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13、意外的入职

　　第十二章: 意外的入职
　　岁月的指针悄然拨向一年的终章。此时的海宁，气温早已跌破十度。刺骨的大风卷挟着浓重的湿气袭来，这种滨海城市特有的阴冷，仿佛能穿透衣物，直钻骨髓，让体感温度远比气象台的数据更加凛冽。

　　对于大多数机场而言，此刻正值旅游淡季，航站楼内难免显得有些冷清。然而，对于天港机场以及海宁市所属的三座卫星机场来说，这却是航空流量开启新一轮高峰的起点，这股忙碌将一直持续到元宵佳节。

　　之所以有如此反差，主因有二。

　　首先，海宁市作为亚洲第三大金融中心，同时也是享誉国际的旅游胜地，全年客流量居高不下。

　　其次，近年来“错峰出行”的旅游趋势日益盛行，使得天港机场全年无淡季，时刻呈现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繁华景象。
　　基于对这一客流态势的敏锐洞察，机场管理层早在十一月初便已运筹帷幄，着手装点整个机场。

　　步入十二月，整个机场仿佛幻化为童话中的冰雪王国。不仅如此，各大商铺、候机区及餐饮区更是齐心协力，共同打造出一座璀璨夺目的集市，并每逢佳节便更迭布景。在众多活动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机场内的“人工造雪”互动，它吸引了无数往来旅客的目光。

　　网友们常调侃，海宁近十年来未曾见过一片雪花的踪影，大家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哪怕只是几片飘落的人工雪花，也能稍表慰藉。

　　在年轻人中热传着这样一个浪漫的都市传说：若能在海宁一年中唯一的一场雪里求婚，夫妻必能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这类传闻终究只是都市传说，鲜有人会真的当真，不过是人们在繁忙之余图个热闹，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宋天祺于下午两点，圆满结束了当天的最后一趟航班。

　　刚踏入航站楼大厅，他的目光便瞬间被大厅中央最显眼处吸引——一棵逾十五米高的巨型圣诞树巍然屹立，周围环绕着琳琅满目的节日装饰，与圣诞树交相辉映。

　　一旁的LED大屏正滚动播放着即将到来的节庆活动预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12月20日至25日的“真雪”互动环节。

　　“看来这阵子机场赚得盆满钵满，投入如此大手笔，准是憋着一股劲，想去明年‘最美机场’的角逐里拔得头筹。”宋天祺心想。

　　由于时间尚早，他并无立刻回家的打算，而是习惯性地径直走向那家他常去的Punto咖啡馆。

　　那场“888元全场发福利”的事件，让无数“帅哥靓女”惊艳亮相。不少当时在场的顾客纷纷将视频上传至各大社交平台，并配上了极其吸睛且精准的标题——“天港机场必打卡！机长空姐们都在喝的私藏咖啡馆，终于被我挖到了！”。

　　自此，这一波巨大流量让Punto彻底火出圈，生意火爆到令人咋舌。

　　宋天祺每次过来都怀疑自己误入了春运现场，满眼全是“人从众那队伍都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

　　为了节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等待时间，宋天祺毫不犹豫地开启“钞能力”，直接充值VIP，只为拥有那项“优先制作”的特权。

　　同事们得知后，一个个化身“柠檬精”，表面上打趣：“哟，祺哥真是被优待惯了，连几分钟的队都不屑排啊。”然而转头就纷纷在微信上“疯狂轰炸”，发来私聊：“祺爸爸！您那张黑金卡能不能帮我也顺便点一杯A、B、C、D、F呀？求带飞～！【求求了】”

　　如果只是两三个人顺口托付，宋天祺倒也不在意，毕竟顺路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谁知这口子一开，画风就彻底跑偏了。

　　直到有一天，大家目睹他两手空空地走进去，出来时却像开了挂一样，两只手加胳膊上挂满了二十多杯各式饮料。

　　那一刻，想哭的恐怕只有Punto的老板了。谁能想到当初制定的VIP政策竟然有这么大个漏洞：一人充值，全村共用。

　　真是“成也宋天祺，败也宋天祺”。

　　宋天祺费劲地把这二十多杯“战利品”带回休息室后，看着这帮“主谋”，忍不住叹气：“你们再这么玩下去，Punto怕是要把我拉进黑名单，‘永久封号’了。”

