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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好好爱我爸的第三天 就这点事也 ...

  •   父亲在中庭花园的凉亭,没事的时候他总在这里。

      四周簇着花,主要的还是白山茶,这种花凋谢的方式有些与众不同,会整朵花掉下来直到溅入泥地,花朵永恒凝固在完全绽放的时刻。

      绿叶,残白,其中一袭黑。

      在我过来之前他身边是有一些人的,估计是在汇报什么事,现在没有了,父亲把他们屏退,看着我:“说。”

      “爸爸,我不想出国。”我可怜兮兮,“你为什么说这是我想的?我不想。爸爸,我不想和你分开。”

      父亲睇我:“你不是说志向是我吗?”

      我懵逼了:“对,但是这和我出国有什么关系?”

      “……七月十三日,我在D国酒店对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哦,是爸爸拒绝我的那次,我对他说的话倒背如流:“把话都定义为感情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下一句。”

      “无效的话不必反复说……”

      “下一句。”

      “尝试是好事,执着于尝试就是愚蠢?”

      父亲颔首,眼神被我解读出一种嫌弃:“所以跳过尝试这一步,你可以直接开始,走我让你走的路。”

      我呆住了。

      联系起之前父亲说的话,奇迹般地,我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说“我的志向是你”,父亲让我换个志向,我坚决不要,父亲就以此为基础安排好了我的路——他难道觉得,我去留学就是走向他的第一步?

      他直接往我和他之间架了一座桥,那座桥就是我需要走的路?

      我一时之间被我的想法震悚。

      像梦游一样,我大逆不道地抓住他的衣袖:“爸爸。”

      “……爸爸,所以,这是允许我喜欢你的对不对?”

      父亲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认。

      我的视线追寻着他的眼睛,又滑落到他鼻梁上的痣,近乎痴迷,愈靠愈近。

      父亲佁然不动,只是在我感受到他鼻息的一刹把我踹到安全距离。

      这一刻花园的照明亮起,凉亭也打开隐顶灯,微微暖的光照透傍晚的蓝,晦暗和明柔同时出现在父亲的脸上眼中,美而无俦。

      他的背后是大丛大丛的白山茶,是的,父亲的确适合白山茶。

      -

      四周彻底亮堂,世界光明灿烂,我狼狈地坐直身体,倒也没有想站起来的意思了,膝行蹭到父亲脚边,看他蹙眉,冷眼旁观我的狂热。

      “爸爸,你怎么这么好,”我依恋地用脸贴上他的大腿,喃喃,“那我可以留在国内吗?爸爸,我不想离您这么远。”

      “站起来。”

      我不情不愿地站直身体。

      很不妙,衣摆拂过了几粒棋子,父亲的棋局被我打乱。

      他又用那种看弱智的眼神看我,我觉得他大多数时候对我的行为应该只有困惑这一种情绪,我想起卫珣的日记说父亲无法理解很多事情,感情也在他无法理解的范围内。

      感情。

      我突然想:为什么父亲需要理解感情呢?

      父亲站起来,高大,傲慢,他捋平他衣服的褶皱,慢条斯理开口:“你说你的志向是我。”

      “对。”我毫无迟疑地答。

      两个人站直身体说话的场合非常成年人,父亲也终于觉得我是成年人了吗?

      “你说你的志向,假设你想得到的是我的庇护那你已经得到,不需要任何代价。”

      “不是想要你的庇护,是我喜欢你!”我纠正。

      “假设是喜欢,那就是占有,你想要宗氏,则更应该出国,手中空无一物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懵逼了:“我不想要宗氏,爸爸,我喜欢的是你啊,和宗氏什么关系!”

      父亲微微眯了眯眼睛,靠近,阴影把我罩下,冷雪和花的味道,还有那种老宅的陈旧的木味钻入我的鼻腔:“所以我才让你换个志向。卫宗洲,你永远都不可能将我变成你的战利品。而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拿到。”

      他的话平静却如惊涛,砸在我的灵魂让我头晕。

      什么喜欢,什么志向,什么战利品,什么一切?

