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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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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穿行在冬夜的街道上,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出流线型的残影。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严寒,也放大了沉默的重量。司机专注地开着车,电台里流淌着舒缓却陌生的本地音乐。
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维持着围巾遮住半张脸的姿态,身体微微侧向窗外,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但时砚能感觉到,那目光并没有焦点,更像是一种回避和沉浸在自身思绪中的姿态。他的呼吸早已平复,但身体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偶尔会因为车辆的转弯或颠簸而轻微调整姿势,透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拘谨。
时砚坐在中间,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肩头那片被依靠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幻肢般的温热和重量感,与此刻两人之间那刻意拉开的、礼貌而僵硬的距离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他的理性模块正在后台安静地处理着高铁上的“异常数据”:依偎事件被归入“突发性亲密接触(睡眠状态诱导)”,后续的极度窘迫反应被标记为“清醒后认知失调与社会性尴尬”。但处理结果并未带来清晰的应对指令,反而留下了一个待解的疑问:这种窘迫,除了社交尴尬,是否还混杂了别的情绪?比如……慌乱?或者,一丝连江屿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他无法验证。情感模块只能提供一片模糊的共振,提示他江屿的反应强度,可能超出了单纯“尴尬”的范畴。
出租车驶入一个绿化良好的小区,路灯将光秃的树枝投影在干净的路面上。最终在一栋多层住宅楼前停下。
“到了。”时砚付了车钱,率先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两人的行李。
江屿也下了车,站在冬夜清冷的空气里,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在夜色中显得平凡而温暖的居民楼。楼里很多窗户都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电视声或孩童的嬉闹。他的目光在那些灯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中。他拉下了围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也像是在确认这个陌生的、即将踏入的空间的真实性。
时砚没有催促,只是提着行李,安静地等着。
“几楼?”江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六楼。有电梯。”时砚指了指旁边的单元门。
两人走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人并肩而立的、沉默的倒影。
“叮”的一声,六楼到了。
时砚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防盗门。温暖明亮的光线、食物的香气、以及隐约的水流声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出,将门外冬夜的清冷彻底隔绝。
“小砚回来啦!”一个热情的中年女声从里间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时砚的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方向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她个子不高,微胖,笑容温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时砚身上,上下打量着,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跟在时砚身后一步、显得有些僵硬的江屿。
“阿姨好。”江屿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比平时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礼貌的平稳。他微微欠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有些生硬,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面对陌生人(尤其是长辈)时特有的紧绷和审视。
“哎,你好你好!”时母的目光在江屿脸上快速扫过,笑容更加热情,但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敏锐打量,“这就是小砚的同学吧?路上辛苦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目光却忍不住在江屿苍白的脸色和过于单薄的穿着上多停留了一瞬。
“妈,这是江屿。”时砚简单介绍,侧身让江屿先进门。
江屿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玄关。室内充足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家常饭菜的香味和一种……属于“家”的、难以言喻的、柔软的喧嚣感。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时!儿子回来啦!还带了同学!”时母冲着客厅方向喊道。
一个戴着眼镜、身形清瘦、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从客厅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小袋鱼食。他看到时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随即目光也落在江屿身上。
“叔叔好。”江屿再次欠身问好,姿态比刚才更加标准,甚至有些过于标准,像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社交程序。
“欢迎欢迎,路上累了吧?”时父的声音不高,带着知识分子的温和与分寸感,“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小砚,带同学把东西放好,洗把脸,饭马上就好。”他的目光在江屿脸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不像时母那样外露的热情,却同样带着观察和初步的评估。
“谢谢叔叔。”江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时砚能听出那平稳下的细微颤音。他像是进入了一个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去解读规则和信号的陌生战场,全身的感官都调动了起来,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僵硬。
时砚领着江屿穿过不大的客厅。客厅布置得很整洁,但生活气息浓厚:沙发上随意搭着毛毯,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遥控器,电视里正低声播放着新闻。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个大型水族箱,里面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正悠闲地游动着,氧气泵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咕噜”声——这就是时砚电话里提到的“有点吵”的热带鱼。
江屿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一切,在那缸热带鱼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随即又迅速移开,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这边。”时砚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板,完全符合时砚的风格。唯一稍显“凌乱”的,是书桌上摊开的几本专业书和那本《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
“你睡这里。”时砚指了指自己的床,“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我睡客厅沙发。”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过于整洁、也过于私人化的空间,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缝。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不用麻烦”或者“我睡沙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混杂了感激、不安和某种更深层无措的复杂质地。
时砚没再多说,帮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洗手间在那边。你先收拾一下,吃饭。”
江屿又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暂时将他与外面那个温暖、喧嚣、充满未知善意的家庭世界隔离开来,给予他一个喘息的、整理面具的空间。
时砚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放下背包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他能想象江屿此刻正面对着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着那张属于他的、过于整洁的床,内心经历着怎样的波澜。
他转身走向客厅。母亲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碗筷,父亲正从水族箱那边走回来。
“你这同学,”时母一边盛汤,一边压低声音对时砚说,眼神里带着关切,“看起来有点……累?脸色不太好。是路上晕车了?”
