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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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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糊不清的发音却像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割在念青的心上,他沉默着就着这个姿势,把宋涎玉收拾好。
橡木苔在这潮湿氤氲中疯狂生长、寄生、吸取养分。
“对不起,是我过分了,你不要哭。”
任何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歉意都显得轻飘飘,宋涎玉无动于衷,只默默流着泪,势必要将自己哭脱水一般地睁着眼,任由泪流去。
念青从来没见宋涎玉哭过,尤其是哭得这么凶,好像要把前二十多年攒的眼泪都倾倒出来似的,念青招架不住,他最怕人哭了。
宋涎玉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是念青无声的安慰,但他现在五感迟钝,连转动眼珠都勉强,对于念青那不痛不痒地动作没发表意见。
宋涎玉从飞机失控的那一秒开始就陷入了噩梦,昏迷的那段时间,灾难一次次重演,醒来后,周遭发生的一切又似真似幻,宋涎玉需要调动浓烈的情绪才能确认自己活着,但当下他却异常平静,所有的心绪都被抽空,宋涎玉整个人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静止了、呆滞了——是念青对待他时而迁就到没有底线,时而强硬到不可理喻的态度扯断了一直支撑着他的这些线。
都怪念青。
宋涎玉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和念青紧贴的身体里泛起细密的疼,疼痛让宋涎玉逐渐清醒过来,他向下盯着自己的双腿,再次试图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几秒钟过去了,几分钟过去了。宋涎玉身体的其他部位都疼得发烫发涨,除了那两条腿,它们安静地搭在地面上,仿佛完全脱离了身体。
念青正盯着小臂上两道暧昧的红痕出神,感觉怀里人轻轻动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一股巨力掀翻了他钳制着对方的双臂。
宋涎玉泄愤似地用拳头虐待着那双已经惨不忍睹的腿。
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看见鲜血渗出染透纱布的景象时,宋涎玉感到一阵满足,他食髓知味,受了鼓舞准备再接再厉时,扬起的手突然被截在空中。
念青死死抓住宋涎玉的手腕,用力之重让那块很久没有活动过的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
宋涎玉脸上还留着干涸的泪痕,回头瞪着念青,那眼神似是在看什么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念青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不过是发了一瞬的愣,居然就差点让宋涎玉挣脱了,他立刻回神,双手并用把人的胳膊反剪在身后。
“宋涎玉,宋涎玉,你别这样好吗?”念青也哽咽起来,“算我求求你。”
宋涎玉垂着头,看不见背后念青悲痛的表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废了,我的腿废了,为什么还留着,为什么不干脆截肢!”
念青一只胳膊从上将宋涎玉环住,脸埋在他的肩上,语无伦次道:“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别骗我了,医生已经给我判了死刑,我从醒过来的那刻起,下半辈子就注定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这样,”宋涎玉哽了下,“不如让我去死。”
感受到手腕上炽热的温度和旖旎的黏腻触感,宋涎玉再难以忍受,吸了口气,嘶吼道:“别管我了行吗?放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宋涎玉本来就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现在更是决绝地要将一切都拒之门外,可是就是有那么一个蠢货固执地敲门,都快把门敲出一个洞,还说自己要等门开。
“我不走,”念青说,“除了这件事没得商量,其他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宋涎玉安静了,好像真的在思考,半晌,他说:“我想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念青,你带我走。”
宋涎玉说完“带我走”后,狭小的空间陷入漫长的沉默。念青看不见宋涎玉紧皱着的眉头,却能感受到他那截微微佝偻着的脊背——那是这个人能展现的、最接近“恳求”的姿态。
念青本来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住院,不能乱来”,但生生止住了——他说不出口,一是于心不忍,而是得为以后做打算。他才答应宋涎玉什么都行呢,如果立马反悔,恐怕他就要自此登上宋涎玉的失信名单了。
“好。”念青说,“你要回家吗?”
宋涎玉摇了摇头。
念青下意识以为宋涎玉是想回去住宿舍:“可是你现在如果回航院会很……”
“你是不是在首都有套房。”宋涎玉语气很确定,他之前在登记册上看到过一眼,就记下了。
念青一顿,“好,你没有意见就行。”
“我不要插那个东西。”宋涎玉继续提要求。
念青知道宋涎玉指的是导尿管,他为了弄这个搞得鸡飞狗跳的,还把人欺负哭了,不插就不插吧,大不了以后他给宋涎玉把着,“嗯,咱不插了。”
念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宋涎玉言听计从,他向来是答应两声就翻脸的,宋涎玉不自在地转了一下手腕:“松开我。”
念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头还深深陷在宋涎玉的皮肉里,忙收了劲儿,只见那片被解放的白皙的皮肤瞬间淤青,看上去很骇人。他抱歉地替宋涎玉揉了揉,却不知道是不是力气没控制好,把整个手背都磨红了。
念青和宋涎玉尴尬对视一眼,心里疑惑:我怎么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细皮嫩肉。
“细皮嫩肉”的宋涎玉一把甩开念青作乱的手,提了最后一个条件:“现在,你回航校去上学。”
这次却迟迟没等来念青的应答,宋涎玉揉着手腕,分神看了念青一眼,对方撇过头去,“我这不是还病着,你之前还说让我别去学校,现在怎么又……”
很合理的借口,宋涎玉无法反驳,没好气地骂了句“我看你确实病得不轻”,就没再提让念青回学校这茬儿。
护士回来看见两人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宋涎玉窝着被子蜷在病床上,而念青则是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指尖发呆,护士不明所以,晃了晃手上的塑料包装:“咱们还搞吗?”
