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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缓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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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祈在画室待到画布上最后一抹油彩干透,才搁下画笔。
松节油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沉淀,他动了动僵硬的肩颈,起身时木质画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下楼梯时,木板在脚下微响,走到中途,脚步忽然一顿,他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姜镜辞已经如此强势地嵌入了他的生活。
这感觉倏然就像多年前,他跟着宁黎第一次踏入姜家,像个突兀的闯入者,被动地跌进姜镜辞的世界。
如今位置颠倒,竟是姜镜辞不由分说地,主动踏进了他的领地。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眼望去。
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窗,看见姜镜辞在小花园里的背影。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布料妥帖地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和平阔的肩膀。
他正在打电话,侧影线条利落,带着一种与周遭柔和的秋景格格不入的冷硬。
但午后的光被层云滤得柔和,淡淡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周身的冷冽镀上了一层哑光的边。
视线收回,落在餐厅桌上,两三道简单的菜,冒着袅袅热气,旁边并排放着两副碗筷。
是在等他。
这认知让苏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这饭菜出自姜镜辞之手。那个记忆里连杯水都需要旁人递上的大少爷。
掌心的手机适时震动,将他从恍惚中惊醒。是洛铭,北城区旧日学校里,为数不多能让他放下些许戒备的人。
洛铭:听说你转学了,去了南城区?
苏祈垂下眼睫,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指尖。他打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苏祈:嗯。
洛铭:他们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苏祈: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发送出去,心底某处却因这遥远的关切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涩意。洛铭口中的“他们”,是他转学的直接原因。
对话短暂停滞。这时,玻璃门被拉开,微凉的空气卷着草木气息涌入。
姜镜辞走了进来。
方才作为背景的疏朗秋色,一瞬间成了他的衬底。
他踏着室内地板上切割成块的阳光走近,距离无声缩短,直至在客厅中央形成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对峙。
两个少年在客厅中央无声地四目相对。
一个容貌是那种带有破碎感的惊艳,眉眼清隽干净,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丝不自知的妖冶,此刻却蒙着惯常的疏离。
而另一个的五官更为凌厉深刻,瞳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天生的冷峻与审视,让人难以直视。
苏祈不自觉地将握着手机的手垂至身侧,喉结轻轻滚动,问出一个几乎未经思考的问题:“你还会做饭?”
“……”
姜镜辞脚步未停,只侧眸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苏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做饭而已,”姜镜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随便看看就会了。”
苏祈沉默了一瞬,老实承认:“我还以为……”声音渐低,后半句含糊在唇齿间。
“以为我大少爷日子过惯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姜镜辞替他说完,语气里掺进一丝极淡的嘲弄,“做饭有什么难。只看愿不愿意,我又不蠢。”
感觉自己被隐约归入“可能有点蠢”范畴的苏祈,顿时无言以对。
过去保姆休假时,他的厨房生存技能仅限于烧水和煮泡面,最终往往屈服于外卖软件。
姜镜辞这种举重若轻的“随便看看”,让他再次清晰感受到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差距。此人学习能力恐在他之上。
姜镜辞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餐厅。
苏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默默跟上。
看着对方拉开椅子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问出了口:“你要在这里住多久?到毕业吗?”
“不知道。”姜镜辞落座,答得随意。他抬眼,偏浅色的瞳孔锁住苏祈,“怎么,急着赶我走?”
苏祈在他更尖刻的言辞出口前迅速摇头:“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奇怪了。你不是最讨厌我、最恨我吗?
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是咽了回去。
经验告诉他,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只会换来更深的沉默或更锋利的言语回击。
他拉开姜镜辞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机又在掌心震动,还是洛铭。
洛铭:我下个周末会来南城区办事,能和你见一见吗?
