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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往日回忆 生下来就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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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二十五年,应天府南郊的深山里,刚化形的赤尾小狐狸,正蹲在溪涧边,对着水里的影子气鼓鼓地炸毛。
暮春的风卷着桃花瓣落在溪面上,流水清冽,映出少女明艳张扬的模样。
她生得一副好皮囊,栗红碎金的长发松松垮垮地垂着,发尾还带着点自然的卷,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娇俏,笑起来时眼尾的红痕会更明显,像极了山野里最灵动的赤狐。
可偏偏此刻,两只毛茸茸的赤红色狐耳正支棱在头顶,随着她的气鼓鼓的呼吸轻轻晃着,身后还晃着三条没藏好的狐尾,尾尖的绒毛被狐火燎得焦黑,怎么收都收不回去。
“又失败了。”楚瑶枝嗷呜一声扑进溪水里,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裙,也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扑腾着爬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栗色的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更显得狼狈。
楚瑶枝蹲在石头上,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柄巴掌大的赤尾扇,用干净的衣角一点点擦去扇面沾到的水珠,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这扇子是狐族的圣物,扇面是用赤尾狐最精纯的尾绒织就,上面绣着一只衔火的九尾赤狐,纹路栩栩如生,扇骨里嵌着半枚千年莲华灯芯,触手温润,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里面藏着的温润灵韵。
打她记事起,这柄扇子就由族里的老族长贴身收着,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直到老族长走的那天,才颤巍巍地交到了她手里。
而关于这扇子,关于她的族群,关于她生来就背负的血海深仇,要从七百年前那场烧红了青丘万里桃花的大火说起。
老族长总说,青丘曾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十万大山深处,连绵万里的桃花林终年不谢,山涧里淌着灵泉,云间浮着亭台,赤尾狐族世代居住在这里,不问世事,逍遥自在。
族里出过无数天赋卓绝的前辈,最惊才绝艳的那位,便是八百年前修出九尾的少主,也是族里定下的下一任族长。可就是这位少主,最终成了青丘万劫不复的罪人。
南宋开庆元年,蒙古人的大将蒙哥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州钓鱼城,大宋江山风雨飘摇。朝廷御妖监借着战事,给世代避世的青丘扣上了“通鞑叛国”的罪名,兵临十万大山之下。也是那一年,御妖监血洗青丘,漫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万里桃花林尽数化为焦土,族中长辈、老弱妇孺,几乎无一生还。
是时任御妖监郎将的谢清晏,以性命为祭,在漫天大火里护住了十几个尚在襁褓的狐族幼崽,拼尽最后一口气把他们送进了青丘后山的千年密道。
那十几个孩子,是赤尾狐族仅存的火种,而那柄封着谢清晏残魂、嵌着半枚莲华灯芯的赤尾扇,也随着最年幼的那个女婴,一起进了不见天日的密道。
可逃出青丘,不代表逃出生天。
御妖监下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天下通缉青丘余孽,但凡与赤尾狐沾边的妖族,格杀勿论。后来蒙古入主中原,镇妖司更是把妖族划为最低等的“南蛮异类”,默许地方官府随意捕杀,无数散居的妖族惨死在屠刀之下。
这群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庇护的幼崽,只能带着赤尾扇,一路东躲西藏,从十万大山逃到江南,又从江南逃到江淮,七百年间,王朝更迭,风雨飘摇,他们始终活在不见天日的躲藏里,连化形都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
赤尾狐族的血脉本就因镇族至宝九尾莲华灯被盗而日渐衰败,数百年的颠沛流离、数次朝廷清剿的追杀,让族人的数量越来越少。
有饿死在逃亡路上的幼崽,有为了掩护同伴死在镇妖师刀下的长辈,有被邪修抓去炼药的姑娘,一代代人死去,到了楚瑶枝出生这一年,整个族群,只剩下三个年迈的老狐,和她这一个刚出生的幼崽。
她是族里三百年来,唯一一个天生带着九尾血脉的孩子。
老族长总摸着她的头,红着眼眶说,她出生那天,深山里的野桃花开了满谷,明明是寒冬腊月,却暖得像春天一般。