      我茫然极了,立即反驳。

      “不是战利品,爸爸,我的爱不是……”

      我结结巴巴地说,撑着棋盘的手无意识蜷起又拨乱了几颗棋子,我惊恐地发现父亲似乎搞错了什么,我和他从来都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又强迫自己走近。

      “爸爸,我不想占有您,我也没有资格,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物品,爱不是这样的,我的爱不是这样的,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是想靠你近一点,”我努力地对他比划,“爸爸,你是主体,我想让你看着我,想让你在乎我。”

      我看他不走不动,纤秾漠然。

      “这些与爱有什么关系。”他说。

      那一点点的暖黄灯光映在他的瞳中,困惑的光芒。

      他竟在困惑。

      -

      以下摘自卫珣日记:

      【阿存读完了A的表白信。

      他突然问我,“因为想到你,所以觉得人生温暖”,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他感谢你的存在,爱你让他活着,让他觉得这个残酷的世界有了些温度。

      他沉默了许久,说他还是无法理解,我突然很难过。

      A为什么要把表白信递给他?阿存为什么会需要看见和理解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呢?我真的很难过。】

      -

      当时看的时候我无法明白卫珣的这种难过,但此时此刻我明白了。

      父亲适合恒定,一切瞬息万变的东西挂落在他的身上如同飞雪,一整座海当然漠视一片飞雪。

      而假如他不漠视?当他将目光真的聚焦于那片飞雪,那种对于无法理解事物的困惑与疏离会让他变得脆弱,真的,的确是这样,脆弱。

      洒在他身上的每一粒光都给我脆弱的感觉,我因这种脆弱心碎。

      为什么父亲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表白的重要关头,即将被送出国的重要关头,我恍惚走神,竟荒唐地想走过去抱抱他。

      三步并作两步,我贴近父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住他的窄腰,低头钻进他的胸口,视野被父亲填满,那股让我安心的冷味瞬间盈满我的胸腔。

      不知父亲沉于思考,还是懒得踹我,他真的由着我抱了。

      “爸爸。”我说。

      “嗯?”的一声,胸腔的嗡鸣与我的心脏共震。

      “爱,感情,不是战争,”我小声地说,“我的爱在你手里,就和我在你手里一样,它不危险也不用你思考,不要……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我为这样的父亲感到心痛,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宗存拥有一切,他不需要任何同情,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觉得爸爸很可怜。

      父亲听见我说“我的志向是你”的时候,他是否认为我是想打败、杀死他?

      以此推论,其实任何感情对父亲而言都是枪戟,父亲行于世,放眼望去竟都是针对他的刀锋。

      我因此感到难过。

      父亲拎着我的后脖颈,把我与他拉出一个安全距离,我巴巴望着他。

      我们对视,父亲居高临下:“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有很多诉求。

      我不想出国不想离父亲这么远,想亲亲父亲想继续抱着父亲,但是我愣愣看着父亲的眼睛,最后只垂头丧气说出一句:“爸爸,你不要难过。”

      想让我走,那我就走吧,我的感情不需要你费多少心思处理,所以你不要为了我而难过。

      ————

      宗存这些天都有些困惑。

      他觉得自己混淆了一些事情,但是现实来看,他并没有任何做得不恰当的地方。

      卫宗洲说志向是他,“志向”,不管这个词在卫宗洲的心中是什么含义:占有、成为,还是取代。

      无论何种角度来看,出国积蓄力量都是对卫宗洲而言最好的路。

      宗存不喜无望的努力,觉得一次次撞上玻璃的麻雀愚蠢,但如果这个麻雀的名字叫做卫宗洲,他大约是愿意为他打开窗的。

      他将出国的安排告诉卫宗洲,卫宗洲的反应却很大。

      他掉眼泪,而且用死来进行威胁。

      宗存讨厌他人将生命放上赌桌作为筹码的一部分,更讨厌卫宗洲这么做。因为卫宗洲是真的可以用这个威胁到他。

      卫宗洲一贯是记打的,会犯错,但打过之后就不会再犯。

      而这次,是明知故犯?

      宗存看他继续做出行动。

      他掉着眼泪,说着“喜欢”一类的话,说他不想,真奇怪,这不就是他的愿望吗?

