡诈多端,他身后的智囊更是智计百出。你二人务必齐心协力,先围金墉,不急于攻城,只引宇文泰主力来援,待我亲率大军赶到,再一举围歼。若遇宇文泰主力,切不可孤军冒进,违令者,军法从事!”
侯景躬身领命,一双三角眼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此人天生跛足,却骁勇善战,更以狡诈多谋闻名,是高欢麾下最能打仗的将领之一,素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他抬眼瞥了瞥身侧的高敖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高敖曹,名高昂,关东第一猛将,掌中一杆丈八马槊,天下罕逢敌手,勇冠三军,性如烈火。高欢本想让这一诡一勇的组合互补长短,却没料到,高敖曹与侯景素来不和。
十二月初五,侯景、高敖曹率五万大军,从邺城出发,渡过黄河,一路向西疾驰。沿途关东残余郡县纷纷响应,原本归附宇文泰的郡守,又纷纷倒戈投降,侯景大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洛阳,声势震天。
而元罗,早已悄然潜入了侯景的大军之中。他借着给侯景传递关陇军情的由头,不断挑唆侯景与高敖曹的关系,说高敖曹背地里骂他“瘸腿鼠辈,难成大事”;又在高敖曹面前,说侯景想独吞破城之功,贪生怕死,不断怂恿侯景急攻金墉城,想逼着侯景提前开战,搅乱战局,坐收渔翁之利。
一场围绕洛阳的血战,已然箭在弦上。
十二月初十,洛阳城外尘烟蔽日,侯景的五万大军兵临城下,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洛水都翻起了浊浪。
此时的洛阳城,早已按着元玥的密信部署,成了一座空城。独孤信将洛阳外城的所有兵力、百姓、粮草,尽数收缩到了金墉城内。这座北魏数代经营的内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宽三丈,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也是钉在高欢西进路上的一颗钢钉。
独孤信手中,只有两万余兵力,不足关东大军的一半,更有不少是新兵,形势危急到了极致。
可独孤信没有半分慌乱。他立于金墉城楼之上,一身银甲染了风霜,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关东军,拔出腰间长剑,当众立誓,声震云霄:“金墉城是洛阳的咽喉,更是我大魏的东大门!我独孤信,今日与金墉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若有临阵退缩者,斩无赦!”
全军将士振臂高呼,声震云霄,守城的决心,坚如磐石。
独孤信当即分兵:副将李远率八千精锐,镇守北门——这是侯景主攻的方向,也是金墉城最薄弱的环节;其余三门,各分派三千兵马镇守;自己亲率三千锐士,作为预备队,在城内来回巡查,哪里战事危急,便驰援哪里。
十二月十二,天刚蒙蒙亮,侯景便下令总攻。
他集中了三万大军,上百架云梯、二十辆撞车,猛攻金墉城北门,高敖曹则率一万铁骑,攻打东门,牵制大魏兵力。
随着侯景一声令下,关东军箭如雨下,铺天盖地射向城楼,城楼上的大魏士兵,举着盾牌死死护住身体,箭雨撞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火星四溅。紧接着,关东军扛着云梯,嘶吼着冲向城墙,密密麻麻,如同蚁群附墙,悍不畏死。
“放滚木!擂石!”李远立于城楼之上,厉声大喝,声如炸雷。
碗口粗的滚木、磨盘大的擂石从城上如雨而下,砸得关东士兵头破血流,惨叫着摔下云梯,当场毙命。可关东军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来,依旧疯了一般向着城楼冲锋。
高敖曹更是亲自披甲上阵,掌中一杆丈八马槊,舞得风雨不透,挑飞了城上射来的箭矢,率敢死队架着云梯,第一个冲向城墙。他纵身跃上云梯,马槊翻飞,连斩三名城楼上的大魏士兵,半个身子已然攀上了城垛。
这悍将半截身子探在城头,掌中丈八马槊舞得风雷滚滚,但凡有守军敢上前,便被他一槊洞穿胸腹,顺着城墙直摔下去。他身后的关东军敢死队见主帅登城,更是红了眼嘶吼着往上涌,云梯被压得吱呀乱响,金墉北门的防线,已然到了崩碎的边缘!
“狗贼敢尔!”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自箭楼后暴起,李远双目赤红,竟直接从丈高的箭楼之上纵身跃下,落地时只一个卸力翻滚,手中丈二浑铁长枪已然毒蛇般刺出!枪尖寒芒闪处,两名刚攀上城头的关东军敢死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枪洞穿了咽喉,热血喷了高敖曹满脸。
高敖曹本就杀得性起,此刻被溅了一脸血,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咆哮着拧身回槊,便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大魏将领砸成肉泥。可他忘了,自己单足立在窄窄的城垛之上,身后便是悬空的云梯,脚下全无半分腾挪余地——马槊本是马战破阵的重兵器,长近两丈,势大力沉,在这城头方寸之间,反倒成了累赘!
就在他槊锋刚起的刹那,李远的长枪已然变招!
这一枪全然没有半分虚招,是沙场之上千锤百炼的杀招,枪杆在他掌中猛地一旋,借着前冲的力道,枪尖破开风啸,发出“嗡”的一声锐鸣,不偏不倚,直取高敖曹心口!枪尖未至,凌厉的劲风已然刺得高敖曹胸口的皮甲微微凹陷,狠辣凌厉,竟是要一枪将他钉死在城头之上!
“找死!”高敖曹惊怒交加,哪里还顾得上挥槊反击,仓促间只能将马槊横拦胸前,硬生生去格这致命一枪。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远这一枪蓄满了全身力道,又借着下坠冲势,重逾千钧。高敖曹单足立在城垛,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枪震得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槊杆直往下淌。整个人更是被枪上的巨力逼得连连后退,左脚一滑,竟直接踩空了城垛!
他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从数丈高的云梯上直摔下去!亏得他反应极快,下坠时反手一槊撑在城墙之上,卸去了大半力道,最终重重砸在城下的泥地里,饶是他一身横练筋骨,也被震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身边的亲兵慌忙围上来扶他,高敖曹一把推开众人,撑着马槊站起身,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早已浸透了内衬的战袍。他抬头恨恨地望向城头持枪而立的李远,又摸了摸自己崩裂流血的虎口,饶是他纵横沙场十余年,悍勇冠绝关东,此刻也忍不住心有余悸。
这一退,关东军气势顿时泄了大半。云梯上的士卒见主将坠城,心神慌乱,攻势顿时一滞。城上李远不给半点喘息之机,挥枪高呼,守军箭矢滚石齐下,关东兵卒惨叫连连,接二连三从梯上摔落,前队溃如潮水,后队再难寸进。一时间,金墉城下喊杀声渐弱,只余伤兵哀嚎、残旗倒地。
激战一日,金墉城下血流成河,关东军死伤近三千人,却连城门都没能靠近一步。金墉城,依旧牢牢握在独孤信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