放在石台上的赤尾扇亮了整整一夜,那是青丘的列祖列宗,终于给濒临灭绝的狐族,留了一点希望。
族里的长辈们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她身上,却也把她护得密不透风。他们从不让她下山,从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族,怕她被玄监司的人发现,怕她重蹈族人的覆辙。
他们每日里只教她修炼狐族的本命狐火,教她怎么收敛妖气,教她怎么在危险来临时藏好自己,连族里的往事,也只捡着最浅的讲,生怕仇恨压垮了这个年幼的孩子。
可楚瑶枝生来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她是只刚褪去绒毛的小狐狸,对深山外的人间世界,有着天生的好奇与向往。总趁着长辈们打坐修炼的间隙,偷偷溜下山,蹲在集镇的茶馆外,扒着门框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上的奇闻轶事;会把自己偷偷摘的、最甜的野果,分给路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会在遇到拦路抢劫、欺压百姓的山匪时,偷偷放一把狐火,烧了山匪的窝点,哪怕每次都因为控制不好狐火,把自己尾巴尖的毛燎得焦黑,回去被老族长罚抄一百遍族规,也依旧死性不改。
老族长总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叹气,说她像极了传说里,那位叛出青丘的少主,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一样的热烈莽撞,一样的眼里藏不住事。
可每次提起那位少主,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里,就只剩下刻骨的恨意,枯瘦的手攥得咯咯作响,只反复跟她说,那是青丘的罪人,是血洗全族的仇人,是她楚瑶枝此生必须手刃的对象。
那时候的楚瑶枝,还不懂什么是灭族之痛,什么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她只知道,族里的长辈们提起青丘,总会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只知道老族长夜里抱着赤尾扇,总会对着深山的方向,坐一整夜;只知道这深山里的日子太苦了,族人躲躲藏藏了七百年,连晒晒太阳都要小心翼翼,全都是因为那个灭族的仇人。
从那天起,她开始拼了命地修炼。
别人练一个时辰的控火术,她就练三个时辰,哪怕狐火反噬,烧得自己浑身灼痛,也咬着牙不肯停下;别人嫌枯燥的吐纳心法,她抱着背得滚瓜烂熟,哪怕灵力透支晕过去,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还是继续打坐修炼。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化形,快点变强,快点找到那个仇人,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让剩下的长辈们,能安安稳稳地晒晒太阳,不用再东躲西藏。
十五岁那年,应天府突发瘟疫,山下的集镇十室九空,到处都是哭嚎声。
有邪修借着瘟疫炼尸,操控着行尸四处害人,短短半个月,就害了上百条百姓的性命。
老族长带着另外两位长辈,终究是放不下无辜的百姓,连夜下山除邪,却没想到中了邪修的圈套,又恰逢玄监司巡查的镇妖师路过。
那些镇妖师不问青红皂白,见着妖族便下死手,与邪修前后夹击。三位老狐本就年事已高,灵力衰败,为了护着彼此,最终没能回来。
当楚瑶枝在山脚下找到他们时,三位长辈早已没了气息,身上的伤口还在淌着血,手里却还紧紧攥着给她带的、集镇上最有名的炊饼。
楚瑶枝成了赤尾狐族,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她把三位长辈葬在了深山的桃花谷里,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也没停下。
老族长弥留之际,把那柄赤尾扇交到了她手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留下了两句话:
“瑶枝,这是狐族圣物,只有见到当年灭族的仇人,扇子才会发烫、异动。”
“循着扇子的指引,找到仇人,为青丘全族,报仇雪恨。”
说完这句话,老族长就咽了气。
楚瑶枝抱着冰冷的尸体,抱着那柄承载了七百年血仇的扇子,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坐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她终于懂了,什么是灭族之恨,什么是颠沛流离的苦。
七百年了,她的族人躲了七百年,怕了七百年,恨了七百年,到最后,只剩她一个人了。
从山洞里走出来的那天,楚瑶枝把赤尾扇贴身收在了怀里,在心里发了誓:这辈子,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那个灭族的仇人,手刃他,告慰所有死去的族人,告慰护了族人七百年的谢清晏。
可茫茫天下,她该去哪里找?