“可能有点。”时砚含糊地应道,没有解释更多。
“叫什么来着?江……屿?”时父坐了下来,语气平常,“学什么专业的?”
“跟我一样,物理。不同方向。”时砚回答。
“哦。”时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这时,江屿的房门打开了。他已经脱掉了羽绒服,里面是那件浅灰色高领毛衣。他洗了脸,头发稍微整理过,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显得苍白,但那份僵硬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努力融入的平静。他走到餐桌旁,在时砚示意的位置坐下。
“小江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时母热情地招呼着,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他面前,“尝尝这个汤,坐车累了,喝点热的暖暖胃。”
“谢谢阿姨。”江屿双手接过汤碗,动作礼貌而小心。他看着碗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汤,又看了看满桌不算丰盛却十分用心的家常菜,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时父也温和地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随便吃点。小砚在家总嫌我做饭清淡。”
“不会,很香。”江屿低声说,舀了一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某种安全感和真实感。
时砚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偶尔掠过江屿。他看到他喝汤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到他夹菜时指尖的稳定(尽管最初有些微的犹豫),也看到他在时母热情夹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受宠若惊的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努力的平静回应。
江屿吃得不多,话更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时母的嘘寒问暖(关于学校、课程、家乡)和时父偶尔插进来的、关于物理或时事的不那么深入的闲聊。他的回答简短而得体,不会冷场,也绝不深入。像一只警惕的、暂时收起尖刺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柔软的腹部,感受着周围的温度,却随时准备缩回安全的防御姿态。
时砚的父母显然也察觉到了江屿的拘谨和某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时母的热情稍敛,变得更加细致和体贴,不再追问可能触及私域的问题;时父的闲聊也愈发温和,像是对待一个需要格外小心呵护的、易碎的瓷器。
晚饭在这种略显小心、却又充满善意和试探的氛围中结束了。江屿主动要求帮忙收拾碗筷,被时母坚决地拦下了。
“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小砚,带小江看看电视,或者去你房间玩会儿。”时母麻利地收拾着桌子,“老时,你的鱼该喂了。”
时父笑着摇摇头,起身去侍弄他的宝贝热带鱼。
时砚看向江屿。江屿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这个空间对他来说依然陌生,善意让他温暖却也让他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要看鱼吗?”时砚问,指了指水族箱。
江屿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跟着时砚走到水族箱前。
五彩斑斓的鱼儿在灯光和绿植间悠然穿梭,氧气泵制造出的细密气泡不断上升,发出催眠般的“咕噜”声。这是一个充满生命感、却又完全由玻璃隔绝的、安静的小世界。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鱼。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时母洗碗的水声,电视里调低的新闻播报声,时父轻声哼着的、不成调的曲子,还有鱼缸的“咕噜”声,交织成一曲平淡而真实的生活背景音。
在这片背景音中,时砚能感觉到,身旁江屿那紧绷的肩线,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他的目光追随着一条缓缓游动的、有着火焰般尾鳍的小鱼,眼神专注,却又带着一种放空般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江屿忽然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开口:
“……很暖和。”
他没说“家”,也没说“这里”。他说的是“暖和”。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感官体验。
时砚侧头看他。灯光下,江屿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那份苍白似乎也被室内的暖意熏染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依旧看着鱼,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映着鱼缸里摇曳的光影,显得有些……安宁。
“嗯。”时砚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回那些悠然自得的鱼儿身上。
温暖的水流,斑斓的色彩,无声的游弋。还有身旁这个人,卸下部分防御后,流露出的、一丝罕见的、属于“江屿”这个个体本身的、疲惫而安静的真实。
冰封的河面早已碎裂。此刻,潜河正安然流淌在这片陌生的、却足够温暖的港湾里。虽然依旧沉默,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在此刻,水流是平稳的,水温是适宜的。
而家,或许不仅仅是暖气、热带鱼和家常菜。更是允许另一个人,在经历了长途跋涉和内心风雪后,能安静地站在鱼缸前,说一句“很暖和”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