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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雪境·永恒 ...


  •   魂归处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有一片无尽的、缓缓飘落着莹白“雪”的虚空。那雪并非人间的冰雪,没有寒意,触之即融,化作一丝温凉的慰藉,融入魂魄的每一缕微光。这里寂静无声,却又仿佛回荡着世间所有风雪掠过旷野的悠长叹息。

      多铎睁开“眼”。

      或者说,他恢复了某种存在的感知。首先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一抹坚定而真实的存在感。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与另一只纤细的、半透明却轮廓清晰的手紧紧交握。视线顺着手臂向上,对上了一双沉静如古井、此刻却漾着微光的眼眸。

      雅若。

      她就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这片无垠的、落着永恒之雪的虚空。她的侧脸在莹白“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宁静,生前最后的悲恸、决绝都已沉淀,化为深不见底的安然。

      “这里是……” 多铎的意念微微波动,传递出疑问。他发现,在这里,言语是多余的,心念一动,彼此皆知。

      “是我们的‘浑河’。” 雅若的意念传来,如雪落般轻柔,却带着一丝了然,“是我们相遇的雪,也是覆盖一切的雪。是开始,也是……归宿。”

      多铎凝视着这片虚空。是的,他“想”起了浑河畔刺骨的寒风,漫天的飞雪,和雪堆里那双让他鬼使神差伸出手的眼睛。那时的雪,代表着死亡与绝境。而此刻环绕他们的、这温柔飘落的莹白,却仿佛洗涤了一切污浊与痛苦,只留下最本初的联结。

      他紧了紧相握的手。她的“手指”也微微回握。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的“拥有”与“归属”感,将他们包裹。生前的权力、算计、病痛、枷锁,都像远去的尘埃,轻飘飘地消散在这无时间的雪境里。留下的,只有彼此魂魄最核心的印记——他的是杀伐果断下深藏的孤寂与一丝未泯的温柔;她的是沉静顺从下坚韧的生命力与焚尽一切的爱意。

      他们开始在这雪境中“行走”。没有目的,只是并肩前行。脚下并非实地,却每一步都踏实。莹白的“雪”落在他们身上,时而化作他记忆中的金戈铁马、朝堂纷争的模糊光影;时而化作她记忆中的草原星空、额吉的药香、书房里无尽的文书与孤灯。这些光影如浮光掠影般闪现,又迅速被更多的“雪”温柔覆盖、净化,最终只沉淀下与彼此相关的片段。

      他“看见”自己深夜批阅文书时,她悄悄放在案角那杯清心去火的菊花茶,氤氲的热气仿佛还在眼前。

      她“感受”到他病中烦躁时,落在她摘要簿册上那些力透纸背、却暗藏认可的朱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笔墨的力度。

      他们共同“经历”着那些无声的瞬间——雪夜窗外无言的凝望,温泉庄子校场上刹那的目光交汇,以及最后时刻,胸膛相贴时那毁灭与重生交织的剧颤。

      所有的误解、隐瞒、挣扎,在这灵魂赤裸相对的雪境里,都清晰无比,也……不再重要。因为最终,他们都在这里,手握着手,魂魄相依。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前方虚空中,莹白的雪忽然流转、汇聚,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那是浑河岸边的雪原,景象与初遇时一般无二,风雪呼啸。但画面中,没有濒死的孤女,也没有重伤的亲王。只有两行并排的、浅浅的足迹,从画面深处蜿蜒而来,又向着无尽的远方延伸而去,逐渐被新雪覆盖。

      足迹旁,生长着一株不合时宜的、扎根于冰雪中的淡蓝色小花,花瓣如新月,莹莹发光,在狂风暴雪中轻轻摇曳,却坚韧不败。

      多铎和雅若停下了脚步,静静“看”着这幅由雪境凝聚出的画面。

      “这是……” 多铎的意念带着一丝了悟的悸动。

      “是我们的路。” 雅若的意念柔和而坚定,“从相遇那一刻起,就在走的路。以前被血、被权、被病、被墙挡着,看不真切。现在,只剩这条路了。”

      她转过头,看向他。魂魄的眼睛里,倒映着同样的莹白雪花,和彼此清晰的身影。

      “多铎,” 她第一次,在灵魂的层面,如此清晰而平静地唤他,褪去了所有尊卑与隔阂,“你后悔吗?在雪地里,向我伸手。”

      多铎魂体微微震颤。他“看”着画面中那两行并肩的足迹,和那株风雪中独自绽放的蓝花。生前三十六年杀伐果决、从不言悔的豫亲王,在此刻,面对这最本心的一问,灵魂深处涌出的意念,却复杂如深渊。

      后悔吗?若不伸手,他不会染上那份牵挂,不会有了“弱点”,或许朝堂之路会更“顺遂”?若不伸手,她可能早已葬身雪原,或流落他处,拥有另一种或许平淡、却无需经历这般极致痛楚的人生。

      然而,当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掌心传来的、与她魂魄交融的坚定存在感,便如最炙热的火焰,将一切“如果”焚烧殆尽。

      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虚无的怀抱。意念如洪流奔涌,再无半分保留与掩饰:

      “悔?”

      “悔只悔,伸手太晚,懂得太迟,囚你于方寸,却未早一日拥你入怀,诉尽肺腑。”

      “悔只悔,生前囿于身份权柄,负了这满腔……倾慕。”

      “若重来千遍万遍——”

      他的意念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清晰,带着他独有的、烙印在灵魂里的强悍与笃定:

      “浑河雪落千尺,吾亦踏破风雪,寻你千遍!”

