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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儿子最近很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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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卫宗洲的成年礼。
宗存按照十八年前的约定,将身世的事情告诉了卫宗洲。
不知道为什么,卫宗洲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走远,管家恭声问道:“先生,现在需要把礼物给少爷么?”
宗存摇头。
“少爷不太高兴。等他冷静一点再给他。”
拿到资料不高兴,那收到礼物当然也不会高兴。宗存这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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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宗存而言这只是生活中的一点小插曲。
他觉得没什么,宗洲变成卫宗洲,只是名字里多了一个字而已,想必很快就会适应。
一周后,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宗存正在与族老下棋,不速之客到访。
长发,一个高挑的男人,阴柔的长相。
“存先生。”男人微笑。
“卫堇年。”宗存说。
有事要谈,族老便先行离开。
叫卫堇年的男人坐在族老刚刚坐的位置,宗存的对面,柔声道:“有没有打扰到您的休息?”
宗存低头研究着残局,默声无语。
“呵呵……看我记性,忘记了您不喜欢这些客套话,小洲最近如何?”
“……”
“说起来,他现在应该可以叫我一声小叔了。”
宗存分他一丝视线:“他愿意的话。”
看见宗存的视线落点落在自己身上,卫堇年的狐狸眼弯成月牙。
“小洲最近似乎在查珣哥的事呢。”
然后呢?
耐心等了一会,卫堇年继续说:“……存先生,您原来是希望他这样查下去的吗?”
为什么不。
卫宗洲好奇自己的生父是正常情况。
宗存颔首:“阿珣是个很好的人。”
卫堇年笑容收回去了些:“……所以,您觉得,对于小洲,珣哥也是个很好的人吗?抱歉,我其实没有料到您真的会在小洲成年礼这天告诉他……珣哥是他的生父这件事。”
宗存只简短答:“我承诺过就会做到。”
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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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存习惯沉默,与他说话的人也都必须习惯沉默。
卫堇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冷峻的脸,浓眉,浅浅的阴影打在眼窝里,唇薄,不近人情的长相,可偏偏鼻梁偏上的位置有一颗痣。
一点,细微,少有人注意到,因为少有人敢与他对视。
多数时候,他只是平直地看着这些畏惧他的人,无关善恶无关喜厌,作为旁观者、决策者。
一位高高在上的下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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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卫珣突然传来死讯。
卫珣虽然是长子但常年叛逆,他的死亡给家族带来的波澜只有继承人位置的相互争抢。
不过宗存走来,带着一个骨灰盒。
争权夺利停止,互相推诿停止,全体被强制着静默无声,环绕中间那个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的年轻人。
宗存的地位权势早在当时便举重若轻,简单几句安排,轻飘飘带走了卫家大部分值钱玩意,说是“代为打理”,未来会送给卫珣的“儿子”。
在此之前卫家没人知道卫珣在外面有一个孩子。
至于现在争得头破血流的卫家继承人一事?
“阿珣应该有一个同母的弟弟。”宗存说,“卫堇年。”
从不受重视的,从没有机会的卫堇年出列。从此之后他就成为了卫家唯一的继承人。
因为他那个没有见过几面的,已经死去的哥哥。
他感谢卫珣,卫珣让他看见宗存,卫珣让宗存看见他。
在卫珣被送入墓园的那一天。
灰天,阴云,墓碑前只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宗存,一个是与卫珣同父同母的卫堇年。
卫堇年有幸见到,或许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见到宗存除了平静之外的情绪。
表情还是冷的,可是却让人感到悲伤,茫然的悲伤,浓烈的悲伤,从远古传来,厚重的、空寂的、将他眼中永恒的漠然打碎的——
二十四岁的宗存说:“阿珣是一个很好的人。”
四十二岁的宗存也说:“阿珣是一个很好的人。”
时间并未给这个男人带来什么风霜与苦痛,只是声音被岁月酿得低醇。
卫堇年永远都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我所谓的哥哥,那个叫卫珣的人,究竟得多么好,才让你记这么久?
从您当年的二十四岁到现在的四十二岁,让您把他的孩子养大,让您为他处理产业,让您坚定不移地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因为舍命相救吗?
那我也可以的,存先生,您得知道,无数人愿意为您付出生命,只是珣哥太幸运,刚好在那时遇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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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存最后直白地说,如果是担心宗洲姓卫之后卫氏的继承问题,那作为卫氏如今掌权人的卫堇年不用紧张。卫宗洲只会拿属于卫珣的那一份。
对此卫堇年只有苦笑。
存先生总这样,以为他的来意只与利益相关。但其实他这次的来意——
“所以您认为,对于小洲来说,珣哥也是个很好的人吗?”卫堇年执着于这个问题。
“当然。”
宗存从不觉得这个问题会有第二个答案。
卫堇年说:“就算小洲从来都没有见过卫……他的生父?”
但阿珣给了他生命,至少一半的生命。
宗存已经懒得说话,简单颔首。
想来既然有闲心继续寒暄,那一定是解决了所有正事。
宗存摆了摆手,管家熟练地上前一步,客气地请走了卫堇年。
卫堇年走前表情很复杂,似乎在困惑,但与宗存无关。
他继续研究残局。
卫堇年来的很不是时候,这局棋再过几个来回,他就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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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宗洲来得突然。
多数人来这边都需要拜帖或是请柬。但卫堇年不需要,因为他是卫珣的弟弟,宗存需要照拂的人。
卫宗洲也不需要,因为他是卫宗洲。
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站定,喘着气小心翼翼叫了声:“……父亲。”
长得张扬的年轻人。
随了生父的眼尾上挑,但不显得温柔多情,反倒显得固执又傲然,尚有几分稚气未脱。
他今年十八岁了。
“嗯。”宗存说。
“……爸。”
“嗯。”
“你……”
宗存抬头看了眼卫宗洲的欲言又止,选择继续低头研究残局。
管家打量着宗存的神情,准备开口赶人:“少爷,若是无事,您要不就……”
卫宗洲:“我有事!”
