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梦》金琦

1、第一次见

　　今天天气并没有好起来，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日。
　　外面在下雨，宁叶对着窗外发呆。冬天过去，气温暖起来，下雨天就开始变得频繁，雨水开始漫长的渗透。宁叶不喜欢下雨天。雨水把窗外的一切都淋湿，包括她面对着的这面窗，窗外的树叶，路上行人的雨伞，它们都在滴滴答答和天空一起下着雨。
　　昨晚淋了雨，或许因为着了凉，宁叶觉得身体有些沉重。思绪又飘到昨晚。她在海边遇到了一个淋雨的男人。
　　昨晚宁叶待在家觉得闷。她开车绕到离家很远的地方，这座傍着海的城市，宁叶很喜欢。觉得郁闷时至少还能看看大海。
　　她把车停到熟悉的位置，这片熟悉的区域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宁叶准备重启刚刚停稳的车子，准备往前开一点，她喜欢独享无人海岸边的感觉。天空却在这时又下起那可恶的雨来。
　　宁叶看向窗外，那个坐在岸边的陌生人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感受到开始下雨了似的。
　　宁叶透过车窗注视着他。奇怪的行为，却能透过他感受到一阵格外的平静。她盯着他看了好久，看着他身上一点一点被雨淋到湿透。
　　脑袋一热，她抓起副驾的天蓝色雨伞，下车朝他小跑去。
　　她走到他身边，雨伞撑在他头顶。雨水让男人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她把伞送到他手上，然后快步跑开了。
　　“不要淋雨了。明天天气会好起来。”

　　宁叶离开她的办公室，找到小奚，在她工位旁坐下。工作室特别安静，只有隐约的古典钢琴曲在整日的播放着。
　　“我想休息。”小奚听宁叶这样说，先是愣了下，然后笑着回她，“那就休啊，你是老板，还要和我请假？”
　　小奚说话的神态让宁叶很难不笑。现在她因为与朋友的交流变得轻松了些，脸上少了些雨天的颜色。
　　“我是要你帮忙安排一下来访。”
　　“那要增加工作量了，涨工资吧老板。”
　　这句话纯是小奚开玩笑的，她经常因为太轻松的拿到太多工资而隐隐不安。
　　“打算怎么休息？”小奚边调来访者档案边问宁叶。小奚看得出宁叶最近状态一般，却也不太敢表现出过分关心姿态，这样宁叶会有负担。
　　“还没想好…”宁叶停顿，低头，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肚上来回划动。
　　“先安静地待着吧，想好了下一步再动。”
　　宁叶的语气让这次休假听起来很漫长。
　　“打算休多久啊，我好去和来访沟通。”
　　宁叶继续安静，连呼吸声都很安静。她就漫无目的地看着电脑屏幕，不知道自己想要休多久。
　　小奚也安静，她怕宁叶说自己不想干了。
　　咨询台斜对面的电梯突然响起提示音，有人来了。俩人刚才的气氛过分安静，现在都因为突然的电梯声一怔。今天这个时间没有来访者预约，按理是不会有人过来的。
　　从电梯上出来一个男生，长得高高的，目测快要190，头发微微卷，四周扫视一圈，看到左侧尽头咨询台上冒出俩个有点惊讶的脑袋。林屿看起来有点茫然，朝她们走了过去。
　　还没等宁叶反应过来，小奚的职业素养让她下意识地先站起来，她微笑着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帅气男生说了声你好。
　　“你好。”林屿礼貌的点头回应。“这里是心理咨询工作室吧，我想做心理咨询。”
　　小奚的微笑瞬间变得僵硬起来，她转头看向坐在咨询台里面的宁叶，俩人面面相觑。宁叶只好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只觉得莫名眼熟，涌上一种他们好像在哪见过的感觉。也可能只是因为这男人相貌出众吧，她很快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您好，我是咨询师，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最近有休假的打算，暂时不再接咨询了。”
　　原来宁叶长这个样子。
　　林屿没有刻意地想象过宁叶的样貌，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声音里。但真的见到真人后，还是会产生一丝不真实的恍惚感。随后一阵无奈的烦闷涌上心头，郁闷自己运气差，也没来由的因为面前的咨询师说要休假而觉得烦。
　　电梯又响了，三人同时转头去看，又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是林屿的经纪人，可林屿好像也不知道他要上来。
　　“你不是不上来吗？”
　　“车库没有信号，我无聊，上来陪陪你。”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就在台前站着，四个人到旁边沙发坐下。宁叶抿了抿嘴，心里开始出现要不暂时放弃休假的念头，同时又很难控制的时不时多看林屿几眼，她觉得自己肯定在哪见过他。
　　“其实我打算暂时不再接咨询，如果有需求同时也相信我的话，我可以介绍其他资深的咨询师给你们。”
　　对面的两人看起来有些发懵，估计是不太了解心理咨询。
　　“二位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我们工作室的呢？”小奚给他们拿了两罐苏打水过来，不忘了解客户来源，她想知道自己的推广工作进行的效果如何。
　　林屿正想该怎么回答时，被张时一抢了先。“他经常听宁叶老师的广播节目，在网上搜到了工作室的地址就来了。”
　　林屿转头看了眼张时一，意思是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林屿是很容易害羞的性格。小奚在心里悄悄叹气，客人不是通过她的推广途径来的。
　　听到回答后宁叶的笑容比刚才更发自内心了些，她听到回答后有点惊喜，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在她看来有些虚拟的听众见面。
　　“哇，听到你这样说我很开心，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听众。”
　　转念一想，她要休假也意味着电台的节目可能要先暂停。
　　林屿也微笑点头，“我很喜欢听你的节目。”
　　面对面听宁叶的声音和在电台节目里听到的声音稍微有些不同。这样听宁叶的声音多了些笑容的温度。宁叶看起来是个很爱笑的人，说话时脸上一直都是挂着笑的。林屿觉得她笑起来很漂亮。
　　“但还是很遗憾，没办法接你的咨询。如果在我休假后你们依然还有心理咨询需求的话，可以再联系我。”
　　“那我加一下二位的微信吧，后续要是需要联系咨询相关的事情联系我就好。”小奚说完打开手机准备加客人微信。
　　张时一见状便也拿出手机，他看小奚似乎在好奇为什么林屿没有拿出手机要加微信的意思，“加我就可以了，我是他经…”
　　张时一说到这停顿了下，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跟着惯性还是接着说了。
　　“我是他经纪人，后面有需求的话会联系您的。”

