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31、第三十一章 我们去看日

　　电影结束，片尾字幕慢慢滚动。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海面上也暗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

　　裴牧风关了电视，转头看宋泠：“困吗？”
　　“不困。”宋泠把膝盖上的靠垫放到一边，“看完电影，反而精神了。”
　　“那聊会儿？”
　　“聊什么？”

　　裴牧风想了想：“你相信人会在某一个瞬间，做出一个改变很多事情的决定吗？”

　　宋泠侧过头看他：“你是指电影里那两个人？”
　　“也可以是指电影里的那两个人。”

　　“相信，但不一定是那种很重大的决定，有时候就是很小的一件事，你选了左边而不是右边，然后整个人生就不一样。”宋泠顿了顿，“那你相信吗？”

　　“我以前不相信，觉得所有结果都有原因，所有的相遇都有迹可循。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开始怀疑这个想法。”

　　“什么事？”
　　裴牧风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已经暗下来的屏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遇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宋泠愣了一下：“不是在云州吗？民宿门口，那天晚上你拍月亮。”
　　“不是。”裴牧风说，“第一次遇见你，是在伦敦。”

　　宋泠看着他，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他靠在沙发里，缓缓开口：“大概两年半前，我在写毕业论文，一个地方卡了好几天都写不出来，就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发呆，然后我看见窗外有一个女生，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写生。她穿着一条白裙子，背对着我，从午后画到了傍晚，我论文一个字都没写，就隔着玻璃看着她。我当时想，这个人的背影真好看。”他顿了顿，“后来起风了，画架被吹得晃晃悠悠，她起来扶住了。然后几个打闹的小孩子从她身后跑过去，其中一个撞到了她……”

　　“画架倒了、颜料撒了一地。”宋泠接上他的话说，“裙子也脏了。”
　　“我当时以为你会生气，结果你没有，你只是蹲下来收拾完了，又坐回去接着画，后来你进咖啡馆买咖啡，经过我桌边的时候我才看见，”裴牧风顿了一下，“那些颜料点子被你画成了蝴蝶。”

　　宋泠安静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段旧画面也开始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记得那条裙子后来洗了很久，颜料印子还是没完全洗掉，她后来就很少穿了。她当时没有回头看，不知道原来有人看了她一整个下午：“所以你那时候就想认识我了？”

　　“想，我想跟你说话，但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等我再抬头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后来我又去那家咖啡馆坐过几天，想碰碰运气，但一直没再碰到你。直到有一天下了雨。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在想是要等雨停还是淋雨回去，因为雨不大，我住的地方离咖啡馆也不远，然后你和一个女生一起进来了，说说笑笑地收了伞。你看见我站在门口盯着雨发呆，大概以为我想出去但没带伞，你就把你的伞递给我了。然后你和那个女生共打一把伞就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

　　宋泠低下头，她当时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门口，想走又没走的样子有点可怜，她买完咖啡，顺手就把伞递出去，转身就走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话，那个瞬间在她的人生里只占了几秒钟，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在他的版本里，那个瞬间被留了两年半。

　　难怪在云州第一晚见到他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当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后来也没再去想这件事，原来是在伦敦。

　　“原来是你。”宋泠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变清晰。

　　“所以在云州拍月亮那晚，你拖着行李箱从坡道走上来，闯进我的镜头里，我当时想，竟然是你，然后手一滑，就按了快门。”裴牧风说。

　　“那把伞还在你那儿？”宋泠问。
　　“还在我那儿。”裴牧风说，“我第二天又去咖啡馆了，本来想还给你，但是没碰到，那把伞就一直放在我住的地方，后来我又从伦敦带回国了。”

　　“如果那天不是下雨，”宋泠说，“你还会遇到我吗？”

　　“不知道。但后来我想，那场雨可能也算一种安排。”

