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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斜斜挂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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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斜斜挂在柳稍,国公府外的一处暗巷中,藏了一壮一瘦两个黑衣人。
王忠恕声音压得极低:“你真要翻进去,不怕掌刑处的鞭子?”
宣仪司铁律,秘使无令擅闯权贵府第者,鞭五十。
那掌刑处的鞭子,是扎扎实实在人的皮肉上练出来的,不像那些拿纸盖豆腐练出来的鞭法那般阴,仅是怎样血腥怎样来。
两鞭下去,皮开肉绽,五十鞭下去,人就变成了几块烂肉,末了再往盐水桶里一浸……王忠恕光是想想,便觉背上的筋肉都紧了。
黎振玉却一副欠收拾的模样:“当然怕。”
“既然怕——”
“但也得他们先逮的住我才行,”黎振玉倚墙而立,修长的身体像一竿不甚直的竹,“再说了,万一被逮个正着,凭我这张脸,兴许能被老国公看上,做国公府的女婿呢?”
王忠恕被她这混账话噎住,却又忍不住借着月光去看黎振玉的脸。
墨染的长眉,高挺的眉弓,半阖的凤目,唇角上勾,说起轻佻话来总是自带三分风流。
的确很混账,也的确,很好看。
他胸口莫名发紧,别开视线:“莫开玩笑,我只问你,玉佩真在里面?”
“错不了,费了好大功夫,才从琳琅阁的私册里翻出来,我当年典当的玉佩,最后就进了这国公府。”
王忠恕没去分辨黎振玉话里的真假,心里七上八下地难受:“那你要去的是国公府的哪处地方?库房?书房?还是哪位的私库?”
黎振玉眨眼,勾起一个轻佻的笑:“京城第一美人,国公府二小姐的闺房。”
王忠恕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已经被赐婚给太子了!”
“所以更得快点,”黎振玉一点也不在乎,“师兄从前不是还想知道京城第一美人是什么样儿吗,今夜我便做偷香窃玉的雅贼,进她的床帐里瞧上一瞧。”
语毕,足尖轻点,身体上飘。
他轻功极好,宣仪司内他敢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说走便走,吓得王忠恕两手摁住他的肩膀:“万万不可,你寻你的玉佩即可,又何必惊扰贵人。”
王忠恕害怕得要命。
一开始说去寻什么劳什子玉佩,后来又说玉佩在国公府里,最后竟告诉他,玉佩在未来太子良娣的闺房内。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鞭上五十,或许还能活,掉了脑袋,必定会死!
血染湿的长发黏在大好头颅上,不过一个可怕的球,谁来都一样。
他自觉上了一艘贼船,再看黎振玉那张脸,仍觉好看得要命,只是第一个要的就是自己的命。
“为了块玉佩把你我的命都赌上,值吗?”
黎振玉平静望他,不说话。
这是下定决心了。
王忠恕的后槽牙咬住了两腮的肉,两只粗壮的手牢牢锁住黎振玉的手腕,正想把她强压回家,忽而听到了扑腾腾的几声微响。
恰在此时,他掌中的手腕忽地一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缩回。王忠恕甚至没看清黎振玉如何动作,钳制便已落空。
什么时候练出了这样的本事。
王忠恕惊得嘴巴大张。
黎振玉得意一笑,拿一根食指竖于唇,示意他噤声。
几只夜飞的鸟划过天空。巍峨的公府高墙投在地上,仅余窄窄的阴影,月上中天,渐有薄云遮挡。
梆子咚咚咚敲了三声,夜已三更,正是国公府巡逻侍卫换班的时辰。
时机已到。
“师兄,若我真的被逮了,你就说我色迷心窍,非要进国公府偷瞧京城第一美人,”黎振玉扭头,月色照在她那张极俊的脸上,让那脸越发洁白,“你只是没拦住我。”
话音未落,她已飘上高墙。
远远传来墙内巡逻侍卫交接的声响,与她落地的轻响几乎重叠。
王忠恕打了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冷汗已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心里大骂:“混账!哪有穿着夜行衣跑出来拦人的,你出事,我怎么脱得了干系。”
另一边,黎振玉已翻过院墙。她早已背下了国公府的地图,此刻选择的正是一条万无一失的路线。
越过仆人婢女们居住的偏院,几下腾挪,入了后花园。花园正中是片湖,两边小径曲曲折折,花木葳蕤,二小姐居住的西跨院正在湖对面。
国公府的守卫外紧内松,几队侍卫沿着固定的路线在外墙的内侧巡逻,后花园内寂静无人。
薄云已散,皎洁月光无遮无拦地撒下,黎振玉裸露在外的眉眼被镀了一层银辉。
此时无风,平湖如镜,枝叶不搖,似乎连花瓣也停止了下落。
黎振玉在脑中极速计算着落脚借力的点位,咔吧一声,折了段花枝。
是绕些远路,从湖两边的花木间穿过,还是省些时间,直接从湖上飞过?
