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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星月失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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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聚餐定在周六晚上,这已成了家里的惯例。多数人都准时赴约,连住校的几个孩子都会赶回来,唯独那个行踪不定的小叔,总是时现时隐,大家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宋天祺踏进客厅时,发现全家人都已到齐。除了母亲张婉君,还有大哥宋志成、大嫂邓书妍一家四口,以及二姐宋婧涵、姐夫高志远一家五口。
五个小侄子侄女正在屋里嬉戏打闹,一看见他回来,立刻蜂拥而上,有的拽胳膊,有的拉衣角,七嘴八舌地欢呼起来:
“小叔回来啦!”
“哇,小叔终于回来啦!”
“小舅!小舅!要抱抱嘛!”
宋天祺挨个摸了摸小家伙们的脑袋,打发他们去一边玩,这才腾出空来跟长辈们打招呼。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张婉君,见儿子竟提前半小时到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乐呵呵地开口道:“阿祺回来啦!今天咱们家可得好好操办一桌菜。”
宋天祺顺势坐下,随口接道:“不就是顿普通家宴吗,怎么还成庆祝大餐了?”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姐夫高志远就冲他连使眼色,暗暗示意。
张婉君眉开眼笑地打量着儿子:“还不是庆祝你快要升职了?”
宋天祺故作糊涂,漫不经心地应道:“升职?我都已经是机长了,还能升到哪儿去?”
见儿子又想跟自己打太极,张婉君索性把话挑明:“你回国当机长也半年有余了,国内航线都飞熟了吧?我看接下来就该转飞国际大长途了。这迈了一大步,难道还不算大喜事吗?”
宋天祺闻言,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兄姐。有的低头摆弄手指,有的掩面苦笑,大哥干脆扭头盯着墙上的画,装出一副钻研艺术的模样。看来这几位早被母亲唠叨得没了脾气,深知“沉默是金”,谁也不愿当这出头鸟。
宋夫人接着念叨:“飞国际线多好啊,攒时长快、薪水高,连排班都稳当。你以前在神航的时候不也一直飞国际吗?怎么回了自家公司,反而成天在国内线上转悠?一天起降四次……”
那一起一落,可就是八次最危险的时刻。 一想到这儿,张婉君转头看向女婿高志远:“阿远,你给评评理,凭天祺现在的资历,申请转国际线机长难道还不够格吗?”
目前海盛航空由高志远出任CEO。他是飞行员出身,对升迁、调线、换机型这些业内流程门儿清。
高志远先递给小舅子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这才回过头,耐心向岳母解释:“妈,天祺的资历绝对够了。不过,他以前在神航一直飞的是波音系,咱们海盛的国际长途主力是空客A380。这跨公司又换机型,必须得走‘机型改装’程序,是行内的硬性规定。”
他顿了顿,语气专业而严谨:“这流程急不来:先上三个月地面理论课,得把空客的操作系统吃透;接着是至少三个月的模拟机训练,练到形成条件反射为止。这些都过了,还要进行有监督的带飞,也就是‘航线实习’。最后通过局方和公司的双重考核,拿到A380的机型资质,才能真正独立执飞国际线。”
高志远这番话说完,张婉君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显然没料到流程竟如此繁琐。即便对民航的技术细节不甚了了,她也听得出来,这一套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年。这还是在自家公司全力支持、且儿子门门课都一次通过的前提下。
想到这儿,张婉君的心凉了半截,憋了半天,才干巴巴挤出一句:“照这么说,在拿到那个什么资质之前,阿祺每天还得经历八次‘生死关头’?”
全场瞬间一片寂静。
张婉君原以为跨洋远航最危险,才执意拦着儿子。哪知刚懂点门道,才发现起降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她暗自叹息,只觉得儿子如今进退两难,卡在了半山腰上。
想到儿子每天都要在鬼门关前打几个来回,她这颗心就始终悬在嗓子眼。看来,以后每周都得去莲花寺跑一趟才行。说来也巧,自从那回带阿祺去上香之后,这阵子一切不都挺顺风顺水的吗?
然而,宋天祺心里暗笑,姐夫这戏演得也太逼真了。他哪能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水分?高志远这明显是故意拿专业门槛当挡箭牌,趁着岳母不懂行,顺水推舟地把这桩麻烦事挡回去。
毕竟海盛的国际航线又不是非空客不可,光是这点“水分”,就足以省掉那套严苛的机型转换流程,节省大把时间。
眼看儿子回来为自家效力,自己却帮不上忙,张婉君心里憋屈。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一时又理不出头绪。
“行了,规定就是规定。”她叹了口气,随即板起脸叮嘱道:“阿祺,你自己得加把劲,争取早点转飞国际线。不然在外人眼里,还以为你不思进取呢。这可不仅是你个人的事,还关乎咱们海盛的面子。”
莫名其妙挨了顿数落,宋天祺真是哭笑不得。从前母亲千方百计拦着不让他飞国际,现在倒好,反过头来嫌弃他飞国内是“不求上进”了。
话说到这儿,也到了开饭时间。全家人难得聚齐,围坐在一起享用了一顿温馨而又微妙的周末家宴。
说到全家到齐,张婉君的目光落在了小儿子身旁的空位上。她心里不禁打起小算盘:小儿子都三十出头了,眼看就要奔四,往“老头子”行列迈进,身边却还没个贴心人,这哪行?