      出国,积蓄力量,回国,挑战他。

      实话来说宗存并不觉得他会成功,卫宗洲智商就摆在那里,也没有进入过社会,不被人骗就不错了,但没关系,宗存自二十四岁之后就不再是一个唯结果论者,过程也很重要。

      毕竟卫珣的一生决不能用一个简单的“死”来概括。

      而卫宗洲的一生还长,他正年轻。

      他自认足够尊重卫宗洲,但卫宗洲还是哭了。

      哭可以代表悲伤,愤怒,恨。卫宗洲,你是哪一种?

      宗存认真思考着,思考到卫宗洲今天第二次来找他的时候。

      他付出耐心对卫宗洲解释。

      卫宗洲说:“爸爸,你误会了,我的爱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宗存对这些情爱没什么兴趣。

      于是卫宗洲也对他一通解释,他勉强理解:爱是依附。

      解释为依附就没问题。爱是依附,卫宗洲依附于他的庇荫,他想从他身上得到永远的安全感,与永远的庇荫。

      那当然可以,这是卫宗洲生来就有的权利,就算真的有什么代价,也早被卫珣以血支付。

      但是就此一件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宗存决定直接问:“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卫宗洲说:“爸爸,你不要难过。”

      回房后宗存对镜看了三秒,从始至终都在疑惑,卫宗洲是用哪只眼睛看见并得出了“你在难过”的结论。

      ————

      呵呵,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服从命运。

      那天的妥协只是因为我中了我爸的美人计,清醒过来我就后悔了。

      对我后悔了,我发现我还是自私的,不谈父亲的难过只是我在脑补,就算真的难过,我也不能听他的真的出国。

      宗洲你脑子是有病吗?出了国怎么每天骚扰爸爸?父亲每天事情这么多,不刷点存在感就把你忘了怎么办?

      可恨的是那天之后父亲就一直忙碌,我找不到可以接近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机会。偶尔见到的一两面,我又说不了几句父亲就要走,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卫宗洲智商低”六个字!

      出国的那一天,我甩开了父亲安排接送我的车,拽上欢送我的李仓凛就逃之夭夭。

      李仓凛手忙脚乱升起跑车的敞篷:“我就知道你这玩意怎么可能这么乖巧!但能不能别捎带上我啊?我家里人打死我咋办!”

      温温在电话里激动极了:“洲儿加油啊!老李你好好辅佐洲儿听到没,你大不了是被打一顿,洲儿出国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对啊!我失去的可是爱情,还有我爸!”

      温温一愣:“什么爱情你爸,你该不会……”

      在她联系起来一切之前,我挂断电话,跟李仓凛说:“快点快点,我下个月零花钱分你一半!”如果我下个月还有零花钱的话!

      李仓凛精神一震,一踩油门。

      -

      我终于到了卫珣的墓地。

      别墅周围把守森严,我让李仓凛先走了,磨蹭了半天,搬出来我爸,才忽悠保安放我进去。

      我可没说错,我爸确实过会就会来,虽然是追着我来的。

      那这么一说,我爸在追我诶。

      胡思乱想半天,我左拐右拐四五圈,终于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兼卧室。

      谢天谢地,门竟然没锁。

      父亲很喜欢这个房间,喜欢到将它书房与卧室两用。

      能理解,因为打开窗就可以青青草地,草地尽头那棵高大的树,与树下的墓碑。

      上次父亲就是在这个房间叫我蠢货。

      我有种感觉,莫名的感觉,在这里父亲的行为和情绪会比较出格一些,如若将他比作一座冰川,从这个地方去看就可以看到一个裂缝,我可以通过这个裂缝看见一些……

      一些不太像平时的父亲。

      所以我要在这里和他说话,也就当卫珣见证了吧。

      我想拿手机出来,却发现应该是刚刚落到老李的跑车上了,于是只能无聊地在房内转圈,我开窗看卫珣那块石头。

      老卫,你在泉下安息吧,我会把爸爸照顾得很好的。能不能保佑我今天和爸爸谈话顺利?

      算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忤逆父亲的意思,在这之前不管别人怎么想,在父亲那里我都挺乖的。

      我听见外面的动静,回头一看。

      父亲平静,满片阳光都照不透他的衣装,他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我:“走之前想来祭拜一下阿珣的话,你可以提前对我说。”

      气死我了老卫,你都死十八年了,我爸怎么还满脑子你?