念青一个激灵,生怕宋涎玉又被刺激到,忙摆手:“不搞了不搞了。”
护士的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总觉得气氛不一样了,但出于礼貌,她没多问,尊重了病人的选择,转身就要离开,谁知念青突然起身,说要送送她。
走到电梯口,两人分道扬镳,念青朝护士憋出一个笑容,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深深叹了口气。
念青还处在卫生间那一小方天地发生的混乱的后劲中,迟迟缓不过劲。
宋涎玉是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他为什么脑子一抽就想帮别人呢?还是半强制地强行给人弄出来了!
念青搓了搓手指,觉得那触感挥之不去,有些怪异的感觉从指尖生根,直直蔓延到心里。
要带宋涎玉回家的大话已经说出口,念青无论如何都是要做到的。他先是询问了下医生,医生知道宋涎玉坚持出院有些意外,劝了两句,没劝动,就又苦口婆心地和念青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他特别强调了一下灾难后手上最严重的往往是心理,让念青多关注宋涎玉的心理健康,一有问题立刻就医,不能拖着。
念青认真记下,去办了出院手续,思考怎么把宋涎玉带出去。
宋涎玉虽然嘴上不说,但念青能感受到他很介意和陌生人接触,所以打车是肯定行不通的,万一碰到个好奇心强烈、话有点多的司机,宋涎玉又闹脾气可就不好了,所以只能开车。
但念青的车停在了航院的地下车库,车子不是什么召唤兽,不是他大喊一声就能凭空出现的,需要有个免费劳动力帮他把车开过来。
念青第一反应其实是找教练帮忙,但教练如果知道他陪着宋涎玉瞎闹,估计会开辆坦克来把念青轰一顿,出院计划也会被一票否决。
多番考虑下,念青终于做好了决定。
半个小时后,召唤兽程霜气喘吁吁地从电梯上下来,他弯着腰,一手拿车钥匙一手看时间,也不知道看路,和准备热烈欢迎他的念青撞了一个结实。
“哎哟我操,念青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没反应过来,”程霜咽了下口水,低头看见手机倒计时快要归零,忙把车钥匙给念青递过去,累得不行还不忘卖乖,“规定时间内送达,风雨无阻,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念青接过车钥匙随手揣进兜里,感激地拍了拍程霜的肩膀,正要说“好兄弟一辈子”,就听好兄弟说:“不过你下次再让我开你的破小甲壳虫,可要给我报工伤,你知不知道我一路上被多少人别车!全靠我牛逼哄哄的技术才屡次化险为夷,没让这堆废铁变成一堆废铁。”
念青额角抽搐,心说好兄弟还是下辈子吧,小甲壳虫咋了,多可爱,多温馨啊!
玩笑开过了,程霜稍微正经了一点,凑到念青耳边,低声问:“你要把宋涎玉偷偷塞哪去?还不能让教练知道,搞得神秘兮兮的,你别是乘人之危报复人家吧?”
也没多正经。
念青先是被程霜这特务接头一般的动作给逗笑了,然后实在受不了程霜低沉磁性的声音和诡异的脑回路,把人远远推开:“别问那么多,组织让你保密你只管遵命就行了。”
“我第一次执行机密程度这么高的任务,多问一句都不行吗?”程霜夸张地后退两步,很受伤的样子,“我为了溜出来,差点被围栏上的尖刺戳得屁股开花,你就这么对我?!用完就丢啊!”
“组织会记住你的贡献的,”念青笑,话锋一转问说,“航院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程霜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嗐,甭提了,程主任大兴文字狱呢,一点和宋涎玉有关的东西都不让提了,航院里的劳苦大众深受压迫啊!”
“不让嚼舌根就苦了?把你爹说成大太监好吗?”念青用胳膊打了程霜一下,往病房走。
程霜很自觉地停住脚步,继续插科打诨:“什么大太监,我的意思是他是万岁爷——”
“行行行,你是太子爷,高兴了吧。”念青停在病房门口,故作轻松地和程霜开玩笑。
程霜很配合地笑了两声,然后神情慢慢严肃下来:“念青,我听万岁爷说你不想当飞行员了,我不知道你咋想的,但你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就不劝你了。一天兄弟一辈子兄弟,以后你要是有啥困难要告诉我,我能帮就顺手帮了……宋涎玉也是。”
没想到程霜还愿意捎带上宋涎玉,念青这次笑得有些温情,假装别扭地打发:“行了,别在这感动中国了,你快溜回去吧,别被万岁爷发现了,小心太子身份不保。”
程霜“我操”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狂奔,闪进电梯,又想起什么,把身上那件黑色毛呢大衣脱下来,砸给念青,边火烧屁股似的猛按关门键边喊:“你这身病号服打算穿到什么时候,都馊了!一个二个病恹恹的,一点都不喜庆!”
“婚服喜庆,”念青吃痛,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不忘呛回去,“有机会穿给你看!”
“你可不能先脱单啊……”程霜的声音随着电梯门关上戛然而止。
念青眼中的笑意淡去,把大衣往身上一套,推开病房的门。
车钥匙在空中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吧,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