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失控 ...
-
姜镜辞的双手深深陷进苏祈身侧的被子,维持着俯身逼近的姿势。
暖光自床头倾斜而下,将他眼里的情绪切割得晦暗难辨,像深夜无风的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暗流。
他没有回答苏祈先前的问题,只是将那句低问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了?”
苏祈的瞳孔慢慢聚焦,戒备退去,显出一种疲惫的茫然。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轻:“做噩梦了。”
姜镜辞这才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声的僵持,就着俯身的姿态,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你门没关,我路过,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飘忽。
苏祈怔了怔,长睫低垂,掩去疑惑。
自己刚才……发出声音了吗?
门又怎么会没关?
他瞥向姜镜辞那张看不出破绽的脸,最终将疑虑归咎于自己混乱的状态。
指尖蜷缩了一下,一缕极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忽地拂过鼻端,似有还无,快得如同错觉。
苏祈不习惯这样近在咫尺的对视,偏过头,低声催促:“我没事,你回你的房间去。”
姜镜辞这才直起身,却未离开,只是沉默地伫立在床畔,身影被灯光拉长,笼罩下来。
见苏祈掀被欲起,被面滑落,那片平日总被严实衣领遮蔽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光线里。
本该是腺体的位置,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蛮横地撕裂了原本平滑的肌肤,并向下延伸,隐入睡衣的领口深处。
光影在他一侧切割出一片阴影,精致的锁骨陷在阴影中。
这是姜镜辞第一次如此清晰又毫无阻隔地看见这道疤。
它是分野,硬生生将苏祈从某个轨道剥离,变成了一个beta。
他的目光沉了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掠而过。
苏祈已翻身坐起,脚尖摸索到拖鞋,姜镜辞却仍不动,反而反问:“你呢?”
“睡不着,想起还画室里……还有副画没完成。”
苏祈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两人几乎相触的鞋尖上,声音闷闷的。
视线胶着在那片脆弱的后颈,忽然毫无预兆地抬手
苏祈肩颈一颤,本能地向后躲闪。
然而那只手臂只是坚定而不失力道地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将他重新按回蓬松的枕被间。
语气带着讥讽,“半夜三更灵感大爆发爬起来作画?”
姜镜辞自己也随之躺下,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却只是躺在旁边,并未盖被。
声音又转回平淡,“睡觉”。
“我说了,让你回自己的房间!”苏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躺下后,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骤然清晰。
那抹若有似无的草木气息,仿佛也随之变得浓郁真切,将他包裹,宛如一步步踏入雨后的春野,青草与湿润泥土的味道沁入肺腑。
姜镜辞的手臂横亘在苏祈胸前的被子上,是个带着掌控意味的姿态。
苏祈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此亲近的同榻而眠,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凌乱。
他无法理解姜镜辞此举的动机,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纠缠。
姜镜辞另一只手忽然动了,探向苏祈的颈侧。
这个动作让苏祈猛地意识到——那道疤,已经彻底暴露了。
暴露在姜镜辞带着审视的目光下。
恐惧如冰锥刺入脊椎,后颈摩擦枕面的细微触感都被无限放大,连接起记忆深处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痛楚。
雾气迅速蒙上他的眼眶。
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
此刻有人躺在身侧,那个纠缠他的、没有面目的黑影,仿佛又从意识的深渊里爬了出来。
苏祈侧头看向姜镜辞,暖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那张俊美的脸竟在恍惚中扭曲、融化,变成了漆黑一团,没有五官的黑影。
心底恶魔般的絮语再度响起,嘶哑而充满诱惑:“杀了他们……是他们逼死了你的父母……你忘了吗?你母亲就死在这栋房子楼下,满浴缸的血……都是因为他们!”
无数血色的画面碎片般炸开。
苏祈的眼神骤然变了,空洞被一种狠厉的赤红取代。
被握住的手腕开始猛烈挣扎,他从喉间挤出低吼:“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滚!”
仿佛终于撕开了白天那层压抑的壳,夜晚的他显露出截然不同近乎狰狞的一面。
“别动。”
声音依旧从面前那团黑影中传来,冰冷得不带人气。
“你滚啊!” 苏祈失控地嘶喊,手腕挣动得更加剧烈。
姜镜辞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眸色在昏暗中沉得骇人。
他看着苏祈眼中翻滚的恨意与痛苦,看着那赤红边缘泛起的湿意,那只原本探向颈侧的手,终于落下。
苏祈触到的却不是记忆中冰冷的利器或审视的探查,而是温热的掌心,带着干燥的肌肤纹理,极轻地摩挲过那道伤疤。
黑影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竟放缓了些,试图将人从梦魇拉回现实:“明天还要去学校,早点睡吧。”
指腹在疤痕上停留,随后,横在胸前的手臂也突然松开。
下一刻,苏祈连人带被被一股力量揽过去,紧紧扣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清冽的草木气息瞬间充盈了鼻腔,霸道地驱散着血腥的幻觉。
苏祈仍在抵抗,用手推搡,用膝盖顶撞,“放开!你滚开!离我远点!”