      我郁闷着,一边想,一边助跑飞奔上前。

      -

      飞奔,抱住,贴紧,亲吻。

      我的敏捷属性一直都蛮高的,在外打架修炼出来的,现在轮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我整个人贴上去,毫无章法地啃上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真的很薄,一咬好像就破了皮,我舔了舔是铁锈的味道,又吮了吮,我必须珍惜每一秒,因为父亲随时都会反制。

      果然下一秒一股巨力,父亲卡住我的脖子把我压到地上,一如既往漠然困惑:“你又发什么疯。”

      哎,果然,谨小慎微不适合我,早该这样了。

      亲吻的感觉太好,窒息的感觉太好,父亲唇角的血迹更是让我目眩神迷,我眯着眼睛。

      “咳咳……”父亲的手劲松了些,我艰难地说,“这就是我的爱啊,爸爸,我爱你就是我想亲你。”

      我趁着父亲没有把我箍得这么死,挣脱了父亲的手,又抱住他的脖颈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亲密的举动,好想就这么和父亲贴到死。

      “爸爸,我好自私,”我眼巴巴看着皱眉掰掉我手指的父亲,“我既不想你因为我的感情而困扰,我又想让你完完全全看到我的感情。”

      “所以你看见了吗?”

      在他从我身上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我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亲他的睫毛。

      他干脆地给了我一巴掌。

      舒服了。

      脑子嗡嗡的,于是我放弃思考,谁曾想,不用脑子说话反而还顺畅了许多。

      我自暴自弃:“爸爸,我的爱就是想亲你,想靠近你,当你最特别的人,我不想出国,我想永远在你身边。爸爸,我是被你养成这样的,我就是废物一个,原谅我不出国好吗?”

      父亲看了看手表:“不原谅你也错过了航班。”

      哈哈,父亲懂我的小巧思。

      放开顾忌之后我就回归了之前那样厚脸皮的状态,反正就是被打一顿的事,我站起来又蹭到他身边,他烦不胜烦,一手把我掼到墙上。

      “爸爸,所以你是同意我不出国了吗?”

      “明知故问。”

      “爸爸,可是我就是想当一个废物。”

      “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爸爸,我爱你。”

      “……”

      父亲微微眯着眼睛看我,阳光将父亲容颜照得透彻,那颗痣浅淡又明显,拧起来的眉让他有了种锋锐的美。在这座房子里我真的能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父亲。

      “你说的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问我。

      -

      爱是个什么东西?我站在房间中间,父亲靠在窗边。

      “我也不知道吧,”我拘谨极了,“就是,从小就,爸爸,我从小就很喜欢你,好吧爸爸我知道我们小时候没见过几次面,但是父亲这个概念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你。”

      父亲问:“为什么不是卫珣。”

      我有点崩溃:“我又不知道卫珣的存在!”

      “注意言辞。”

      “我又不知道我生父的存在!”

      父亲勉强“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说了很多,从小时候说到现在,父亲一直沉默地听。

      我说我以为我对你的仰慕是血缘中的本能。可惜后来发现不是。

      “爸爸,我觉得没有血缘这点才让我真正发现了我的爱。爱就是……”我开始混乱了。

      “我不知道,十八年来我只想着你,想到你我的心就填满了,我想把我自己献给你,我希望你有我的唯一使用权,想看见你,了解你,成为你最特别的人。”

      父亲听完:“这就是爱吗?”

      “这还不是爱吗?”

      “这只能证明你想象力丰富。”

      “可是……!”

      我有些急了,我开始恨我十八年生活贫瘠,不能说出更有说服力的话来表达我的爱,我甚至开始嫉妒卫珣替爸爸挡了次车祸,至少那可以作为爱的证明!

      我反问父亲:“爸爸觉得什么算爱?”

      父亲思考了良久,说:“你的父亲谈过很多段恋爱,爱或许需要产生生理欲望。”

      我说:“那爸爸,我想让你.操.算不算?”