　　话虽如此，但每当有人请他帮忙买，他仍然乐意。

　　不到一个月，他在Punto的消费金额就飙升到了五千元，稳坐“新晋金主”宝座。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他把饮料当饭吃，一天能干掉十几杯。

　　现在Punto的员工们只要远远看到宋机长迈着闲适的步子走过来，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手里的摇壶都快拿不稳了。大家生怕他哪天突然心血来潮，一进门就气吞山河地大喊一声：“给我整一百杯手打柠檬茶！”——那场面，全店员工估计会当场两腿一软，恨不得当场消失。

　　别人这么说多半是开玩笑，这位宋大金主可是真敢点、真敢刷。

　　或许还没到高峰时段，Punto店里虽座无虚席，但好在不用排长队。宋天祺直奔吧台，一眼就扫到了新上架的六款“暖冬养生茶”。

　　什么人参红枣、枇杷雪梨、黑糖枸杞……应有尽有。看来老板这次不仅想赚钱，还想给这群熬最深的夜、赶最晚班机的机场打工人强行“续命”。

　　“一杯热丁香茶，无糖，带走吧。”

　　宋天祺有个习惯，只要菜单出新品，哪怕不确定合不合口味，他也总要尝个鲜。对他而言，好喝就回购，难喝就当买个经验，反正左右不亏。
　　店员一边快速在触屏上勾选“热丁香”、“无糖”，一边利落地撕下一张标签贴在杯身上。见宋天祺迟迟没有下文，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抬头试探道：“宋机长，这次……真的只要一杯吗？”

　　宋天祺笑着划开手机，将付款码递到扫描枪前：“就一杯。”

　　这话一出，吧台后的五名店员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宋天祺见状，忍俊不禁地打趣道：“怎么，看我买一杯，大家嫌少啊？”

　　吧台内正摇着杯的两名男店员，一见宋天祺，手都不自觉抖了三抖。两人交换了个“弱小、无助又卑微”的眼神，其中一人开口道：“宋机长，生意兴隆我们固然开心，但那次二十杯手打柠檬茶的阴影到现在还没散呢。说实话，您要是再来这么一单，我们哥俩这右手基本就可以直接宣告退役了。”

　　提起那次二十杯手打柠檬茶，宋天祺也有些汗颜。当时休息室那帮同事发来的清单上，整整齐齐列的全是这款。宋天祺哪知道其中的厉害，只当是普通饮料就点了。直到目睹店员们使出浑身力气疯狂“痛打”柠檬，才让他瞬间醒悟：这哪是点单，分明是带头拆店！

　　接过那二十多杯“血汗茶”时，宋天祺心虚得不行，于是额外豪掷了相当于订单总额百分之八十的小费。从那以后，“善良的宋机长”便默默把这款饮品拉入了永久黑名单，甚至看一眼菜单都觉得手酸。

　　仅一杯饮品，三分钟即取，宋天祺索性在吧台凳上坐等。

　　递过饮料时，女店员却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开口：“宋机长，您有叶姐的微信吗？”

　　宋天祺认识的叶姓人不少，但在Punto提起，他脑中只会浮现那一个身影。见对方一脸难以启齿，他直截了当地问：“这是要替谁牵线要号呢？”

　　女店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是帮别人，是我们自己想要。”

　　“你说的叶姐，是云启航空的那位叶副驾？”

　　见对上了号，女店员眼中重燃希望，连声应道：“对对对！就是她。您有她微信吗？能不能推给我们？我们有点事儿想问问她。”

　　想到小叶以往哪怕不天天打卡也是隔天必到，宋天祺存心逗弄道：“她出入这么勤，你们怎么不直接问她要？”

　　这话一出，吧台后的五名店员竟齐刷刷地捂住了脸，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另一名店员悻悻地解释：“怪我们大意了，以前见她老往这儿跑，哪能想到她会突然‘人间蒸发’啊？我们就想加个微信问问，是不是店里哪儿招待不周，不小心把这位大小姐给得罪了。”

