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30、第三十章 你相信一见

　　宋泠坐在沙发上，看着裴牧风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把饭盒一个一个往外拿，盖子打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混着火锅的香气在客厅里散开。

　　“太多了。”宋泠说，“阿姨这是把年夜饭都给我搬过来了。”
　　“她怕你除夕连口正经饭都吃不上。”

　　宋泠把饭盒重新摆了一下位置：“那你替我谢谢阿姨。”
　　“阿姨可能更希望你能亲自谢她。”裴牧风面不改色地说。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宋泠避开他的视线，拿起一双筷子递给他：“先吃饭吧。”
　　电煮锅还在冒着泡，肥牛还剩下大半盘，其他东西几乎没动，宋泠把一碗调好的麻酱推到裴牧风面前：“尝尝这个。”

　　裴牧风夹起一片肥牛在麻酱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嚼：“你这麻酱确实调得不错，怎么调的？”
　　“不告诉你。”宋泠自己也夹了一片肥牛，“宋大厨的独家秘方。”
　　“宋大厨还会留一手？”
　　“当然，传女不传男。”

　　“那我下次要是想吃怎么办？”
　　“看我心情，心情好的话可以再给你调一次。”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两人边吃边聊，聊到了金溪村的工期，裴牧风说春节后施工队先进场修路，然后做墙面的基础修复，他得回去看看，再敲定一下具体的改造方案。

　　桌上的菜慢慢见底了，宋泠又去厨房煮了一盘速冻饺子，端回来的时候裴牧风正在看手机。
　　“你在看什么？”宋泠问。
　　“看看白屿的天气。”裴牧风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明天晴，日出时间大概在6点20分。
　　“连几点日出都查好了？”
　　“难得出来跨年，总不能错过日出。”裴牧风放下手机，“对了，了解计划还要继续吗？”

　　宋泠在他旁边坐好：“当然，你想问什么？”
　　“今天晚上，就是此时此刻，你觉得怎么样？”
　　宋泠认真想了想，电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桌上摆满了菜，一半是她自己准备的火锅食材，一半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年夜饭。唱片机里的爵士乐刚放完一面，窗外是除夕夜安静的园区，窗台上的瓦猫替她守着夜。

　　“挺好的，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一个人吃火锅，吃完画画，画累了就睡觉可能给琪琪发个新年快乐，然后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朋友圈，看别人晒年夜饭。”她顿了顿，“没想到有人会带着年夜饭来敲门。”

　　他们本来打算七点出发去白屿，结果磨磨唧唧地边吃边聊，等他们终于想起来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八点过了好几分钟了。
　　“八点了！”宋泠看了眼手机，“我们七点就该走的！”
　　“来得及。”裴牧风站起来，“不堵车的话，三个多小时就能到。”
　　宋泠手忙脚乱地关了电锅的电源，着急忙慌地换好衣服、拿起行李，和裴牧风小跑着穿过院子，上了车。

　　车子沿着高速一路向东，除夕夜的京市高速上，车比平时少了太多，宋泠坐在副驾，低头查导航，隔一会儿给他报路况。
　　“前面有个测速，你慢点。”
　　“知道了。”

　　十一点多一点，车子驶进了白屿市区，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灯，灯光秀的光在夜空中扫来扫去。
　　“现在还早，要不要先去下酒店放东西？”裴牧风把车速放慢，“这里也有宸栖酒店。”

　　宋泠侧头看他：“现在临时住酒店，没有房间了吧？”
　　“我提前订了两间套房，除夕夜大概率满房，不提前订就只能睡车里了。”

　　宋泠沉默了片刻，这人从云州开始就一直在做这种事，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安排好，等她发现的时候，所有可能让她不自在的细节都已经被处理过了，
　　她点点头：“好。”

　　酒店就在海边，从房间能看见不远处的海面和星星点点的灯光。两人办了入住，各自回房间放了东西，然后重新碰头。
　　“走吧。”裴牧风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多分钟。”