      他看着我:“给你一次收回话的机会。”

      我怂了:“好的,我撤回。”

      “但是爸爸,我真的是爱你的,你要相信我。”我说。

      我说着都没什么底气,我惭愧于我能给出的太少,而父亲给我的又太多。

      父亲得出结论:“所以爱并不是关系构成的必需品,我与你的关系间可以没有爱的参与,社会关系,责任关系,利益共享,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一瞬间,懊丧变为恼怒。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让我解释?”我第一次对父亲这么冲动地说胡话。

      我将父亲堵在墙边,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很明显的意思是“看你继续胡闹”。

      我又想哭了。

      “你对我肯定是有爱的,如果你没有爱,为什么要养我这么久?”

      “你是不是想说,只是因为我身份特殊?可是你和卫珣的缘分在他死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你完全就可以不选我的!”

      “十八年,养一只狗都有感情了,爸爸,你一定是爱我的,不爱也没有关系……我一定是爱你的!”

      父亲蹙眉:“狗活十八年已经老了,你还年轻。”

      这是什么鬼重点?!

      我咬着牙:“那爸爸,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社会关系责任关系,你还是这样管着我,所以——”

      我们还是父子绝对不只是因为你对卫珣的承诺!

      我话还没说完,父亲一脚把我踹翻,单膝跪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卡住我的脸,我一口咬在他的虎口,血丝蔓延,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可以。”他说。

      什么?

      他松开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现在去叫人,找好场地召开记者发布会,你准备好你的讲稿,你去对所有人说,从今天开始你与宗存断绝父子关系。”

      ……什么?

      “定在今天下午六点,还是明天早上八点。”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不要!!”

      想说什么我都忘记了,我慌忙挣脱他的手,钻进他的怀里,口不择言:“不要,对不起爸爸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我必须当你的儿子,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爸爸你不能丢掉我——”

      父亲似乎嗤笑了一下,又或许只是一句“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竟然是有些轻慢的语气:“所以,爱的有或没有,无法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卫宗洲,纠结这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你爱我,然后呢?”

      距离拉开,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漠然,傲慢,连阳光都浸不透的墨黑色。

      对,然后呢?我的爱好像并不重要,可是……

      “爸爸,既然不重要,那你能不能接受?”

      “说重点。”

      我结结巴巴:“接受我是个废物,接受我的爱,接受我这样……这样的人是你儿子。”

      他彻底不耐烦了,站起身:“你不想接受就去联系助理召开发布会,或者做一个章程提交秘书处。我下午有工作,有事七点之后再来找我。”

      他转身大步离开,拂过一阵风。

      我这才发现刚刚我咬出来的伤口还在流血,红色染了父亲半手,一滴血珠顺着食指摇摇欲坠。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我踉跄走到门边,飞扑过去,靠着光滑的走廊连扑带滑地抓住父亲大腿。

      我眼中只有那一滴血珠,我也成功在血珠掉落之前含住了父亲的食指尖,铁锈的味道,指腹很软。

      父亲顿住脚步,垂眸看我,半晌,我又舔了舔。

      我结结巴巴地说:“爸爸,你要记得处理伤口……”

      他一踹把我踹得往后滑行,最后一句话:“滚。”

      我真的不是故意咬这么用力的。

      ———

      宗存今天确实有工作。

      但如果问他重不重要,只能说,宗先生的身份摆在那里,少有工作是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延后的。

      延后多少?

      刚刚跟卫宗洲说了七点钟会来,那就从下午一点到八点变更为两点到七点。

      电话那头属下领命,宗存挂断手机,走到盥洗室,把手洗净。

      伤口是卫宗洲虎牙咬出来的,一个圆点,有些深,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其实现在在宗存印象里,卫宗洲还是一个小孩子,很小一点,虎牙钝钝的,跳起来可以够到他的腰。

      现在也年纪没多大。

      今天与卫宗洲的话题是什么来着?爱。

      爱与不爱的区别大吗?

      卫珣愿意为他赴死,他愿意为卫珣做一切,而他与卫珣有爱吗?

      还是死亡与生存的区别大一些。

      走到草坪,宗存看见卫珣的墓碑,点头致意。路边助理打开车门,宗存坐进车里。

      也不知道卫珣怎么看。

      “老板,您的手需要……”助理手上有一个创口贴。

      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狗。

      宗存有些诧异:“哪来的?”