　　小奚听完后笑了，怪不得长得出类拔萃，原来可能是什么公众人物。“哇，方便问下您二位是做什么吗？”
　　张时一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改不掉这个逢人生炫耀之心的想法。“哈哈，林屿是青年钢琴演奏家。我是他的经纪人。”
　　两个女生不约而同的带有些崇拜语气“哇”了一声。“怪不得刚才我就觉得二位气质有些不同呢。”小奚回应道。
　　林屿轻轻抿了下嘴，暗暗嫌弃张时一净说些有的没的。
　　“哇，很厉害的职业，很崇拜。”宁叶礼貌的回应着。
　　说完宁叶又在想了，自己为什么觉得林屿眼熟。林屿的名字很好记，但应该是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那到底是为什么宁叶看到林屿觉得他眼熟呢？她还是觉得之前在哪见过他。
　　林屿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一只手上去摸了摸耳朵。“心理医生也是我很崇拜的职业。你们要是感兴趣的话，这周欢迎来听我的音乐会，我会送票给你们。”

　　很正常，好多人分不清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区别，宁叶没有解释和纠正。至于后面说的音乐会门票，宁叶权当是互相的客套话对待，自然的笑呵呵点头道谢答应了。后面也没太过多寒暄，林屿张时一俩人离开后，工作室又安静下来，只剩隐隐约约的钢琴声在孜孜不倦的播放着。
　　“蛮帅的。可惜了。”小奚用自言自语的音量嘟囔着。
　　“嗯？怎么可惜？”宁叶听后有点想笑。
　　“要是在工作室总能看见这么帅的钢琴家来做咨询，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工作福利呢？”
　　“花痴。”“你不觉得帅？”“觉得。而且很高。”宁叶诚实地回答。……
　　“去不去看？”
　　宁叶突然听不懂了。“看什么？”小奚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是和林屿经纪人的聊天页面。
　　“他发了两张电子票过来，说还需要票的话再联系他。”“我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是真的要给我们票啊。”
　　“真不打算接咨询？”
　　“当然，刚不都拒绝了吗。”
　　“那就去吧。”……
　　“你这么想去？”
　　“你不想去？”小奚反问，她怕宁叶是真的不想去。
　　宁叶待在原地想了一下，她平时很少有这种活动的。让小奚这么一说，反而她也有点想去音乐会的冲动。
　　“那就一起去吧，反正休假了也没事。听音乐会也算疗愈活动了。”