　　海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举着手机，还有人头上戴着会发光的发箍，沙滩上支着临时舞台，灯光秀的光柱在夜空中交织，音乐声和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把除夕夜的海边搅得像一锅沸腾的水。他们很费劲地找到一个人少的位置，挤到了前排，面前就是大海，浪花一朵一朵拍在沙滩上。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开始看表，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宋泠掏出手机，点开和郝韵琪的聊天框，提前打好【新年快乐】，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三、二、一——”

　　烟花准时点燃，宋泠也按下发送键，同时转过头，正好对上裴牧风的目光，那一瞬间世界被抽掉了声音，只有他的眼睛是清晰的，映着烟花也映着她。
　　烟花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倒映在海面上，像一幅不断被重新涂抹的画，画布是大海和夜空，画笔是那些正在坠落的光点，拖出长长的尾迹，然后消失在夜空里。

　　“新年快乐！”两个人异口同声，人群中也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浪潮一样把️他们裹在中间。
　　郝韵琪也准时回了：【新年快乐！】后面是一串烟花和爱心的emoji。

　　宋泠看着那些散落在海面上摇荡的碎金，忽然想到在云轩的落地窗前，看见月光、星光与灯光铺满镜湖的夜晚，那时她以为那已经是最好看的夜色了，现在她知道，还有另一种夜色，有烟花漫天、星海万顷、还有一个在人潮喧嚣里，独独望向她的眼睛。

　　“嫁给他！嫁给他！”
　　旁边突然爆发出起哄声，宋泠顺着声音看过去，人群自发让开了一个小圈，一个年轻男生正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枚戒指，对面站着一个捂着嘴的年轻女生，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捧着花束，还有人在吹口哨，烟花从头顶落下来，正好成了他们的背景。
　　“嫁给他！嫁给他！”人群又喊了一轮，起哄声越来越响。
　　那个女生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伸出了手，男生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当着围观群众的面拥吻，人群中爆发出比烟花还热闹的掌声。

　　宋泠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裴牧风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的人群，又转回来看她：“怎么了？”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俯下身，因为周围太吵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落下来，气息扫过她的耳朵。

　　“没什么。”宋泠说，那点温热的气息还留在她耳朵上，“就是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尴尬。”
　　“为什么觉得尴尬？”

　　“当众求婚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而且旁边的人全在起哄，万一她其实不想答应呢？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不答应都下不来台。”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如果有一天我被求婚，我希望没有其他人在场，最好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算是家人和朋友在旁边也不行，那种时刻太私人了，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裴牧风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其实觉得当着人群求婚没什么，之前甚至还觉得挺浪漫的，但她不喜欢，那就不行。

　　烟花还在继续，在海面上炸开又落下，人群的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宋泠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拥挤的人群里退了出来：“走吧，人太多了。”
　　裴牧风跟上来，两人沿着海边往回走了一段，离人群远了，路边摆着几个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裴牧风在一个卖仙女棒的小摊前停下来，拿起一小把和一个打火机，扫码付了钱。

　　他带着她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宋泠跟在他后面，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他停在一处被海堤挡住的小湾，这里几乎没有人，风也小了很多。

　　裴牧风拆开包装，抽出一根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金色的火花“呲”地一声亮起来，把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照亮了一瞬。他把那根递给她。宋泠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棒尾碰了一下。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火花还要烫。

　　宋泠又点燃了一根，两根一起拿着，看着火星儿从棒上往下落，落在沙滩上。
　　裴牧风也点燃了一根，在两人之间的夜色里，慢慢画了一个心。

　　宋泠低下头，仙女棒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很多东西都不太真实，这些本来都不在她的计划里，她本来应该一个人在工作室吃火锅，看着无聊的春晚或者电影，然后画画，然后睡觉，但现在她站在海边，刚看完一场烟花，手里还拿着仙女棒，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刚才在空中给她画了一颗心。