　　“那你觉得偶遇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人主动选择的结果？”宋泠问。

　　“以前可能选前者，现在选后者。命运把你送到一个人面前，但要不要走过去，是自己的选择。就像那天在伦敦，你没有义务把伞给我，但你把伞留下了。后来在云州，我也想过要不要主动，最后还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宋泠低下头，弯了弯嘴角，又把视线转向窗外：“天快亮了。”
　　“嗯。”
　　“我们去看日出吧。”

　　裴牧风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宋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把手放了上去，他牵住她的手，拉她站起来，然后松开，先往门口走了，宋泠跟在他身后。

　　走到海边的时候，沙滩上只有几个起得更早的人在远处走着，两个人并排走着，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其中一缕拂过他的手臂。

　　“你学画画学了很久吗？”裴牧风问。
　　“从小就喜欢画画，后来我妈给我报了美术班，一直上到初中，后面学习太忙了就没再学。”宋泠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我其实一开始没想过走艺考，老老实实地参加了高考，成绩还不错。”

　　裴牧风偏头看了她一眼：“考了多少？”
　　“六百五十五分。”她说完顿了顿，“但是报志愿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填什么。我看着那些专业名字，觉得哪个都行，又觉得哪个都不行。”

　　“后来呢？”
　　“后来我跟姥姥说了，我还是想学美术。”
　　“她怎么说？”

　　“她说，那就去学。她年轻的时候想读书读不了，现在轮到我了，觉得我有机会选择，就不要让自己后悔。后来我跟父母商量了一下，然后我就gap了一年，一边考雅思，一边准备作品集。在画室从早上待到晚上，画完了就用手机拍下来发给姥姥看。她认认真真地夸我，哪怕她其实看不懂构图和色彩那些东西，但她夸得很认真，后来收到了offer，她比我还开心。”

　　“你姥姥很替你高兴吧。”

　　宋泠点了点头：“姥姥在云州长大，后来去了江城，再后来来了京市，一辈子就待过这三个地方，她没有真正走出去过，所以她特别高兴我替她出去走了一圈，我在伦敦上学那几年，把欧洲都差不多跑了一圈，每到一个地方就拍照片发给她，她看完就给我回消息，说‘我也去了一趟’。她走之前最后那段日子，有时候我坐在床边给她翻照片，她已经不太说得出话了，但眼睛还跟着屏幕动。我那时候就想着，幸亏我去过了，要不然她还能看到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你姥姥之外，也许还有别人也想看到你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宋泠没有接话，她停下来，面向东方，天边开始泛橘色了。

　　“快出来了。”她说。

　　远处的海平线上，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先是染红了云层，然后染红了海水，太阳露出了一线，然后是一小片，然后是半个圆，橘红色渐渐变成金色，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被照成一片亮金色，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淡蓝，海鸥从水面掠过，天光大亮。

　　“走吧。”裴牧风说，“去吃早饭。”

　　酒店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起早看日出的住客。两个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海面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宋泠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确实困了，眼皮在打架，端咖啡的时候手都软了一下。

　　“吃完饭回去补一觉。”裴牧风说，“下午返程。”
　　宋泠边吃边点了点头：“你还能开车吗？”
　　“睡一觉就行了。”

　　吃完早饭，两人各自回房间休息。宋泠把窗帘拉上，倒进床里，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等她醒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和裴牧风一起返程。

　　车子开出白屿市区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彩灯还没撤，白天的阳光下看起来和昨晚不太一样，少了些梦幻，多了些日常。但宋泠觉得，白天的样子也挺好的。

　　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裴牧风把车拐进去加油，宋泠摇下车窗透气。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加油站旁边的草丛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你听到了吗？”她问。
　　裴牧风侧头听了听，然后点了点头。

　　宋泠推开车门下了车，循着声音走过去。在草丛和加油站外墙的夹缝里，有一只纸箱。纸箱边缘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地往下塌。里面蜷着一只小猫，橘色的，毛乱糟糟地粘在一起。纸箱底部垫了半张旧报纸，被小猫的尿浸湿了，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

