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着陆》孤山川

8、第 8 章

　　“我不想当飞行员了。”念青哑着嗓子说，如果不注意其中微妙的哽咽，会觉得他这话说得极轻易，就像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失败后的那句“我不要了”。

　　但是教练知道，飞行事业对念青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怒极反笑，按住念青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你敢说这话！你记不记得你进入航院的第一天，看着天上的飞机说了什么！你不记得了？我记得！我记得你说铁鸟在蓝天里看起来真自由真好，你说你努力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了它的羽翼下！”

　　在教练用力的摇晃中，念青低着头，肩膀紧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眼泪控制住。

　　“那时候你还很青涩，带着一点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的窘迫，你就站在训练场上，叫了我第一声‘教练’……几年了，我还记得！现在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不想当飞行员了？！你骗不了我，一如你骗不了你自己！”教练走了心，眼睛死死盯着念青的脸，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丝动容，“宋涎玉替你出任务，是他自己提的，没人逼他，这次是纯粹的意外，谁都不能未卜先知，无论谁为这次事件负责，那个人都不会是你！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不要这么稀里糊涂葬送了它再追悔莫及！。如果能再来一次，我拼了老命都不会让他上飞机！今天出事的不是他，可能就是你！你们谁出事了我心里都不会好受，但现在看到你这样惩罚自己，我心里才是最难受的！”

　　“没有了，”念青喃喃道，趁着教练迟疑，咽下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恢复成正常的音量说，“教练，覆水难收，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而站着的人是我，无论在怎么假设都不可能挽回，我能做的，只有尽力……弥补他。”

　　“所以你就要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值不值得！”教练扯着嗓子喊。

　　“没什么值不值得，我决定了，就这样吧。”念青掰开教练陷进他肩膀的十指，又一次转过身，故作轻松，“一周内我会交退学申请，只希望您那时候能给批准。”

　　教练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的话像预言也像警告:“你以后会后悔的。”

　　念青摇了摇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你这样对得起你哥吗？他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回报他？”教练试图打感情牌，他知道“哥哥”是念青的软肋。

　　念青愣住了，似乎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静了半晌才略有些苦涩地说了声:“对不起。”

　　教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牙切齿道:“知道对不起你还……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得为你哥考虑考虑吧！”

　　念青莫名笑了下:“我哥有人替他考虑，可是宋涎玉没有。”

　　教练嘴快:“怎么没有，我不是替他考虑了！”

　　“残疾抚恤金”这个东西从两人的脑海里同时蹦出来，他们被某个字眼一烫，都感觉不痛快。

　　正当教练有些坐立难安的时候，念青终于又开口说话，只可惜问出来的内容让教练的心更七上八下了一些。

　　“宋涎玉的事学院里的其他同学都不知道吧。”

　　“……”教练为难地看向念青。

　　“你全说了？你怎么能……”念青急得连语气都没控制好，教练忙打断他道:“我也是没办法啊，动静太大了，领导们都在，我当然是第一时间就强调了消息不要外传，可是也没精力、没工夫去管每一个人的嘴啊！我们学院的同学不知道打哪里听说了，然后就，就传开了。”

　　念青烦躁地挠了挠头——航院里也不全是善茬，宋涎玉之前以其特立独行的态度在学院里树敌太多，那些人恨宋涎玉恨得牙痒痒，之前顾忌着宋涎玉的实力，不敢和他正面交锋，现在知道宋涎玉残了，背后捅人刀子简直分分钟的事！念青都不敢想要是那些人见了宋涎玉会干出什么蠢事来，不过好在，他们应该不知道宋涎玉在这个医院……

　　念青心下一动，试探性地问:“他们不知道医院地址吧？”

　　教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本来是不知道的，这不是今天他送宋涎玉家里人回去，摇了个同学来开车嘛……

　　念青了然，叹了口气，“您回航院强调一下纪律吧，让闲杂人等别来骚扰病人，宋涎玉现在离不开人，我得赶快回去了。”

　　教练点点头，因为心虚而没了异议。

　　念青刚一转身，就看见一群人穿着航校的制服从电梯上下来，一人手捧一大束百合，齐步往宋涎玉病房走——闲杂人等这么快就来了！

　　念青揍宋寻归的时候怕他大喊大叫吵到宋涎玉，于是特意走到了走廊尽头，当下他真的使出了全力朝宋涎玉的病房跑，想把人拦住，可惜还是没快过同学们走过电梯到病房那不过几步距离的速度。

　　人已经开门进去了，念青紧紧跟在后面，用手挡了下快合上的门，剧痛传来，但他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伸手扣住两名同学的肩膀就往外拉，语气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极其生硬:“病人需要休息，过几天再来探望好吗？”

　　“哟念青，你消息够快的，”同学被突袭搞得一个踉跄，回头看见那张脸，瞬间也不恼了，反而是笑了起来，露出戏谑的表情，“你也赶着来落井下石呐？”