　　再见面是在林屿音乐会上。
　　明明是小奚说想来听音乐会，可她却因为临时有事没办法来了。宁叶既然做好要来的准备，就不会轻易改变计划。她到剧院的时间比预期要早十五分钟。车子停稳熄火，下车前换了双提前带的高跟鞋搭今天穿的裙子。好久没穿高跟鞋有点不适应，所以走路时鞋跟触地的声音被宁叶的听觉神经放大好几倍。
　　宁叶今天精心打扮了番。黑色高跟鞋上面是粉色缎面连衣裙，连衣裙外搭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被高高盘在头顶，首饰为了和衣服颜色呼应也都是粉色的。宁叶觉得今天状态蛮好，整个人很有精神。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刚刚好，新长出的树叶在树枝上轻盈的挂着，散发出春天的味道。
　　钢琴家赠的票座位位置很好，第一排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宁叶坐下后环视整个音乐厅，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宁叶见状有些惊讶，林屿应该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有名气。
　　观众席灯光转暗，音乐会就要开始。林屿从侧幕走出来，头发做了很帅气的造型，黑色礼服白色衬衫，站在台上的林屿看起来像王子一样，让人很难移开眼。他向观众行礼，然后坐在钢琴前，钢琴声缓缓在音乐厅弥漫开来。
　　宁叶坐在台下注视着正在演奏的钢琴家，前几日一直模糊的问题像晨间的迷雾般忽然在脑海消散。她的确见过林屿，在那晚下雨的海岸边。
　　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
　　宁叶手里的曲目单被她手指捏出轻微的折痕。她察觉到纸张的在她手里的形状变化，于是低头再用手指轻轻的抚平折痕。她在曲目单上定位到现在正在弹的曲目。李斯特的叹息。
　　游离的思绪被这首曲子唤回。宁叶不懂钢琴不懂古典乐，只是听到这首的开头就觉得好听。像波光粼粼的大海，海浪一阵阵朝她涌来。到曲目中后段，海面上是下起了雨吗？宁叶视线全部搭在钢琴家的手上，
　　思绪跟着起伏的音符又飘远了。心跟着曲子变得乱。她控制不住猜测那晚林屿坐在海岸边淋雨的原因和意图。
　　曲终，观众的掌声热情地响起，中场休息，林屿又一次站在台前与观众行礼。宁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好像林屿起身时对上了她的眼睛，随后如同打招呼般轻轻的对她点了下头。宁叶有些恍惚，认为对视应该是自己的错觉。这让宁叶的呼吸频率乱了一拍。
　　听音乐会的时间过得很快，中间有几首舒缓的曲子唤醒了宁叶稀缺的困意。宁叶记不清自己是连续了多少天没睡好，在感受到困意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兴奋，期盼着音乐会结束后能赶快回家延续这份困意。
　　宁叶跟随着散场的人群离开音乐厅，走出剧院，迎面吹来阵清爽的风，风里依然有专属春天的味道。春天哪里都很好，宁叶只是不喜欢雨天。要是今年的雨天能少一点该多好。
　　回到车里，宁叶换掉高跟鞋，还没启动车子，收到了研究生期间很要好的学姐发来的微信，需要帮忙做两个案例分析。碰巧笔记本电脑在副驾驶上躺着，宁叶就直接在车里把这差事做了。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宁叶刚才那份稀缺的困意似乎也消散的差不多了，只好轻轻叹口气。在合上电脑前看到桌面上存着下一次电台节目的台本，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点进台本，直接把电脑合上了。
　　夜色已深，马路逐渐开始空荡。今天这条路宁叶不常走，行车道很宽，通行的车辆又寥寥无几。除了总是在这空旷的车道上遇到红灯以外，宁叶难得地体验到所谓的驾驶乐趣。
　　然而这份难得的驾驶乐趣也很快消失了。
　　又遇到红灯，宁叶再停车。倒计时结束，宁叶就踩下油门，然后只听咚一声，宁叶把前面的车追尾了。
　　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看前面被自己追尾的是辆和她同品牌的跑车，很快从驾驶室下来一个男生。宁叶有点慌乱，她不知道怎么应对，甚至连害怕都忘了。只能先拿手机找保险公司电话。越慌越乱，宁叶把通讯录翻到底也没找到保险公司电话，正准备重新翻第二遍时，前面车主走过来，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宁叶车窗。

　　宁叶深吸一口气，按下车窗按钮。脑子也跟着捣乱，要不摇下车窗装外国人吧，听不懂中国话，也没那么尴尬，被骂也装听不懂…
　　驾驶室的车窗缓慢下降，一张熟悉的脸就这样呈现在她眼前。这是刚才在还在音乐厅弹钢琴的钢琴家。宁叶追尾的车是林屿的车。于是俩人都愣住了，空气静止几秒钟。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