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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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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里的仓皇逃离,像一道清晰的划痕,将昨夜沉静汇流的潜河一分为二。时砚独自坐在床上,手背那片被摩挲过的皮肤,仿佛成了地图上新标注的、烫手的坐标。房间里残留的气息和温度还在,却已迅速冷却、稀薄,只剩下一种更尖锐的、名为“现实”的触感。
他缓慢地起身,整理床铺,动作机械。指尖拂过江屿躺过的位置,布料上还带着人体的微褶和余温。他将这些视为需要处理的数据,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立刻归类或清除。它们顽固地占据着感知的中心,干扰着所有后续动作的精准性。
洗漱时,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陌生,带着睡眠不足的暗影和一种尚未平息的、灼亮的余烬。他试图用冷水扑灭它,效果甚微。
走出卧室,客厅和餐厅已经恢复如常。母亲在摆早餐,父亲在看平板新闻。江屿坐在餐桌旁,背对着他。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梳理过,背影挺直,姿态是刻意的端正,像一株绷紧的、随时准备迎接风雨的植物。
听到脚步声,江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
“小砚起来啦?快来吃饭。”时母招呼道,目光在时砚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惯常的关切,“昨晚没睡好?脸色有点差。”
“还好。”时砚在江屿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餐桌,却避开了江屿的脸。
江屿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物体。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耳朵尖在晨光下,依旧透着一点不自然的薄红。
早餐的气氛比昨天任何一餐都要微妙。时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只是不断给两人夹菜。时父偶尔抬头,看看时砚,又看看江屿,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谈论着天气和新闻。
时砚吃得很少,粥的味道如同嚼蜡。他的感官像高倍显微镜,聚焦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江屿吞咽时喉结滚动的频率,他每次放下勺子时轻微的声响,他始终不曾抬起、只盯着碗沿的目光……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解读。他知道,江屿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观察”着他,尽管他们谁也没有真正看向对方。
这是一种全新的僵持。不是对抗,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共享了某个过于亲密、过于真实的秘密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彼此、面对这个秘密本身的……无措。
直到早餐接近尾声,时母收拾碗筷时,江屿才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时砚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窘迫、慌乱尚未完全褪尽,却又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决绝的东西。然后,他转向时母,声音平稳却有些干涩地开口:
“阿姨,谢谢这两天的招待。我……我订了下午的高铁票。”
时母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和挽留:“下午就走?这么急?再多住几天嘛!”
时父也放下了平板,看向江屿:“是啊,小江,不用急着走。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江屿摇了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没有。就是……学校里还有点事,想提前回去处理一下。谢谢叔叔阿姨,这两天打扰了。”
理由合情合理,语气礼貌得体。但时砚知道,这不过是借口。是江屿在用最现实、最无可指摘的方式,为清晨那场猝不及防的“事故”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同时,也为这段短暂而混乱的“家庭做客”强行按下终止键。
潜河的流向,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要退回各自冰封的河道。
时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屿,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却因为过于用力维持而显得有些虚假的脸。胸腔里那片因清晨触碰而新生的河床,像是被硬生生灌入了冰水,冷热交加,引起一阵闷痛。
时母和时父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他们没有强留。
“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时母最终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以后有机会再来玩。”
“一定。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江屿站起身,微微欠身。
早餐结束。江屿回房间收拾行李,动作很快,像是在逃离。时砚也跟了进去,站在门边。
房间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整洁,仿佛江屿从未在此停留过。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江屿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拉上拉链。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时砚。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骤然拓宽的鸿沟。
“……我走了。”江屿说,声音很轻。
“我送你。”时砚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江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对话。下楼,打车,去高铁站。一路上,两人并肩而坐,却比来时更加沉默。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像一个与他们无关的、流动的背景板。
候车大厅里人潮涌动。电子屏幕上不断刷新着车次信息。广播里女声柔和地播报着检票通知。
江屿背着包,站在检票口前。他没有看时砚,目光落在远处某个模糊的点上。
“车来了。”时砚提醒。
“……嗯。”江屿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看向时砚。他的眼神很深,像昨夜在卧室里谈论那本书时一样,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清晰的、近乎告别般的复杂情绪。
“时砚,”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那本书……谢谢你。”
他又提起了书。像是在确认,他们之间,除了清晨那个混乱的意外,还存在着其他更坚实、也更珍贵的东西——那场关于理性与情感、混乱与理解的艰难对话,那份在沉默中达成的、对彼此内在挣扎的深刻认知。
“……不用。”时砚说。他看着江屿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色里读出更多。是逃离?是退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江屿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然后,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时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江屿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举动。他只是抬起手,不是触碰,而是从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纸巾仔细包着的东西,塞进了时砚的手里。
触感微凉,有些硬,形状不规则。
“路上看到的。”江屿低声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觉得,你可能需要。”
说完,他迅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略带疏离的表情。
“我走了。再见。”
他没有等时砚回应,也没有看他的表情,转身,刷卡,汇入走向站台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检票口后面,被更庞大的人潮吞没。
时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被纸巾包裹的、微凉的东西。候车大厅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他缓缓低下头,拆开纸巾。
里面躺着一块石头。
不是鹅卵石,也不是什么奇石。就是一块很普通的、灰白色的、边缘有些锋利的石块。大约半个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带着自然风化的痕迹,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石头的底部,被人用黑色的、极细的笔,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
无穷大。
时砚盯着这块石头,盯着那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符号。胸腔里那片冰冷的、闷痛的新生河床,仿佛被这块粗糙而沉重的石头,轻轻砸中。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眼神。
只有一块石头。一个符号。
冰冷,粗糙,沉重。
却也真实,沉默,带着江屿式的、现实主义的笨拙和……近乎孤注一掷的隐喻。
潜河并未退回冰封的河道。
那块沉入河床的石头,连同上面那个指向无限的符号,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改变着河水的流向与深度。
时砚将石头紧紧握在掌心,粗糙的纹路硌着皮肤,带来一种清晰的、真实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江屿消失的方向。人潮依旧熙攘,高铁呼啸着驶离站台,奔向远方。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加混沌、却也更加真实的开始。
无穷,∞。
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既是边界,也是无垠。
他转身,离开喧嚣的车站,走进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里。掌心那块石头,沉甸甸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所有未尽的言语。
潜河在深处奔流,河床上,多了一块沉默的界碑。
碑上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