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次日清晨,时砚是被厨房传来的、刻意放轻的煎蛋声和父母压低的交谈声唤醒的。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金色光带。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烤面包和淡淡油烟混合的、属于周末早晨的温暖气息。
他从沙发床上坐起,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卧室紧闭的房门。门依旧关着,里面悄无声息。昨夜那冰凉指尖的触感、近在咫尺的凝视呼吸,以及随后漫长而清醒的黑暗,随着晨光一同变得清晰而……不真实。像一场发生在清醒与沉睡边界上的、细节过于鲜明的梦。
他起身,快速而无声地收拾好沙发床,走进卫生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昨夜并非梦境。手背上那被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带着独立的、细微的感知记忆。
当他走进厨房时,母亲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父亲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看到他,母亲笑道:“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小江还没起呢,让他多睡睡,看着就累。”
“嗯。”时砚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片烤好的面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卧室的方向。
“你这同学,”父亲放下平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话不多,挺安静的。”
“嗯。”时砚又应了一声,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在家住几天?”母亲问。
“看情况。”时砚说,目光依旧看着卧室门,“可能……一周左右。”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问。他们或许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但选择了用沉默和寻常的早餐氛围来接纳。
就在时砚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时,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被拉开了。
江屿走了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依旧是那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有些凌乱,但脸上没有了昨晚初到时那种紧绷的僵硬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以及一种……刚从一个安全茧房里探出头来的、带着点茫然的柔软。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时砚身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看向餐桌旁的时砚父母。
“叔叔阿姨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平稳,努力恢复着礼貌的常态。
“早啊小江!怎么不多睡会儿?快来吃早饭!”时母热情地招呼,起身要去给他热牛奶。
“不用麻烦阿姨,我自己来。”江屿快步走向厨房,动作依旧有些拘谨,但比昨晚自然了许多。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个盘子,夹了两片面包和煎蛋,在时砚对面的位置坐下。
时砚能感觉到,江屿坐下时,目光又飞快地掠过了自己,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是尴尬?是探究?还是昨夜那无声凝视的余温?他分辨不清。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时母偶尔问问江屿面包合不合口味,时父聊了聊天气。江屿的回答简短而礼貌,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着。他的动作很轻,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用这最日常的行为,来稳定自己在这个陌生环境中的锚点。
时砚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着,目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江屿身上:看他低头时垂下的睫毛,看他握着水杯时、骨节分明却有些苍白的手指,看他吞咽时喉结轻微的滚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被晨光放大了,带着昨夜那份隐秘触碰和凝视所赋予的、全新的意义滤镜。
他能感觉到江屿也在用同样的、不张扬的方式“观察”着他。两人的目光偶尔会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错,然后迅速分开,像受惊的鸟。没有言语,但那片沉默的空气里,却仿佛充满了无声的、细密的电流,在早餐桌上方交织、碰撞。
早餐后,时父要去书房处理点工作,时母开始收拾厨房。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阳光更盛了一些,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鱼缸里的鱼儿似乎也苏醒了,游动得更加活泼。
江屿端着水杯,走到了鱼缸前,像昨夜一样,静静地站着。但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加放松,肩膀不再紧绷。他微微歪着头,看着一条通体银蓝、尾鳍飘逸的小鱼绕着水草打转。
时砚也走了过去,在他旁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并肩看着鱼缸,谁也没看谁。
“它叫‘蓝月’。”时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指向那条银蓝色的小鱼,“我爸起的名字。”
江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介绍。“很贴切。”他低声说,目光又落回那条鱼身上,“游起来……确实像月光在水里流动。”
很平常的对话,关于一条鱼的名字。但在此刻,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早晨,在经历了昨夜那些无法言说的亲密与尴尬之后,这平常的对话却像一块小小的浮木,让他们得以在汹涌的暗流之上,暂时找到一个安全的立足点。
“嗯。”时砚应道,目光也追随着“蓝月”的轨迹,“还有那条红的,叫‘火花’;黄的,叫‘元宝’。”
江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爸……挺有童心。”
“嗯。”时砚也轻轻扯了下嘴角。这个评价,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柔软了一下。
两人又沉默下来,继续看鱼。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有昨晚的试探和煎熬,也没有早餐时的微妙电流。它是一种……共享着这片阳光、这缸游鱼、和这个平淡早晨的、安宁的沉默。像两条曾经激烈冲撞的溪流,在汇入一片平静的湖泊后,暂时找到了并行的、舒缓的节奏。
“昨晚……”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目光依旧停留在鱼缸里,但时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线条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睡得好吗?”