年轻人抿唇:“……你别留在这里,我要单独和我爸说话。”
管家还没得及说什么,宗存说:“你先离开。”
现在只剩两个人,一个坐在凉亭内,一个站在凉亭下。
四周绿树繁荫,星星点点的花丛,有些微的风,卫宗洲上前几步,难得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父亲。
明灭的光落在宗存的脸上,眼瞳古井无波。
卫宗洲知道宗存鼻梁上有一颗痣,他觉得那是宗存唯一有人气的地方,浅淡的一点,仿若冰玉中的飘雪,他喜欢将视线集中在那颗痣上。
少有人可以看见这颗痣,也少有人敢注意到这颗痣,卫宗洲由此觉得自己与凡俗众生不同。
“那个,爸,卫、卫珣是个什么样的人?”
宗存:“你的父亲。”
“……”
卫宗洲差点把腮帮咬出血:“我的,生、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问这个问题。宗存漠然地想。
“阿珣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在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说到这个。
宗存问:“你的调查进展怎么样。”
……父亲怎么知道他在查这个?
但父亲总会知道任何事,这并不奇怪。卫宗洲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只是僵硬且诚实地说:“我查到,当年您和他的关系很好。”
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宗存颔首,示意卫宗洲继续说。
“然后他死了,将我托付给您。”
其实还查到了许多。比如宗存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不近人情少有玩伴,卫珣是他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卫珣同样家世显赫,但比起宗存的身份大约是皓月与萤火的差别。
他在别人眼里叛逆,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位置不要,大学学了医学,后来更是出了国,去当了什么鬼的无国界医生。
据说是个性格温和的人,身边桃花不断。二十五岁时回国,死于车祸,宗存正在他的旁边,因他舍命相救而只受了轻伤。
宗存点头:“那场车祸因我而起,他的死亡我有大半责任。死前唯一说的就是让我好好对待你。”
“……那,我的母亲呢?”卫宗洲问。
宗存摇头。
“你是他从战乱国带回来的孩子。那里大多都是没有社会身份的人。阿珣也没有对我说起过你的母亲。”
哦,意思是他母不详。
卫宗洲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所以,我只能算是一个遗孤?”
宗存:“你姓卫。”
卫宗洲:“爸,我不能姓宗吗?”
“……”
宗存想到卫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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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存,你一定想不到我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阳光明朗的下午,年轻的男人宽和苦恼地微笑着,一双上挑的温柔眼,眼睛是浅棕色。
“什么东西。”宗存配合地问,眼神投向男人身后的婴儿车。
狗、猫?阿珣说过回国之后想养个小动物。
……
他与里面的东西面面相觑。
一个、婴儿?
“我的儿子。”卫珣说。
……阿珣的儿子?
“他叫宗卫洲。”
……?
宗存少有这样困惑的时候。
“宗,卫洲,”他重复,“你的儿子。”
卫珣笑眯眯的:“对呀,我儿子,小洲,你看他可不可爱?”
“你的孩子,为什么要姓宗?”
卫珣搭上他的肩:“就是跟你姓啊,嗯,给孩子上个保险,姓宗的话小洲可以继承你的亿万家产吗?”
宗存说:“可以。”
顿了顿又说:“不姓宗也可以。”
卫珣的孩子自然是可以得到最好的一切的。
而且,卫洲、卫宗洲,都比宗卫洲好听多了。
“他的母亲呢?”宗存问。
卫珣耸耸肩,无谓的表情:“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谁知道呢?”
于是宗存便不再多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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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恍惚光阴的记忆里收回专注,宗存说:“不能,首先是卫。”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不知为何怒气冲冲。
卫宗洲:“……可我都没见过他!”
宗存:“他给了你至少一半生命。”
“但是他也只给了这个!”卫宗洲大声道。
只有沉默作为回答。
宗存永远平静,宗存不喜欢失态的人,卫宗洲发完怒后便是惶恐,拧了拧手指:“对不起父亲,我刚刚失态了,我只是……我想,我觉得,我用惯了宗洲这个名字,我不是很想姓卫……”
宗存抬了抬眼皮:“不行。”
卫是阿珣给他的姓。
年轻人很着急:“为什么不行?我、我想姓回宗!宗卫洲也可以啊!爸爸,我想和你姓!我们才是一家人!”
“……”
卫宗洲又泄气了,小心翼翼看他:“爸爸?”
宗存:“你父亲也说过,叫你宗卫洲。”
亲生父子的默契吗?想名字都可以想到一块去。
“所以可以吗?”期冀的眼神。
“不行。”宗存说。
难听。
“……爸爸!”
这回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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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怒哀乐怨嗔痴,大多数情绪宗存都感受不到,其中尤其是对眼泪这种情绪的副产品感到陌生。
卫宗洲是个爱哭的孩子,被吓哭,被气哭……如此之类,情绪激烈时就会哭,宗存不明白,不理解,但觉得合理。
激烈的情绪发泄出来就会平静,他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只是看着,这很有用,只用注视就可以让这个孩子慢慢止住哭声,回到正常状态。
在卫宗洲十八岁的今天,也很有用。
只是看着,年轻人就慢慢平复呼吸,闪烁的泪光也不见,低头,安静,小声说:“好的……爸爸。”
事情解决了。
“那、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行?小孩子的话题真跳跃。
宗存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