一般的小贼无此烦恼,毕竟国公府中的湖占地颇广,断无飞越的可能,但黎振玉幼时便修炼惊鸿步,行动时如飞鸿踏水,跨河越湖不在话下。
时间紧张,能省则省,黎振玉踩在一颗柳树的强枝上,轻点借力。
强枝微沉,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身影掠出,衣摆的破风声却比预想的更大。
行至湖中央,丢下手中花枝,溅起的水声在寂静的花园中清晰可闻。
黎振玉瞳孔一缩,又随即在心中嘲笑自己:“怕甚,还能在这小湖里翻船不成?”
脚尖顺势往下点,就在即将触上花枝的刹那,水下忽有黑影一窜,似是湖中的鱼上来透气。
花枝被撞得一偏,黎振玉气息微乱,强行拧身,靴底擦着水面划过。月光下,平静的湖面漾起阵阵银色波纹,异常醒目。
黎振玉心脏猛地收紧,再不敢托大,全神贯注地向湖岸掠去。
再未出什么意外,黎振玉的身影倏忽便消失在了花园的边缘。
园中重归寂静,唯有明月静照人间。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黎振玉离开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后花园的东北角骤然出现一个身影——是个跑出来小解的守夜婢女。
婢女缩着脖子,迷迷糊糊绕着湖小跑,经过那棵柳树,无意间往湖面看去。
那是什么?
婢女脚步一顿,镜湖的光面中,似乎有一圈异样的水纹在扩散,不像风吹的那般,倒像……
她心里莫名一跳,困意散了大半,下意识朝对岸西跨院的方向望了一眼。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她紧了紧衣裳,没敢深究,匆匆往净房去了。
在她视线未能触及的西跨院内,黎振玉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游廊的飞檐上。
西跨院中游廊曲折,廊下遍植花木,一泓清水从后花园的湖中引入,在廊下汩汩流动。
正是梨花开放的时候,洁白的一树花,似要与天上的月争辉。树下又有石桌石凳,玲珑可爱,颇有古意,想必是美人闲时抚琴作诗的地方。
二小姐的卧房隐在阴影处,散发出幽幽的清香。黎振玉鼻尖微动,闻出了清香中的一股药味儿。
传言说国公府的二小姐身体不好,是个病美人,此言果然非虚。药味儿已经弥散了出来,夹杂在梨花天然的甜香与匠人为贵女专门调制的幽香中。
黎振玉遐想着美人的风姿,心中微微放松了几分。
贵女身上总有香气,这香气也总会和贵女的性格相吻合,成为构成贵女风仪的一部分。当然,这香气也如同贵女本人一般,并不会给外来的男人欣赏的机会。
但现在,她这要取玉佩的小贼已经掀开了贵女生活的一角,钻到了私密的地方。
这地方既无虫鸣也无鸟叫,只能听到梨花静落和泉水流动的声音,几乎比后花园还要安静。
等等,比后花园还要安静?!
不对!
黎振玉眉毛一跳,院中怎么没人值守?
她一跃落在卧房的屋顶,侧耳去听。
内室里怎也这般静?
黎振玉身上的寒毛激灵灵地起了一大片,深吸一口气,轻轻揭开身下的屋瓦。
今夜月明,卧房虽窗门紧闭,但因遮窗的是上好的轻薄绢纱,内室中仍可见物。只消一眼,内里的情况便了然于心。
不是埋伏。
黎振玉揭开了更多瓦片,房顶上出现了个仅容一人出入的洞。她纵身一跃,悄然落地,又静立听了半晌。
没有婢女倚门浅眠的绵长气息,也没有守夜老仆在外间的打鼾声,唯有幔帐后一道又短又促的呼吸声,夹杂几声叫人揪心的咳,并着翻身时带起的锦被摩擦声。
必定是国公府的二小姐了。
黎振玉却想不明白。国公府的贵女,未来的太子良娣,为何生着病却无婢女近身侍奉。
这不合常理,除非……是这位二小姐自己不愿意。
但这更叫人疑惑,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闺秀小姐里,怕是也找不出另一个不愿意让婢女近身侍奉的人。
黎振玉鼻子抽动,眯起眼睛。屋内药味儿甚重,不知吃了多少的药才熏得出这样的味道。
她环视四周,目光定在一株半死不活的兰花上。走近兰花,拈起盆中的一块土,略略一闻,不是泥土该有的气息,分明有汤药被倒在了兰花盆内。
因为二小姐仍在病中,所以才未举行良娣的册封仪式。照一般的想法,应当赶快养好身体,走完仪式,坐实自己太子良娣的身份,又怎么会倒掉汤药呢?
黎振玉心中疑惑更甚,却并不打算探究。
无论这位二小姐身上有何隐秘,都与她无关。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那块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