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雪国孤塔(11) ...
-
塔四是距离主塔最近的,只有三公里左右,本来那位幸存的男子是归塔三的,但他差点也和其他人一样沦为了哀嚎者口中的食物,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走去其它塔了,赖在塔四门前鬼哭狼嚎,一点也没有主塔中人出去作战时的样子。
万澜苍不好强迫他,该说的都说了,也只好同意,只是那男子高兴了,塔四的其他人便不高兴了,一群人趁万澜苍上楼祭血时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有毛病啊,不是住在这里的非要待着不走,这里是有他父母还是孩子啊,塔承也不说两句,就这么让他在这住下了?”
“有他的胆子呗,看他那怂样,竟然还是从主塔出来。”
“你别说,主塔的人也和我们差不多,要我身体好一点也能去主塔吃香喝辣,便宜他们这些懦夫了。”
“……”
塔四在场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陆环和男子,那人显然也听到了这些,但也只低着头整理自己的东西。陆环站在墙角隐在黑暗中,心想虽然这一时半会骂的是万澜苍,但以后在塔四难以立足的却是男人自己了。
这时候,身旁忽然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陆环低头一看,顿时退开了一步:“……你跑哪疯玩去了搞得脏兮兮的。”
陌穹有苦说不出,拉着陆环走到茶水间带上门,接着用手抹了把脸,在脸上留下五道黑手印:“种地去了咯,不然哪来的饭吃,哪像你们出去溜达一圈就有点,这不还有十几分钟马上就够一个小时了,被你一来打乱接下来又要重新开始了,要有点良心就留下来给我做一个小时农活……不过还好没白跑一趟,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会跟着阿苍一起过来。”
陆环顺手用杯子接了杯水润了润被风刮得不成样子的喉咙,随后道:“首先,纠正你一点,我们并不是‘随便出去溜达一圈就有点’,我们干的活都是与生命在赛跑的,这一趟过来本来还有三个同胞的,都死无全尸了;其次,你把我叫过来做什么,一会万澜苍下来了我都不知道。”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陌穹本想用温水洗把脸的,毕竟这样确实是太邋遢了,有损颜面,只是他刚把手伸过去要开水就被烫了一下,嚎叫着甩着手跳开,“你要杀了我啊?!”
陆环慢条斯理地把开水关上:“别浪费水。最近一般般吧,没被赶出去,但也没套上什么有用的信息。”
陌穹捂着被差点被烫伤的手:“第三天了,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陆环好笑地看着他:“你都不能在你的阿苍面前露面,要怎么帮我?”
不知这句话哪个词攻击到了陌穹,就这样灰头土脸的状况下都能看出他透着红的脸颊和耳朵,陆环怀疑刚才不止烫到了他的手,喉咙也被一并烫到了,他支吾半天,终于说出了句人话:“后援,后援,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总该有个后援不是?”
陆环不清楚万澜苍的祭血仪式要多久,于是不再废话:“我在万澜苍的主控室看见了十个哀嚎者,还没死,用温水养在冰棺中。”
陌穹挑了挑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而要养着,明明这些人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阿苍不忍心,他下不了手的。即使是对现在在交叉世界的阿苍来说,他依然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死亡,他一定会出手相助,但他没办法与这些人相处下去,也讨厌这样狠不下心的自己,所以想要干脆一起灭亡。”
“是吗……”陆环沉默了会,“他说哀嚎者渴望温暖,所以在冰棺中蓄满温水,就连在威胁到自己生命的时刻也依然不愿意用火种杀死它们。”
忽然,手腕上的手环震动起来,陆环将其关闭,说:“他在找我,下次再说。”
每一座副塔的五楼都是封锁的,只有塔承才会有权限打开。里面漆黑一片,一感应到有人进入便会亮起昏黄的灯盏,幽暗得像是使用了几百年没换过灯泡。地面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七芒星,每一角每一边上都有红色的血液在不断流动着,有的深有的浅,正上方的那一角的颜色最鲜艳,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万澜苍将怀中的瓶子拿出来摆好——应该多带几瓶的,现在只剩下了五瓶,只够五座塔的血祭。
他收起瓶子放好,转身朝塔四相对应的一角走去,弯腰拾起中间摆好的刀,握拳抓住刀刃,而后毫不犹豫一划——
血液滴滴答答的落在角盘中,到中后程流速减慢了许多,于是万澜苍将手心的伤口又加深了些,第二刀划过时,万澜苍的眉心终于忍不住皱了皱。
角盘接满了,万澜苍割下里衣一截布料缠在手上,接着在七芒星中央缓缓跪下,闭起双眼。
“以吾之血,罪吾之罪。”
“塔存共在,塔亡共亡。”
他朝着正前方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符文的墙壁,前额慢慢地贴向冰凉的地面。
“恕尔。”
陆环推开门,只见万澜苍一袭白衣站在阶梯上,宽大的御寒袍在他身上被穿出了一种萧瑟感,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外面竟怎么看怎么孤独,孤独中还有几分可怜,明明前不久自己才刚被这人骂过。
陆环无声地笑了笑,裹紧外袍,手中拿出一颗火种点燃,“走吧。”
万澜苍注意到他身上的手印,“这里有你熟悉的人?”
