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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晨光再次造访时,时砚并非自然醒来,而是被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存在感扰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感官却已先一步捕捉到异常:枕边陌生的、极淡的干净气息,身侧隐约的温度差,以及……近在咫尺的、平缓而清浅的呼吸声。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江屿沉睡的侧脸,近在咫尺。晨曦从窗帘缝隙漏进,恰好投在他半边脸颊和散落的黑发上,镀着一层柔软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整个人侧躺着,面向时砚,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
      不是昨夜客厅沙发上的遥远凝视,也不是步行道上指尖短暂的勾连。此刻,是毫无防备的、鲜活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江屿,躺在他的床上,占据了他一半的枕头和被褥。
      时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响声。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昨晚的记忆碎片迅速拼凑:卧室里的沉默对话,江屿滑坐在地板上的疲惫身影,自己后来不知何时也伏在书桌上睡去……那么,是江屿把他挪上床的?还是他自己半夜迷迷糊糊爬上去的?又或者……是江屿?
      混乱的思绪被更直接的感官冲击淹没。他能闻到江屿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被褥的温暖味道,无比清晰。他能看到江屿额前细软的黑发随着呼吸轻轻拂动,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他甚至能感觉到,江屿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指尖离他自己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那片皮肤,仿佛已经提前感知到了对方的体温,微微发烫。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张床,这片晨光,和眼前这个人安然沉睡的模样。窗外偶尔传来早起的鸟鸣,远处隐约的汽车驶过声,都成了另一个宇宙的背景噪音。
      时砚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一毫的颤动会惊扰了这片脆弱的、不真实的宁静。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附,无法从江屿脸上移开。睡梦中的江屿,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尖锐、疏离、疲惫或刻意维持的平静,只剩下最原始的、毫无雕琢的柔和与……脆弱。那种毫不设防的姿态,像一把最温柔的匕首,轻易刺穿了时砚所有理性的盔甲,直抵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腹地。
      潜河的轰鸣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却又奇异地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圣洁的宁静所压制。河水不再奔流,而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暖的湖泊,将他彻底淹没、浸泡。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尖叫、战栗,却又沉溺于这片陌生的、令人窒息的温柔。
      就在这时,江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被梦境或逐渐明亮的晨光打扰。搭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向前蹭了一下,恰好碰到了时砚的手背。
      不是昨夜那种试探的、一触即分的冰凉触碰。这一次,是温热的、带着睡眠中松弛力道的、真实的皮肤相贴。
      时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触碰点传来清晰无误的温热和柔软的触感,电流般窜遍全身。
      江屿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睫毛颤动得更厉害,像是要从深眠中挣扎出来。他的指尖在时砚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依赖。
      然后,他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是雾蒙蒙的,失去了清醒时的锐利或深沉,只有一片涣散的、水汽氤氲的茫然。他的焦距模糊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时砚脸上,似乎还没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只是凭着本能,怔怔地看着。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微曦中,在不足一尺的距离里,毫无阻隔地撞在一起。
      时砚能清晰地看到江屿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放大的、同样带着惊愕和未散睡意的倒影。能感觉到江屿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鼻尖和嘴唇,带着一丝极淡的、清新的气息。
      时间再次凝固。
      江屿眼中的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惊恐的清醒,如同破碎的冰凌,在他眼底迅速聚集、炸裂。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也最令人恐慌的景象。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僵在那里,连指尖都忘记了从时砚手背上移开。
      时砚也僵着,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几乎要挣脱束缚地跳动。
      这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江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身体如同受惊的弹簧般向后弹开,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之大,带起了被子和一阵微凉的风。他背对着时砚,坐在床沿,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僵硬的背影轮廓,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无措和惊惶。
      时砚也坐了起来,动作比他稍慢,但同样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不真实感。他看着江屿的后背,看着他凌乱的黑发和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耸动的肩胛骨,胸腔里那片刚刚还温柔满溢的湖泊,瞬间被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取代,紧接着,是更汹涌的、混杂着羞耻、慌乱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失落的暗流。
      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紊乱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
      良久,江屿才用极其沙哑的、几乎破碎的声音,挤出一句话,背对着时砚:
      “……我……我怎么……”
      他没问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时砚的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疼。他也不知道。记忆在昨晚江屿滑坐在地板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后就断了片。是江屿把他扶上床的?还是他后来自己……?
      “我不知道。”他最终如实回答,声音同样沙哑,“昨晚……后来,我可能睡着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屿的肩膀似乎垮下去了一点,但紧绷感依旧。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和头发,像是想借此揉掉刚才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或“现实”。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房间里,又只剩下时砚一个人,坐在床上,身旁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以及手背上那片仿佛仍在燃烧的、被触碰过的皮肤。
      晨光彻底明亮起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鱼缸的“咕噜”声,父母在厨房准备早餐的隐约声响,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但时砚的世界,却仿佛还停留在刚才那几秒钟——江屿初醒时雾蒙蒙的、茫然的眼睛,指尖温热的触碰,以及最后那仓皇逃离的、紧绷的背影。
      潜河的河道,仿佛在那片刻的肌肤相亲和目光胶着中,被彻底拓宽、掘深了。汹涌的河水冲垮了最后残存的、名为“界限”的堤坝,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湿漉漉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新生河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那片被江屿指尖无意间摩挲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清晰的、带着细微电流的记忆。
      而这份记忆,连同清晨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将永远铭刻在这片新生的河床上,成为潜河奔流不息的一部分,指向一个更加未知、也更加灼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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