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番外(二 )梅魂·玉魄 ...
-
顺治六年后的每一个冬天,北京城的大雪似乎都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哀愁。
豫亲王墓园所在的山岗,日渐荒芜。只有图尔哈,后来是图尔哈的儿子,再后来是儿子指派的忠实老仆,每年清明、冬至和第一场雪落时,会悄悄前来,拔去荒草,在无字碑(实为背面有刻痕)前,默默放上一束干燥的、来自关外的、带有雪气的艾草,和几块京城“听竹轩”(原“听竹小筑”遗址后来被人悄悄买下,建了座不起眼的书斋,世代相传,专卖文房四宝与古籍)特制的、带着淡淡药草清苦味的墨锭。
民间渐渐有传闻,说那山岗有灵气。每到大雪夜,若有至情至性、或心怀巨大苦痛之人误入,偶能见到奇景——风雪中,似乎有两道淡淡的光影,一道高大挺拔,披着玄色大氅;一道纤细窈窕,着靛蓝衣裙,并肩立于一株永不凋零、盛开于雪中的白梅树下。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雪花飘落,看着对方,仿佛已这样看了千年万年。待人想走近,光影便消散,只剩风雪呜咽,和鼻尖一缕似有若无的、混合了墨香、药香与梅香的清冷气息。
更有离奇的说法,从一些深夜仍在故宫值班的老保安口中悄悄流出。他们说,在极少数特定的、月圆雪大的深夜,如果走过当年豫亲王在宫中可能居住或办公的旧址附近(如武英殿、南薰殿一带),可能会听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女子低低的、仿佛在念诵文书摘要的平稳语音。还有人说,曾在雨雪天气,看见某处偏僻宫墙的阴影里,有两道依偎的淡淡水痕,像泪水,也像融化的雪,久久不干。
时光流转,数百年后。
某年寒冬,北京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故宫闭馆,一位年轻的值班研究员因暴雪被困,暂宿在旧朝房改造的值班室里。深夜,风雪咆哮,他莫名心悸,难以入眠。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电,走向那片早已成为库房、罕有人至的僻静区域。
风雪似乎在这里小了些。手电光柱划过黑暗,扫过一排排蒙尘的旧书架、杂物。忽然,他停住了。
前方,一面斑驳的、绘有模糊山水纹样的旧宫墙下,借着窗外雪地反光,他看到墙角似乎有两个人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吓了一跳,手电光猛地打过去。
光影晃动,哪里有什么人?只有墙角因潮湿生出的一片深色水渍,形状竟有几分像一个高大男子环抱着一个纤秀女子的背影轮廓。水渍旁的地面上,积着一小滩未化的、异常洁净的白雪,雪中,似乎有几点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褪色的朱砂,又像是……陈年的血泪。
更奇的是,那摊白雪之上,空气里,竟幽幽漂浮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清苦药味的墨香。而宫墙那模糊的山水纹样,在手电余光中,竟隐约呈现出浑河雪原与一株孤零零竹影的轮廓!
研究员惊骇莫名,连退几步。再定睛看时,水渍依旧是普通水渍,白雪正在融化,墨香似有似无,墙纹也模糊一片。
是幻觉吗?是光影作怪?还是这古老的宫墙,在某种极端天气和特殊心境下,短暂地“重现”了某个被它吞噬、铭记的瞬间?
他不得而知。只记得那夜之后,他查阅了无数清宫档案、私人笔记,对“豫亲王”“浑河”“听竹”“痘疫”这几个关键词产生了魔怔般的兴趣。最终,他成为清史,特别是清初政治与宫廷生活研究方面,以视角独特、常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而闻名的学者。他发表的所有论文都严谨客观,但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私人笔记扉页,只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
“或许,有些感情和思念,足以让灵魂化为执念,让记忆烙印于砖石,在每一个相似的雪夜,短暂地……重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