　　宋泠蹲下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猫猫又叫了一声。

　　裴牧风也蹲下来：“看起来不太像是野猫。”

　　宋泠伸手碰了碰猫的下巴，猫猫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她看了裴牧风一眼：“被人丢在这里的？”

　　裴牧风站起来查了下导航：“最近的宠物医院大概二十分钟，先带它去看看。”

　　宋泠把猫抱起来，小心地把它拢在怀里，往车边走去。裴牧风跟在后面，她坐进副驾驶，猫窝在她腿上，过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呼噜起来。

　　在宠物医院检查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小猫三个月大，除了有点脱水没有其他毛病，打了疫苗和驱虫，开了几盒营养膏。宋泠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猫猫已经在她腿上睡着了，四只爪子蜷在一起，尾巴尖偶尔轻轻动一下。

　　“它好像认定你了。”裴牧风在旁边坐下来，“全程没有挣扎，在你腿上睡得安安稳稳的。”

　　宋泠低头看着猫：“我想收养它。但是去支教的话没有时间照顾它。”

　　“那让我来养吧。”裴牧风说，“我可以先照顾着，等你支教回来，再决定它跟你还是跟我。”

　　宋泠抬头看他：“你会养猫吗？”
　　“我妈养了几只猫，我可以请教一下。而且它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一点的环境，我应该能提供。”

　　宋泠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今天是年初一，既然遇见了，就叫它【初一】吧。农历新年的第一天，新开始。”

　　“初一。”裴牧风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宋泠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看初一：“初一，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初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两人又去了一趟附近的宠物用品店。裴牧风挑了猫砂盆、猫粮碗、饮水器、猫抓板，又拿了几袋猫粮和几盒罐头。宋泠挑了一款猫窝，又拿了一个带铃铛的小球和一根逗猫棒。

　　结账的时候，宋泠要把自己挑的东西单独付。
　　裴牧风看了她一眼：“我来吧。”
　　“我挑的我来付吧。”她说。
　　“为什么？”
　　“因为是我要养的。”
　　“但猫养在我那儿。”
　　“那也不能让你全包。”她把付款码对着收银员，“你要是不让的话，我就不让你养了。”
　　裴牧风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那袋东西提起来：“行，那你的你付，我的我付。”

　　回去的路上，小猫还在睡着，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呼噜声。宋泠低头看了它很久，忽然觉得这一整天，从除夕的火锅到白屿的烟花、从通宵的电影到路边的日出、还有这只在路上捡到的小猫，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被巧合地连在了一起，她本来不相信缘分，但好像自从她做了去云州的选择之后，它们都排着队来找她了。

　　回到垣隅园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泠抱着猫下了车，猫已经醒了，小爪子扒着宋泠的手腕，好奇地四处看。

　　裴牧风帮她把东西拎进工作室。宋泠把初一放进猫窝，把猫砂盆在卫生间旁边放好，又把猫粮和水碗摆在厨房角落。初一从窝里探出头来，闻了一圈，然后缩回去了。

　　“它可能有点怕。”宋泠说。

　　“刚到一个新地方都这样。”裴牧风蹲下来，把手指伸到猫窝边上，让初一闻了闻，小猫犹豫了一下，凑过来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它还挺喜欢你的。”宋泠说。
　　“那当然。”裴牧风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初一的东西都齐了，有什么问题给我发消息。”

　　“好。”
　　裴牧风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宋泠抱着小猫跟到玄关。

　　“初一，跟叔叔说再见。”她捏着小猫的爪子朝裴牧风招了招手。

　　裴牧风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对着初一认真说了一句：“初一，你也新年快乐。”

　　宋泠抱着初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在路灯下拐了个弯，尾灯消失在园区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初一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以后就要跟他住了。”宋泠用鼻尖蹭了蹭初一的额头，“他看起来还挺靠谱的，对吧？”

　　初一没有回答，但它在宋泠怀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