　　裴牧风侧头看着她：“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好的不一样，还是坏的不一样？”
　　“好的不一样。”

　　宋泠手里那两根已经烧到了末端，火花渐渐弱了下去。远处最后一批烟花在夜空中散开了。最大的那朵，在最高处炸开，金色的光像树一样向四面八方生长，又像雨一样往下坠落。

　　仙女棒全部燃完之后，两人在沙滩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海风把最后一点硝烟的味道吹散了。
　　宋泠说：“回去吧。”

　　两人往酒店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牧风停下来，侧头看她：“回去还能睡着吗？”
　　“不一定。”宋泠说，“精神还很足。”
　　“那要不要一起看日出？”

　　宋泠想了想：“可以看，但我不一定能起得来。”
　　“那要不然不睡了，直接熬到早上？”

　　宋泠侧头看他：“你熬得住？”
　　“我平时赶方案的时候经常通宵，你见过建筑师准点睡觉的吗？”

　　“也是。”宋泠走进酒店大门，“那走吧，上去熬着。”
　　“不过大半夜的，干熬着也无聊。”裴牧风跟上来，“找点事情做？”
　　“看电影？”
　　“好。”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去你房间还是去我房间？”裴牧风问。
　　“去你房间吧。”宋泠想了想，“我先回去洗个澡。”
　　“好，不急，我也得收拾一下。”

　　他们各自回房间洗了澡，宋泠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去敲了裴牧风的门。他把窗帘拉开了，海面上的天幕黑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渔船灯光在海平线上忽明忽灭。

　　裴牧风把遥控器递给她：“你挑吧。”
　　宋泠接过遥控器翻了翻，停在《爱在黎明破晓前》上：“这个时间点看这个是不是有点应景？”宋泠其实看过一遍，但她想知道裴牧风会怎么说。

　　裴牧风看了一眼屏幕：“看完正好天亮。”
　　“对，看完就能去看日出了。”
　　“那就这个。”

　　电影开始播放，两人各自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几个靠垫。电影里，男女主在火车上相遇，因为一对吵架的夫妻而开始交谈，聊着聊着就停不下来了。

　　裴牧风看着屏幕上不停说话的两个人，转头问宋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宋泠说：“不太相信。”
　　“为什么？”

　　“我觉得那种感觉更像是好感加上想象力。你在第一眼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到了一个外壳，然后用自己的想象去填满那些你不知道的部分。如果运气好，你想象的那个方向是对的；如果运气不好，那就跟拆盲盒一样。我更相信日久生情，你看到一个人慢慢露出他不完美的那部分，然后你发现自己还是想待在他身边，那才是真的喜欢。”

　　裴牧风听完安静了一会儿，视线还落在屏幕上，火车到站了，男女主一起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在维也纳的街头。
　　“我相信一见钟情。”他说。

　　宋泠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种感觉，”裴牧风靠在沙发里，“在某一个瞬间，你看到了一个人，然后你知道，你想认识她。”
　　“后来呢？”
　　“后来我认识了那个人。”他顿了顿，屏幕里的两个人下了公交，走进了唱片店，在狭小的试音间听着同一首歌，眼神躲闪又忍不住看向对方，“然后发现，一见钟情可能是对的。”

　　宋泠安静了几秒，把视线转回屏幕，男女主已经进了摩天轮，在缓缓上升的缆车上对视，隔着屏幕，她也感觉到了那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心慌。
　　“我遇到过很多人。”裴牧风说，“但让我想看第二眼的不多。但你说的那种‘好感加上想象力’，我觉得也没有错。”

　　屏幕上，两个人吻到了一起。
　　宋泠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她不敢转头，如果她转头了，他就会看到她现在的表情，而那个表情，一定会暴露她已经想了些什么。
　　裴牧风看着那个画面，顿了顿才继续说：“一见钟情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部分还是要靠慢慢相处才能确认。”
　　“那你的一见钟情，后来确认了吗？”
　　“正在确认。”裴牧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