不行,绝对不行!
想到这儿,张婉君旧话重提,又绕到了儿子的婚事上。饭桌上气氛顿时有些僵。出乎所有人预料,比起几年前那副断然拒绝的架势,此时的宋天祺只是低头吃饭,任凭母亲念叨,脸上竟看不出一丝不耐烦。
二姐宋婧涵见状,在桌子底下悄悄踹了丈夫一脚示意。
高志远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种场面谁没经历过?想当年他刚过三十那阵子,被催婚催得火起,谁提跟谁急。可等到了三十五岁,他就只会呵呵一笑、打个哈哈混过去,连争辩都懒得争了。
但问题是……他三十五岁那年,早就和宋婧涵谈上了,两人私下里连未来都规划好了,心里有底,自然也就不烦了。
可这小舅子是怎么回事?看那温顺劲儿,简直转了性。莫非是在哪儿被收服了?怎么瞧着比以前“乖”得过头了。
晚饭散场,张婉君撇下儿孙,径自回房听戏去了。孙辈们则被各自的父母领回去写作业。唯独高志远叫住了准备溜走的宋天祺,示意他去书房谈点正事。
家中兄姐岁数偏大,长兄宋志成更是比天祺大了二十岁。当天祺尚在蹒跚学步,大哥已在撑起门户。对他而言,长兄如父,威严盖过了亲昵,总隔着一层敬畏。
这种长兄情分的缺失,直到他在航母训练中遇见大他十岁的高志远才得以弥补。两人曾同历降落险情,在同命相怜中结下深厚情谊。谁曾想,几年前共同退役的战友,如今竟成了亲上加亲的姐夫与小舅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转回国际线?今天这通糊弄能过关,下次可就悬了。”高志远给这个亲近的小舅子倒了杯红酒,开门见山地说道:“咱妈现在都快成半个民航专家了,我可不保证能帮你打一辈子掩护。迟早,你还是得回国际线上去的。”
宋天祺抿了口酒,打趣道:“看来最急着让我飞长途的人,其实是你吧?”
高志远耸耸肩,在他身旁坐下:“没办法,你这张‘金字招牌’在这儿落灰,我看着都心疼。当初‘8188事件’闹得那么大,要不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热度强压下去,你哪还有现在的清静日子?要是你还留在神航,这会儿恐怕上节目的时间比摸驾驶杆的时间还多。”
“以前傻过一回,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日子,我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宋天祺眼神微暗,摇了摇头,“太烦了,干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高志远想起两天前刚过审的新聘副驾驶名单,顺口打探起宋天祺的口风:“郑心怡通过面试了,预计下周入职。这事儿,你怎么看?”
宋天祺抿了口红酒,淡淡道:“她既然有本事过海盛的门槛,录用便是。只是……”他沉吟片刻,才坦露心迹:“公司安排排班的时候,尽量别把我跟她凑到一块儿。道不同不相为谋,观念不合,很难共事。”
高志远心中了然。郑心怡曾是军方极优秀的飞行员,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转行来飞民航。至于那“不得已的原因”究竟为何,他猜宋天祺并不想听,便也体贴地没有深挖。
海盛向来求才若渴,但也极其看重团队协作。驾驶舱内的摩擦是民航大忌,必须从源头上掐断火星。因此,对于宋天祺这个近乎避嫌的要求,高志远觉得合情合理。
高志远还打算跟小舅子多唠几句,宋婧涵却在这时“砰”地推门而入,扑进丈夫怀里就开始“嚎啕大哭”。后头还跟着刚上一年级的小女儿,小姑娘也是眼泪汪汪的,怀里死死抱着个本子,哒哒哒地一路小跑追过来。
“老公啊,我不行了……这孩子怎么教都教不会,她居然算出爸爸身高有175米!我觉得我这律师证和大学文凭算是白拿了,全喂了狗了!”