　　宋天祺听出几分蹊跷，追问道：“她最近不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店员们齐刷刷摇头。点单的女店员开口道：“也就从她请全场喝饮料那天起，就再没露过面。以前她隔三差五总会过来转转，现在倒好，面儿都见不着了。起初我们还琢磨是不是她调航线了，可偶尔还能瞧见她在候机大厅晃悠，就是不往咱店里进，真挺邪门的。”

　　宋天祺暗自思忖，最近他在天港见到小叶的频率确实低了，但一周总能碰上一两回，换航线的可能性不大。

　　他略微沉吟，随即坦然一笑道：“我还真没加过小叶的微信。你们等云启的其他飞行员过来时打听下？那帮人里肯定有人知道。”

　　女店员应道：“我们也这么想过，但见您二位交情似乎不错，还以为您清楚这事儿呢。”

　　宋天祺愣了一下。两人不过见了三次面，吃过两次饭，喝过一次水，甚至不在同一家航空公司，离“熟”这个字还差得远。真要论起来，目前的交情也就止于那一杯饮料罢了。

　　不解对方为何会有此误会，宋天祺颇为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觉得我们俩熟？严格来说，我俩可是竞争对手呢。”

　　另一个人接话道：“因为从我们来店里工作到现在，只见过她带您一位进来呀。还请您喝了饮料，所以我们就猜，您两位关系肯定挺铁的。”

　　宋天祺不自觉地放下了咖啡杯，追问道：“她从来没带过别人来吗？”

　　店员们齐刷刷地点头，那架势仿佛恨不得把Punto的招牌摘下来当作信誉担保。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宋天祺也只好应承下来：“虽然还没加她好友，不过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们打听打听。”

　　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为了表示谢意，店员们提出想送他一份甜点，宋天祺笑着婉拒了。

　　刚走进地下停车场，只因脱离了暖气的覆盖，寒意便瞬间袭来。

　　按照惯例，每逢十二月一日，海盛航空都会统一发布换装通知，要求全体员工换上冬季制服。

　　事实上，海盛航空的制服设计已连续几年蝉联业内榜单前列，尤其是飞行员的冬季套装，除了一身挺阔的深色西服，还配有带肩章的长款防风大衣、羊绒围巾及皮质手套，连大衣内衬都经过特殊防寒设计，确保员工在严寒中依然能保持优雅的仪表。

　　即便制服如此保暖，宋天祺一上车还是立刻拧开了暖气。随即，他摘掉一只手套，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低头回复起信息来。

　　今日正值周末，全家人照例要回老宅聚餐。宋天祺瞥见姐姐发来的催促短讯，顺手回了句“六点准时到”，随即发动车子，缓步驶出了地下车库。

　　随着车子发动，丁香花的香气也随之氤氲开来，封闭的车厢内。

　　宋天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好奇，趁着在一个长达五十多秒的红灯间隙，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入喉，仿佛身体由内而外都渐渐暖和了起来。

　　回想起店员打听微信的事，宋天祺差点下意识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他的好友列表里根本没有那只“懒羊羊”。
　　那个账号名，是在之前轰动的“发福利”现场，随着一个眼疾手快抢到的888元红包，不由分说地闯进他记忆里的。

　　原本，鉴于这段由“争执”开启的关系，宋天祺觉得在对方于Punto正式道歉后，两人就该止步于此了。毕竟论起身份，两人顶多算半个同行，或是职业上的前辈后辈。然而，宋天祺心中隐隐感觉到，这段联系似乎正在偏离原本的轨道。

　　算起来，两人的社交圈竟有不小的交集，宋天祺觉得随便挑个共同好友也能打听出来，只是该向谁开口呢？

　　在剩下的车程里，他在脑海中筛选了两轮，直到车子缓缓停在家别墅前，心里才定下了人选。

　　李仲文。

　　两人同在一家公司，又常驻同城，最重要的是，这位李机长是出了名的嘴严，从不参与下班后的八卦闲聊，一落地就准时回家陪老婆孩子。

　　想到就做。车子刚停稳，宋天祺便翻开微信寻找李仲文。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晒娃狂魔”，老李隔三差五就换个头像，不是老婆的艺术照，就是孩子的照片，害得宋天祺在好友列表里划拉了好几遍，差点以为自己把他给删了。