问题很简单,甚至有些客套。但时砚的心脏,却因为这句问话背后可能隐含的、关于“沙发是否舒适”之外的探询,而微微加快了跳动。
“……还行。”时砚回答,声音同样平稳,“你呢?”
“……还好。”江屿顿了顿,补充道,“床……很舒服。谢谢。”
又是一段简短的、关于睡眠质量的交流。但每个字似乎都漂浮在更深的水面上,底下是未曾言明的暗礁:关于那片刻的凝视,关于那冰凉的触碰,关于各自在黑暗中漫长而清醒的时光。
“那就好。”时砚说。他感觉到江屿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线条又松弛下来。
阳光移动,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地板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在一种缓慢而松弛的节奏中流淌。时父从书房出来,邀请江屿看他新入手的几本物理学史方面的闲书(显然把江屿也当成了同好)。江屿虽然话不多,但能接上话茬,偶尔提出一两个颇有见地的问题,让时父谈兴更浓。时母在厨房准备午饭的间隙,也会出来插几句话,问问江屿家乡的风物,江屿的回答依旧简短,但少了昨晚的戒备,多了几分温和。
时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看书,或者帮忙做些小事。他观察着江屿与自己父母的互动,看着他逐渐放松,甚至偶尔会露出极淡的、真实的笑容(尽管转瞬即逝)。那笑容不像他平时那种带着玩味或讽刺的弧度,而是一种更简单、更柔软的、属于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应有的模样。
这让他心中那片潜河的流域,似乎又悄悄地扩大了一些。河水变得更加温润,不再只是冲刷着他自己内心的冰岸,也开始倒映出岸上另一片风景的轮廓——那片属于江屿的、他此前从未真正窥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御和现实尖刺后的、疲惫而柔软的风景。
午饭比昨晚更加自然。江屿虽然依旧吃得不多,但会主动帮时母递个盘子,会回应时父关于某个新闻话题的闲聊。气氛不再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真正接纳了“客人”的、平常的家庭氛围。
下午,时父提议去附近新开的超市采购,为晚饭和接下来几天储备些食材。时母积极响应,并看向时砚和江屿:“你俩去不去?就当散散步,小区后面新修了条步行道,挺清静的。”
时砚看向江屿。江屿正看着窗外明媚却寒冷的冬日阳光,闻言转过头,目光与时砚的相遇。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点了点头:“好。”
四人一起出门。时砚父母走在前面,低声讨论着要买的东西。时砚和江屿落后几步,并肩走着。
室外的空气清冷凛冽,与室内的温暖截然不同。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照在光秃的枝丫和灰白的水泥路上。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时砚能闻到江屿身上传来的、和自己一样的、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混杂着冬日的冷冽空气。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不是在学校里那种充满审视和潜在冲突的“偶遇”,也不是在哲学区那种隐秘而沉重的“研究”或“分享”。就是最平常的,和家人一起,在冬日下午散步去超市。简单,平常,却因为身边这个人是江屿,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新鲜的重量。
步行道果然很清静,沿着一条结冰的小河延伸。河水被冻住了,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两岸的树木叶子落尽,枝干虬结,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时砚的父母走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身影在光秃的树木间时隐时现。
走着走着,时砚忽然感觉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一个微凉的、带着试探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昨夜那种一触即分的触碰。这次,那指尖停留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迟疑却坚定的力道,慢慢地、一点点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动作很轻,很慢,甚至有些笨拙。像初生的藤蔓,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冰冷的石柱。
时砚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只被勾住的手,然后又轰然退回,留下一种滚烫的麻木和更清晰的感知。他能感觉到江屿指尖的微凉,指节的硬度,以及那份不容错辨的、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握回去。他只是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指,勾着自己的小指,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在空旷无人的步行道上,在父母不远不近的背影之后,形成了一个极其隐秘、却又无比清晰的连接。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只手垂在身侧,小指相勾,在影子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靠近的轮廓。
谁也没有看谁。他们都目视前方,脚步依旧平稳,呼吸却在冷空气中凝成了更清晰的白雾。
时砚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撞击在冰层融化的河面上,发出沉闷而回响深远的咚、咚声。
潜河的河水,在这一刻,仿佛因为这一丝微小的、指尖的勾连,而彻底沸腾、改道。它不再只是在他体内奔流,而是通过那一点点皮肤相触的地方,悄然漫溢出去,与另一条原本平行流淌的、冰冷而孤独的河流,试探性地、笨拙地,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交汇。
前方的父母转过了拐角,身影暂时消失。
步行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冬日午后寂静无人的、洒满阳光的冰河。
手指依旧勾着。微凉,颤抖,却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