老族长没告诉她仇人叫什么,长什么样,是男是女,甚至没告诉她,仇人到底是人是妖。只说了,扇子遇到仇人,就会有反应。
她像只没头的苍蝇,在应天府周边转了整整半年,走遍了附近的集镇山川,闯过了无数个传说有邪祟的古宅荒林,可怀里的赤尾扇,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动。
寒冬腊月里,她躲在破庙里,抱着冻得发硬的窝头,看着外面漫天大雪,会抱着扇子偷偷掉眼泪,觉得自己很没用,连族人的仇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报。
可哭完了,第二天依旧会收拾好行囊,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天,她又溜进了集镇的茶馆,缩在角落的柱子后面,听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起了青芜剑尊沈清辞的故事。
说书先生说,这位沈清辞沈仙子,是青芜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一手清宁剑意,斩尽天下邪祟,一人一剑荡平了江南的黑水魔窟,连掌管天下修士妖族的玄监司,都要敬她三分。
说她心怀苍生,如今西南播州土司杨应龙叛乱,勾结魔族炼魔兵害百姓,屠了整整三座城池,沈仙子已经带着人奔赴播州前线,要平叛除魔,护一方百姓平安。
茶馆里的听客们纷纷叫好,拍着桌子喊着“沈仙子威武”,楚瑶枝也听呆了,手里的窝头都忘了啃。
她活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人族的阴险狡诈,见过玄监司的凶狠残暴,见过太多为了权柄草菅人命的恶人,却第一次听说,有这样一个人,手握利剑,不为权柄,不为名利,只为护佑苍生,斩尽邪祟。
那一刻,沈清辞这三个字,像一道穿破乌云的光,直直照进了她灰暗的、只有仇恨的世界里。
她突然就找到了方向。
老族长说,灭族仇人是青丘的罪人,能血洗整个青丘,定然是邪祟一流,定然与魔族脱不了干系。
而沈清辞仙子,是斩魔除邪的大英雄,如今正在播州平叛,对付勾结魔族的杨应龙。
如果她能找到沈清辞,跟着她,一定能遇到那个仇人;如果她能拜沈清辞为师,变得和沈仙子一样厉害,就一定能为族人报仇!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再也压不住了。
当天夜里,她就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那柄赤尾扇,在三位长辈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说自己要去西南找仇人报仇,等报了仇,就回来给他们种满谷的桃花。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西南播州的方向去了。
她化形还不满一年,对人间的规矩一窍不通,身上没有银子,没有地图,只凭着一腔孤勇,一路往南走。
路上的日子,苦得很。饿了就去山里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涧里的生水,夜里就找个破庙、山洞缩着,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妖气。
遇到过叛军散兵烧杀抢掠,她放狐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却也被追兵追了几十里,差点丢了性命;遇到过被魔气侵染的山精鬼怪,她拼着一身伤除了魔,却也灵力透支,在山洞里躺了三天才醒过来。
可哪怕日子再苦,哪怕无数次濒临绝境,她也从来没打过退堂鼓。
她依旧是那个热心肠的小狐狸。遇到被恶霸欺负的百姓,她会偷偷放狐火烧了恶霸的院子;遇到被魔怪侵扰的村子,她会壮着胆子上去除魔,哪怕被魔怪打得鼻青脸肿,也要把魔物赶跑;遇到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她会把自己仅剩的半个窝头,分出去一半。
只是她性子莽撞,又没什么江湖经验,总闹笑话。
有一次除完魔,村民围着她道谢,问她尊姓大名,江湖上有没有名号。她脑子一抽,想起路上最爱吃的、酥香松软的炊饼,张口就来:“江湖人称炊饼大王!”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她再遇到同道的修士,人家一见到她,就笑着喊“炊饼大王”,气得她当场炸毛,却又无可奈何。
她一路走,一路听着沈清辞的事迹,一路拼了命地修炼。
听人说沈清辞一剑斩了杨应龙麾下的魔将,她就对着溪水练一夜的剑;听人说沈清辞破了杨应龙的邪阵,她就熬三天三夜,把控火术练得更精进一分;听人说沈清辞已经快到了娄山关前线,正与叛军对峙,她就日夜兼程,脚磨破了也不肯停下,恨不得立刻飞到娄山关,飞到她的偶像身边。
只是怀里的赤尾扇,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动。
她有时候会坐在山顶,摸着扇子发呆,想仇人到底在哪里,想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他,想沈清辞会不会收她这个笨笨的、连狐火都控制不好的小狐狸做徒弟。
可只要一想到沈清辞清冷挺拔的身影,想到族人的血海深仇,她就又咬着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万历二十八年春,连绵的阴雨过后,她终于赶到了娄山关。
彼时娄山关还未发起进攻,震耳欲聋的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漫天的硝烟混着浓郁的魔气,染黑了半边天。
喊杀声、兵刃相撞声、魔兵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楚瑶枝躲在山林里,捂着狂跳的心脏,远远地望向战场中央。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身月白色道袍的女子,手持一柄泛着清冽寒光的长剑,立于山洞之中。寒筠剑出鞘,清宁剑意如月华倾泻,瞬间破开漫天魔气,一剑就将扑上来的魔兵斩于剑下。哪怕隔着数百步,隔着硝烟与乱石,她也能看清那人清冷的眉眼,挺拔的身姿,临危不乱的气度,和说书先生讲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故事里,还要耀眼千倍万倍。
那就是沈清辞。
楚瑶枝的心脏狂跳,手里的赤尾扇都差点掉在地上,脸颊烫得厉害,像揣了一团火。她死死捂着嘴,才没让自己激动地叫出声来,躲在树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偷偷地看着她的偶像,眼睛里盛满了光,连身后的狐尾巴都不自觉地晃了起来。
她终于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