　　「李哥，想跟你打听下，小叶最近是不怎么飞海宁这条线了吗？」

　　估计李仲文正处于执勤时段，无法立刻回复，宋天祺便将手机搁在桌上，先去洗漱换装，准备开始今天的体能训练。

　　无论是深耕管理岗位还是履行飞行职责，宋天祺始终保持着严苛的自律。这种对体能的近乎执着的追求，或许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先做了二十分钟核心训练，以稳固高空飞行时的躯体支撑；随后加强下肢与腹部力量，这是对抗过载、防止黑视的关键。最后，他加了几组平衡练习，以保持对飞机的精细操纵感。

　　结束了一套高强度的全身练习，宋天祺随手抓起水瓶。刚拧开盖子，手机便亮了起来，伴随着“叮”的一声，一封发往工作邮箱的邮件跃入眼帘。他随即放下水瓶，点开查看。

　　邮件既没有标题。

　　邮件内容极简：「我已通过海盛的招聘，下周入职。郑心怡。」

　　宋天祺清楚工作邮箱并非绝对私密，但这种私人信息毫无征兆地闯入职业领地，还是令他心底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抵触。

　　他与郑心怡的往事，要追溯到空军学院时期。那时她是众星捧月的校花，他是意气风发的追求者，两人也曾有过一段鲜衣怒马、令人艳羡的时光。

　　毕业后，他进入海军航空兵部队，接受舰载机飞行员训练。长期的异地生活让感情渐生罅隙，而那次惊心动魄的着舰事故，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转投民航后，这段感情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分手得很干脆，甚至透着几分冷清。

　　撇开那些童年时期过家家般的“初恋”不提，郑心怡确实是他成年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恋人。

　　作为空军学院最耀眼的一朵“军中玫瑰”，郑心怡才华横溢、聪颖过人，行事风格更是爽快利落。

　　宋天祺发生着舰事故后，郑心怡确实第一时间请假并带着同事前来探望，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事先发好的信息。她在信息中告诉他，目前她的情况不便公开恋爱关系，所以对外只能以“老同学”相称。

　　出院后，宋天祺趁着假期空档前去探望。可到了那儿他才发现，她从不刻意划清与身边异性的界限。后来，宋天祺还是见到了郑心怡，两人谈了一次。

　　郑心怡看着他，满眼委屈地控诉道：“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爱他们，但我无权阻止别人爱我、追求我，那是他们的自由。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盲目地吃醋，还没搞清楚事实就跟我闹。你知道你这样做让我多伤心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你知道和你谈恋爱有多累吗？每次听说你要在航母上起降，我整夜整夜地失眠，那种担惊受怕的感觉你明白吗？你一点都不体谅我，你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梦想，你真的为我考虑过吗？宋天祺，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自私？”

　　听完她这一长串的控诉，宋天祺心中压抑已久的重担竟然在此刻瞬间卸下了。

　　他约郑心怡出来原本是为了谈分手，甚至还担心太过突然会让她难以接受。但眼看她将一切过错都归咎于他，他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原本难以启齿的话，此刻竟然变得顺理成章。

　　郑心怡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决绝。明明当初是他主动追求、先说爱她，可如今说分手时，他竟也走得最干脆。他的坚定让郑心怡在很久之后才恍然大悟——那天他约她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挽回，而只是为了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正式且彻底的句号。

　　在那之后，宋天祺也曾尝试开启新的感情，可一旦察觉对方接近自己是别有用心，他便会毫不留恋地抽身而去。

　　在此后的近四年里，宋天祺始终保持着单身状态。这一方面是由于领导岗位的繁重事务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他不仅要执行航班、维持各类执照，还要定期进行模拟机训练。另一方面，他更愿意将有限的闲暇留给家人。他有时会辅导侄子侄女功课，有时则带着他们国内外旅游，偶尔还会应大学之邀去演讲，或担任见习飞行员的考核官。

　　思绪回到现实，宋天祺再次扫了一眼郑心怡的那封邮件。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以“上司”的眼光在审视。这种毫无职业素养的内容，已足够让他直接将其拖进垃圾箱。

　　事实上，他并不在乎郑心怡是如何获取他邮箱地址的，他更在意的是公司内部信息的安全缺口。这种轻易就能被私人杂事侵入的现状，在他看来极不专业，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管理上的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