“我恨你!” 他终于将心底压抑已久的话咆哮而出。
姜镜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将苏祈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苏祈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留下细微的刺痛,但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承受。
他不能让苏祈就这样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推开剔除。
“不,”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响在苏祈耳畔,带着一种奇特的执拗,“就算你恨我,你也永远都欠我。你抢走了我的母亲,分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所以你要还债。” 他的手臂收紧,像坚韧的藤蔓,“用你自己来还。”
最后一句轻得近乎呢喃,融进潮湿的雨夜里,不知此刻被混乱吞噬的苏祈能否听清。
除了延续恨与亏欠的绳索,他不知该如何名正言顺地留住这个人,将他锚定在自己的世界。
忽略身上零星的痛感,他将怀里颤抖的身体箍得更紧,试图用体温和气息驱散那些冰冷的魑魅。
“都会过去的。” 他干涩地安慰道。
谁知这句话却像火星溅入油桶,瞬间点燃了苏祈更深的恨意:“不会过去!永远不会过去!他们还好好的活着,活得光鲜体面!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父母要惨死,一个殒命雨夜车祸,一个绝望自戕于浴缸。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刺向大脑神经,转学前那个沉闷的午后,学校门口嘈杂的文具店,老板娘絮叨的抱怨,还有那台老旧电视机里传来的、毫无温度的新闻播报声:
“近日,南城区知名企业翊安集团董事长苏煜安在集团年会上表示,未来将继续致力于……”
苏煜安。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在记忆里。
那时他太小,懵懂无知,只沉溺在漫无边际的悲伤里。
直到年岁渐长,才从蛛丝马迹中窥见父母死亡背后的阴霾。
宁黎是母亲生前的挚友,收养他,或许是出于友谊与怜悯,而他留在宁黎身边,既是渴望一丝卑微的温情,也是因为宁黎或许知道些什么。
后来他进行了一场孤注一掷的调查。
他现在活着的每一秒,都成了复仇校准的计时器。
这栋房子,既是仇恨的坐标,也是将他困于过去的牢笼。
所以他转学回到南城区。
回到噩梦的中心漩涡。
然而力量微薄,反而幻觉日益加重。
他时而想放弃,任由那黑影将自己拖入深渊,或许就能在尽头再见母亲温柔的笑脸;时而又被不甘啃噬,凭什么仇人逍遥,而他要独自在噩梦与绝望中沉浮?
这缕不甘,竟成了他抵抗彻底崩溃、勉强抓住现实的最后一根细线。
“会过去的,” 姜镜辞重复道,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决心,仿佛立下誓言,“我会帮你。”
姜镜辞在心里重新梳理关于苏祈的一切,那些模糊的过往,以及苏祈口中反复提及的“他们”。
他释放出更多信息素,清冽的草木气息宛如实质,丝丝缕缕缠绕着怀中的人,近乎偏执地标记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划归己有。
“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苏祈的厉声诅咒渐渐变成破碎的呜咽。
“好,” 姜镜辞下颌轻蹭他的发顶,低沉应和,“让他们付出代价。”
挣扎的力气终于耗尽,苏祈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仿佛跌入一片被春日阳光晒暖的辽阔草地。
雨声似乎渐渐远去,幻化成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响动。
他贪恋这虚假的温暖与安宁,意识沉沉浮浮,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在草地上作画,父亲在一旁微笑注视,而他只是打了个盹,醒来一切如旧……
就在这样矛盾的幻觉与现实的缝隙里,他竟真的,坠入了睡眠。
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姜镜辞紧绷的神经才悄然一松。
他垂眸,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苏祈恢复平静的睡颜,那层忧郁的壳似乎暂时被抚平了些。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指尖轻柔地探入苏祈柔软的发丝,极缓地揉了揉。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被刻意倒扣的相框,姜镜辞眼神微暗。
他无声地掀开被子一角,让自己也置身其中,真正的肌肤相贴,分享着同一片方寸之地的暖意。
暗自思忖片刻,手臂却将苏祈搂得更安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