      “此魂此意,尽付于卿。碧落黄泉,唯卿而已。”

      “雅若,吾妻。得卿相伴,生而无憾,死……亦为永恒之始。”

      这不再是王爷对奴婢的命令,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这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跨越了生死、挣脱了一切束缚后,最彻底、最滚烫的交付与认定。

      雅若的魂魄在他怀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那叹息化为点点莹光,融入周遭飘落的雪中。她抬起头,眼中再无泪意,只有一片澄澈的、映着永恒雪光的深情。

      “那就……一起走下去吧。” 她的意念温柔地缠绕上来,与他的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顺着我们的足迹,走到这雪的尽头,或者……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相视,魂魄深处同时漾开一种无需言传的共鸣。然后,携手,迈步,向着那幅雪境画面中,那两行并肩延伸向远方的足迹,一步踏入。

      画面如水波纹般荡开,将他们温柔吞没。足迹依旧,蓝花依旧,风雪依旧。只是画面中,那两行足迹旁,似乎多了两道并肩依偎、缓缓前行的淡淡虚影,与足迹重合,向着雪原最深处,渐行渐远,最终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也分不清是人是魂,是足迹还是幻影。

      唯有那株淡蓝色的新月小花,在永恒的落雪中,静静绽放,幽光不灭。

      二、人间·余响入梦

      顺治六年之后,北京城的春天,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忧伤。

      尤其是每逢三月末、四月初,本该是桃李争艳的时节,京师内外,却常会毫无征兆地,飘下一场纷纷扬扬、如琼似玉的“桃花雪”。雪片不大,落地即化,沾衣不湿,唯留一丝沁入心脾的清凉。这雪来得奇,去得也快,往往只下半个时辰,便云收雪霁,阳光复出,唯有檐角树梢残留的湿痕,和空气中那缕清冽的气息,证明那不是一场幻梦。

      百姓称之为“晴雪”或“桃花雪”,视为祥瑞。唯有少数深谙天象的老人,望着那异常温暖的日头和晶莹的雪片,会低声喃喃:“这哪是瑞雪……倒像是谁的眼泪,化了,从天上洒下来。”

      更奇的是,旧豫亲王府遗址一带(虽府邸几经变迁,但地气似乎未改),每逢这种“桃花雪”落下时,总有人声称,在雪幕最密的一刹那,恍惚看见两个身影,一高大一纤秀,并肩立于早已不存的“听竹小筑”旧址的雪中梅树下(那梅树其实早已随小楼焚毁),姿态亲密,仿佛在低声絮语。凝神再看,却只有梅枝摇曳,雪落空空。

      还有夜归的更夫赌咒发誓,曾在雪夜听到过极轻的、仿佛从很遥远地方传来的对话片段,混杂在风里,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

      “……摘要……批完了……”

      “……茶凉了……”

      “……雪大……冷否?”

      “……不冷。”

      声音平静温和,与这孤寂雪夜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心中酸楚又宁帖。

      这些异闻,连同多铎英年早逝的憾事,以及那位据说同日殁于火中的神秘侍女的故事,渐渐糅合,在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口中,演变成了一段凄美缥缈的传说。故事里的豫亲王,不再是史书上千古彪炳的战神王爷,而是一个情深不寿、为情所困的孤独男子;那侍女也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奴仆,而是一位慧质兰心、以命酬情的奇女子。传说他们死后魂魄不散,化作了这京城春天蹊跷的“桃花雪”,年年归来,看顾这曾困住他们也成全了他们的红尘人间。

      当然,这只是市井传说,登不得大雅之堂。正史工笔,依旧只记载着豫亲王多铎的功过与薨逝。唯有极少数有心人,在某个“桃花雪”纷飞的午后,于紫禁城档案阁最潮湿的角落里,翻检蒙尘的旧档时,或许会指尖一颤。

      泛黄的纸上,是当年豫亲王薨逝后,内务府呈报的丧仪用品清单副本。在密密麻麻的“棺木”、“仪仗”、“祭品”之后,清单最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墨色已淡的备注,笔迹与前面工整的馆阁体迥异,显得匆忙而压抑:

      “另,王爷贴身旧物中,有蓝布簿册数本,字迹工秀,非王爷手笔,疑为书房侍女遗墨。上有王爷朱批数处。按例应随葬或焚化,然摄政王谕:『此物……留于世间罢。』已另行收存。”

      “另行收存”于何处?没有下文。那几本承载着冰冷摘要与滚烫朱批、联系着生与死、囚禁与懂得的蓝布簿册,就此消失于历史的夹缝中,如同那场年年如期而至、又悄然消融的“桃花雪”。

      雪落无声,深情不灭。

      痕迹湮灭,传说永恒。

      ……

      修复室的灯光依旧冷白,仪器低鸣。林薇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行稚拙的满文上。原来,历史的真相不仅写在墨迹森严的正面,也藏在这些脆弱的纸张背面,藏在三百七十年前某个深夜,一个女子用全部生命胆魄偷偷写下的、注定无人能见的心事里。

      她缓缓合上奏折,仿佛合上两个灵魂跨越时空的沉重托付。窗外,故宫的秋天依旧平静。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些被宏大叙事抹去的、具体而微的深情,那些雪地里的凝视、绝境中的交付、以及碧落黄泉的誓言,终于在某年某月,等来了一双能读懂它的眼睛。

      雪落无声,深情不灭。原来最深的爱,真的能以墨为魂,蛰伏于时光的褶皱里,静待一场穿越数百年的、温柔的雪崩。

      而发现这深情的眼睛,本身也成了这不朽传说的一部分。林薇轻轻合上奏折,仿佛合上一个沉重而滚烫的秘密。她知道,接下来的修复,将不再仅仅是一项工作。

      那将是一场,对遗忘的温柔反抗,对深情的遥远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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