陆环擦去手上的泥灰,心想:“怎么就这么敏锐呢。”
陆环随口道:“没有,去洗手间的路上被不知道哪个走路不看路的人抓了一把。”
“嗯。”
两人加快了脚步,接下来几个塔都比较远,再磨蹭下去天就要黑了,天黑之后路更不好走。
只剩下最后一座塔时,万澜苍明显力不从心了,脚步比刚开始要慢上许多,陆环在边上甚至还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停了下来,在万澜苍面前弯下腰。
万澜苍不解地看着他。
陆环:“上来,我背你。”
万澜苍平复了一下呼吸,绕过他从身旁经过:“不用。”
谁料陆环一把扯住了他的手,举起来给他自己看:“都喘成什么样子了,你就别逞强了,流这么多血能走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快上来,天已经黑了,我们速战速决。”
陆环用手轻轻推了他一把,顺势扶住他的大腿,趁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他背起来,还往上颠了颠:“以后多吃点,再瘦下去风都能把你吹走。”
万澜苍:“……”
他的手放在陆环脖颈的位置,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传出来的温热,万澜苍有些不适应地往外挪了挪。
陆环看见他这小动作不由自主地笑了声,他能感觉到万澜苍的身子是完全直着的,除了腰胯这些部位不得不紧挨着以外,整个胸部都在抗拒地往外板着,就算没看见陆环也能想象出来此时此刻万澜苍的头颈部是多么僵硬。
这姿势有些不太好发力,陆环又重新将他往上颠了颠,打乱了万澜苍绷直的脊背:“你以前都是这样走下来的吗?”
万澜苍一只手举着火把,双眼目视着前方,硬生生把陆环坐出了种“坐骑”的感觉,“嗯。”
“要走到多晚?”
“没注意。”
他就知道会这么回答。
陆环的视线落在万澜苍支棱:“手痛不痛。”
万澜苍下意识地要将手缩起来不被看见,“还好。”
“我看见你的手臂上有很多疤痕,是因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
万澜苍沉默着,半晌后还是开了口:“近几年磁场很紊乱,常规的一年一次血液献祭已经不够了,只能更加频繁地献祭才可以稳住磁场。”
尽管万澜苍的头已经在尽量不靠近陆环了,但这么近的距离他说话的气息难免还是会喷洒在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他还有些不习惯。
“那现在是多久一次?”
寒风刮了起来,万澜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七天一次。”
陆环深深地皱起眉。
七天一次这么多血的输出,换做普通人坟头前的草都长到他膝盖了。
那一瞬间陆环的心似乎被揪了下,说不上痛,但实实在在让他有些难受。即便这个万澜苍并不是完整的,但他在这个世界一生下来就背负着千百人的生命,没有自己空闲的时间,把享受食物的时间也挤出来站在毫无温度的屏幕前看那些分秒变化的数字,只是为了所谓的使命便一句话也不说就贡献出自己的身体。
他不知道前几任的塔承是不是这样的,但万澜苍做的绝对已经够多了,完全在他的责任之上。
陆环的嘴巴闭了张,张了又闭,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让万澜苍不要献血了?
那这这么多人的性命谁来管。
正当他被自己苦涩的思维缠得心力交瘁时,背上的人开口了:“这个问题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但你下午救了我一命,我希望这些你不要说出去。”
他知道,这又是在照顾人民的情绪,防止他们恐慌。
但下午救他时陆环的心里没有任何思想,没有因为他是万澜苍的人格而救他,更不是因为要从他嘴里交换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救的,他救他,完全是因为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