      “上次少爷坐车里留下来的。”助理说,“不合适的话,正好前面就有个药店。”

      宗存:“不,就这个吧。”

      卫宗洲常以狗和废物自居。

      宗存想起,上次卫宗洲吃了催.情药,也是非常丢人现眼地“汪”了一句。

      明明比狗聪明,还比狗活得长,还会说话,用两条腿走路……

      等会,真的比狗聪明吗?

      宗存想到每次挨打都不知道躲的卫宗洲,陷入了深邃的思考。

      ———

      七点,我准时到了书房,父亲似乎也刚进来,因为门虚掩着,我见他正摘掉胸针。

      他说:“进。”

      西装外套被他挂在衣帽架上,书房只开了一盏小灯,除此之外尽是深沉又轻飘飘的蓝,蓝色几近将父亲归拢,他在蓝色里,窗棂外飘出来的一线落日将他眼睛点亮,平日里锐冷的气势融化成慵懒。

      他在这样的时刻似乎是放松的,缓步走到软椅,坐下,疏疏冷冷的眼神落到我身上,拿起旁边的长尺,懒洋洋地点了点地面。

      “嗒”“嗒”两声轻响。

      “你要说什么,说重点。”

      我看他眼中两粒落日。

      我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是想看看父亲对我说的话有什么反应。而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反应。

      父亲听过很多人表白吗?我情不自禁地想,他们可能口才比我好,可能比我疯狂,比我有资本,我实在是里面最年轻最不值一提的。

      但我是他儿子啊,在这之前他没有儿子的。

      我看他右手虎口上贴了个什么黄色的东西。

      凑近看,是创口贴,我买的。

      我又灿烂起来。

      父亲挑挑眉,手敲了敲木制椅扶手,牵动着创口贴上的狗动了动。

      他在示意我说话。

      我说:“爸爸,我爱你。”

      他说:“嗯。”

      ?

      我听错了?

      我有些不可置信。

      “爸爸,你没听错吗?我说我喜欢你,我对你有那种心思——”

      父亲开始拿起Pad工作:“除此之外没事说就滚。”

      我愣了两秒,突然觉得整个世界亮堂起来,夜幕散尽,面前人金光闪闪,一瞬间扑过去,父亲早有防备地推开我。

      “爸爸,你答应了?你可以抱一下我吗?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他状若未闻。

      “爸爸,你竟然不觉得奇怪吗?我以为你会觉得很奇怪……”

      “尊重。”父亲说。

      我心中翻译:尊重人类多样性。

      但是这样也让我心中灿烂无比了,自动给爸爸添油加醋:“爸爸好爱我!”

      父亲却摇了摇头:“不。我没有,但你可以有。”

      我不打算反驳爸爸了,我想通了,爸爸就是嘴上说着“我不懂爱”结果替友养子十八年的那种人,我甚至都怀疑卫珣已经和我爸谈恋爱了,只是我爸不觉得而已。

      幸好卫珣已经死了!

      我继续羞涩地问:“那要是其他人觉得我奇怪怎么办?”

      “为什么。”

      “就是觉得奇怪啊。我这么大了还这么粘你好夸张……之类的。”

      父亲蹙眉:“你才十八岁。”

      我瞬间警觉:“……爸爸嫌弃我年纪小吗?我会长大的,我们会在一起很久,我和我的感情都会变得有用!”

      舒适的蓝色里,父亲似乎叹了口气,他随意地托了托我的下巴。

      “你才十八岁,还不必思考所谓用处,全世界都该为了你的成长让路。”

      我去,爸爸怎么这么爱我?

      我被这句话砸懵了,想站起来钻父亲怀里,但父亲一脚踩上我的膝盖。

      他把pad转给我看。

      “国内的院校,这些是你能去的。你看一看。”

      我随意看了几眼:“我想要在京市的……爸爸,你刚刚说——”

      他伸手卡住我的脸,让我闭嘴。看我的眼神是一种“卫宗洲智商低”的感觉,眼中两半若隐若现的落日。

      好像要彻底天黑了,我的犬齿磕到创可贴。

      他突然说:“那你只能回去复读了。”

      ???

      “我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好好爱我爸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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