　　念青额角一跳，下意识看了宋涎玉一眼——宋涎玉刚好也在看他，他们隔着大老远四目相对，那一秒念青觉得心跳都空了一拍，视野里其他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黑白的二维平面，只有宋涎玉是立体彩色的，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然后念青看见宋涎玉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似乎是嘲笑。

　　是嘲笑念青还是自我解嘲，念青根本没时间考虑，因为很快另一个被他扒着肩膀的人就口无遮拦道:“听说他腿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真的假的？”

　　念青的五指骤然用力缩紧，他恨不得当下给就这两个傻逼一人一个过肩摔，然后从楼上窗户丢出去，摔不死算命大，摔死了皆大欢喜！

　　正当念青思考怎么处理这几个人时，就听一道冷冽的声线划破空气:

　　“真的啊，满意了？”

　　是宋涎玉。念青难以置信地望过去，心里不是滋味。

　　听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答案，闲杂人等瞬间炸开锅，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念青又不好的预感，连声呵斥他们:“行了，你们快出去！”

　　气氛像一根细线被绷紧拉直，扼在所有人的咽喉，在某位同学吼出第一句“废物”时彻底断裂。

　　念青感觉自己仿佛被那细线抽了一个耳光，半张脸一齐渗出血珠。

　　之后的事情很混乱，念青只记得那几名Alpha像疯了一样地冲上去要掀开宋涎玉的被子亲眼看看那下面覆盖着的残缺的双腿，他们迫不及待地求证宋涎玉真的变成了一个废物，再也不能骑在他们头上。

　　而全程宋涎玉一个字都没再多说了，只是坐在那里，淡定地看着他们被念青一个人拦下来，不能靠近自己一分一毫。

　　那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却让Alpha们觉得侮辱和挑衅。

　　最后是教练和保安把他们架走了。

　　刚发生过混乱的房间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那是Alpha们充满暴怒的信息素混在一起。

　　念青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打开窗户。

　　突然感觉到一束强烈的视线，念青的手停在半空，迟疑着收回来，转身的动作也很僵硬，直到双手向后撑着窗沿，感受到那冰凉的温度，他才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Alpha被激起来的胜负欲正一点点地被念青强压下去。

　　这幅画面几天前才在另一家医院的病房里上演过——那时候坐在病床上的人是念青，那时候他敢直直盯着宋涎玉看，现在，主客颠倒，念青的眼神只敢凝在虚空中的一点。

　　短短几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也是来落井下石的？”平淡的语调突兀地响起。

　　念青撑着窗沿的手一紧，喉头苦涩:“不是。”

　　宋涎玉嗤了声。

　　“你不应该故意激怒他们的，如果我没来，可能你就……”念青还是决定说些什么，可话到一半又觉得这样的说法显得高高在上，也许会无意间刺痛宋涎玉，于是生生停住了。

　　“就什么？”显然宋涎玉并不打算放过念青，抓住了他这一点疏漏，然后发挥极端的想象力，“就会被他们打死？现在在你眼里，我已经沦落到对那种货色都毫无招架之力的境地了，是吗？”

　　句句带刺，是念青熟悉的宋涎玉。如果换做以前，念青肯定会没好气地回怼一句什么，但是现在，他说不出口，复杂的心绪让他丧失了这种谈笑风生的能力。

　　念青的沉默没有让宋涎玉满意，他变本加厉:“我有让你拦着他们吗？是你自己多管闲事！”

　　宋涎玉的指摘念青照单全收，他用力点了下头:“跟你没关系，我只是跟他们有些私人恩怨，想找缘由跟他们打一架而已，没有‘帮’你拦着他们。”

　　越描越黑，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宋涎玉心里躁得慌，无来由地又骂:“你少教训我！你他妈算老几！”

　　“没有教训你”这几个辩解的字还没说出口，念青就见门开了，下意识以为是那伙不速之客又回来了，瞬间绷紧了脊背。

　　看清是护士以后，念青又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仿佛刚才的防御姿态从未有过。

　　“您好医生，怎么了？”念青迎上去，刻意把护士挡在门口——宋涎玉太不稳定了，他实在不放心陌生人靠近他。

　　“哦，没事。”护士察觉了病房里微妙的气氛，下意识说，然后又反应过来，朝念青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来给病人插个导尿管。”

　　护士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两个人都听了个清楚。

　　闻言，宋涎玉和念青皆是一愣。

　　“为什，”念青又强行中断了脱口而出的话，但护士却像会读心术一般，精准接收了疑问:“他送来的时候失血过多，加上昏迷，肾脏滤过、膀胱储尿功能同步降频，无需导尿管也能短期维持，现在他醒了，新陈代谢快，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吃晚饭？哎呀，早晚都是要插的，你们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跨过那道坎就没什么了，我操作起来很熟练的，一点都不疼。”

　　护士鼓励的话起到了反效果，念青回头看了眼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假装睡着的宋涎玉，无声叹了口气，思量再三，最终低声对护士说:“您能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