紧接着,似乎怕他拒绝,又飞快补上一句:
就是一个假期都没见你了,你转学以后就很少能见面了,你也算是我的朋友。
苏祈盯着屏幕,眉心微蹙。他天性不喜热闹,与人保持距离是本能。
但洛铭不同,是曾在他窘迫时伸出过手的人。“朋友”这个词太郑重,他有些负担不起,却也无法轻易推却这份善意。
他正踌躇如何回复,视野边缘,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筷子伸了过来,将一箸清炒时蔬稳稳放入他面前的碗中。
苏祈愕然抬头。姜镜辞却已收回手,神色自若地继续用餐,仿佛刚才那个近乎“照顾”的动作从未发生。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莫名的慌。
他想起姜镜辞初来时那句“以前在姜家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的宣告,可现实似乎正奔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段日子,他们之间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在悄然松动,对话变多,甚至能像现在这样,在同一张桌子上平静地进食。
记忆中那些姜家餐桌上如芒在背的厌恶眼神,撂下碗筷的刺耳声响,以及自己随之沉入冰窖的麻木,与此刻场景重叠,产生一种令人心慌的错位感。
他匆匆在对话框里敲下一个“好”字发送给洛铭,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
头却不自觉地越埋越低,几乎要抵到碗沿,只小口扒着碗边的白饭,筷子很少伸向远处的菜碟,更避免与对面有任何视线接触。
姜镜辞将他的瑟缩尽收眼底,放下筷子,瓷器与桌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我很吓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
“啊?”苏祈被迫抬头,睫毛因惊讶而快速颤动了几下,漆黑的眼眸里映出一点无辜的茫然。
“不用摆出这副的样子。”姜镜辞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怕我?”
苏祈心脏猛地一缩。怕吗?有点。怕他眼底深藏的恨意不知何时会再次燎原,怕他阴晴不定的脾气。
尽管这个人从未真正对他施加过暴力,但那种精神上的紧绷和压制,早已成为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畏惧。
然而,对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且不容许丝毫逃避的眼睛,他不敢承认。
他指尖微微用力,扶住了温热的碗壁,强迫自己坐直了些许,声音干涩:“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共餐,更不习惯这个人,是你。
“那你尽快习惯。”姜镜辞说完,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了筷子。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
这顿饭吃得缓慢而凝滞,每一口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饭后,苏祈趁收拾的间隙,给保姆发了条信息,嘱托她以后工作日准备两人的餐食。
姜镜辞不可能日日下厨,他也不愿、也不敢承这份情。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沉了下来。
上午还跳跃着金色光斑的小花园,此刻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光线晦暗,连风都仿佛静止了,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典型的、漫长的雨季前兆。
苏祈不喜欢夜晚。更恐惧下雨的夜晚。
姜镜辞下午便出了门,苏祈没有过问去处。他们之间的关系,充其量只是从姜镜辞单方面的尖锐敌意,过渡到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和平状态,经不起任何多余的探询。
夜晚如期而至,雨水也准时降临。
起初是零星的滴答,试探般地敲在玻璃上,很快便连成一片绵密无尽的淅沥声。
雨滴蜿蜒滑落,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水光,将窗外本就稀薄的夜色扭曲成一片混沌的暗影,仿佛隔着一层泪眼在看世界。
那声音无孔不入,钻过耳膜,化作一根根冰冷潮湿的细针,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苏祈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紧闭双眼却无法入睡。
然而黑暗与雨声是记忆最好的催化剂。
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试图用时光掩埋的碎片,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在他日渐成长的年岁里,被反复淬炼,化作附骨之疽。
破碎的影像、尖锐的嘶喊、冰冷的触感、窒息的绝望……在雨幕的包裹下汹涌而至,化为无形的鞭挞,狠狠抽打在他裸露的灵魂上。
冷汗浸湿了额发和睡衣,他将脸埋进更深的被子,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带着湿冷潮气的痛楚。
雨夜漫长,而他被困在往昔的漩涡中央,承受着一场无声的、永无止息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