高志远显然对这种“辅导作业引发的血案”见怪不怪。他驾轻就熟地一边搂着妻子轻声安慰,一边顺势抱起闺女温言哄着。接着,他给了宋天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左拥右抱地牵着大宝贝和小宝贝,回房继续他的“家庭教育事业”去了。
宋天祺看着这幕闹剧,只能无奈地笑笑。但他哪能想到,自己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当年他正值叛逆期,不仅跟家里顶嘴,还整天跟一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胡作非为。也就是那时,张婉君意识到自己的教育出了大问题。为了不重蹈覆辙,孙辈出生后,她立下死规矩:孩子的功课必须由父母亲自辅导,绝不能全甩给家教。她是真怕家里再出“第二个宋天祺”,让她操心到寝食难安。
以前宋天祺闲着没事,也会客串一下家教,帮侄子侄女辅导功课。可直到某天,张婉君读到了孙子写的那篇名为《我的小叔》的作文,当看到那句“我将来也要像小叔一样,当个自由自在的飞行员”时,她当场警铃大作,自此严禁宋天祺再插手孙辈的任何教育。
屋里消停了,宋天祺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余下的红酒,正准备告辞,兜里的手机轻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的发件人竟是李仲文。
李仲文甩过来一个[捂脸]的表情:「兄弟,云启这儿姓叶的飞行员有二十多个呢,您问的是哪尊大佛?」
宋天祺干脆重新坐回椅子上回复:“就是那个叫小叶的女副驾。之前在Punto见过,她最近跟哪条线?”
李仲文显然正闲着,几乎是秒回:「是小叶。据我所知还是老样子,海宁、东川、恒州那几条线来回飞。等等,我帮你扫一眼排班表。」
李仲文办事一向利索,他飞快登录员工内网,在搜索栏里敲下“叶叶凶妹”。可每次看到这个名字,他心里总是难免五味杂陈。
过了约莫两分钟,消息弹了出来:「这小姑娘的全是些‘披星戴月’的班,早出晚归得厉害。」
话没点透,但宋天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说明小叶飞的是典型的“早起航”和“红眼返航”:六七点起飞,意味着凌晨四点就要整装待发;而返航落地,往往已是次日凌晨一两点。
宋天祺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指尖迅速敲下一行字:「整周都这么排?」
李仲文顺手往后翻了翻排班记录,这一看,连他也吸了口凉气:「一周五天有三天这种连轴转,航间休息卡在10小时红线上。这种强度在圈子里都少见,也不知道调度那边是怎么排出来的。」
宋天祺向李仲文道了谢。他暗自忖度,按照这种“连轴转”的强度,小叶飞完最后一班直接回家补觉再正常不过。况且机场里咖啡馆林立,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人之常情。
话虽如此,宋天祺仍觉得,如果自己是Punto的老板,失去这样一位常客,确实是个不小的遗憾。
另一头的李仲文放下手机,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异样。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还没等细想,妻子便推门进来要看电视,这份疑惑也就随之抛到了脑后。
宋天祺看了眼表,见时间已过九点,便打算去向张婉君道别。路过阳台时,他瞥见大哥宋志成正准备点烟,桌上已赫然摆好了烟灰缸。
考虑到家里还有孩子,宋天祺出声提醒道:“哥,家里有小孩,在这儿抽烟不太合适。”
宋志成像是才猛然回神,吓了一跳,赶紧把刚点着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抱歉,想事情想得出神,给忘了。”
宋天祺见他眉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便顺口关心道:“怎么了?又是琳琳考砸了?”
宋志成苦笑一声,点头道:“模拟考成绩刚出来,那丫头数学才拿了70分,物理刚及格。老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我和你大嫂正愁着呢。”
但在宋家这种视门风为命的家庭里,低于95分就被视为一种耻辱,更遑论是这种“惨不忍睹”的分数。夫妻俩双博士,亲闺女模拟考却只混了个及格。这对宋家而言,无异于一场“学术地震”。
宋志成沉吟良久,才略显局促地向弟弟求助:“天祺啊,我和大嫂实在没招了。看你下周能不能抽个空,来给琳琳辅导下功课?我们俩对着她,真是束手无策了。”
宋天祺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母亲那张严肃的脸。他摊了摊手,有些爱莫能助地回道:“哥,这忙我恐怕帮不了。妈亲口下的‘禁令’你忘了?她严防死守,绝不让我插手孙辈的教育。”
宋志成叹了口气:“要是让妈在孙辈的成绩和你这个‘非编外教’之间选一个,我想她最后肯定会向成绩妥协。”
“行,那我安排一下,具体哪天回头再跟你们说。”宋天祺对几个侄子侄女的学业向来上心。既然大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这事儿就算定下了,只等他回去翻翻排班表再敲定时间。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快22点了,路面上还堵得水泄不通。宋天祺习惯了在万米高空风驰电掣,此刻却被困在车流里动弹不得整整半小时,心里难免有些烦躁。
正打算随手调个音乐解闷,手机又“叮”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他退回桌面点开,是黄思彤发的。
「两周后我生日,微信发了投票。快点进来选日子。」
除了飞行员和空乘,管制员也是典型的昼夜颠倒。宋天祺从黄思彤还在东和塔台当差时就认识她了,认识快八年,就没见她正儿八经在当天过过生日,回回不是提前一周就是延后几天。也正因如此,他始终记不清她的确切生日,只模糊记得在十二月上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