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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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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陆医生亲自给沈晏处理伤势。左肩脱臼,复位时沈晏咬紧了牙,一声没吭;肋骨果然断了两根,需要固定。
处理完皮外伤,陆医生便帮沈晏开始处理后背。
“陆医生,我希望你可以帮我瞒住思玥我后背受伤的事情,我不想思玥跟着担心。”沈晏吃痛地咬着嘴唇。
陆医生的手顿了顿。
他掀开沈晏被血浸透的后衣,一道狰狞的刀伤赫然入目——从右肩胛骨斜划到腰部,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这是混战中被斧头划的,刚才沈晏一直侧着身子,何思玥竟没发现。
“这伤……”陆医生倒吸一口凉气,“必须马上缝合!沈先生,这瞒不住的,何医生一看就知道……”
“就说我肩膀和肋骨受伤,需要静养。”沈晏疼得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后背的伤……你帮我处理,用纱布多缠几层,衣服穿厚点,她发现不了。”
“可是感染的风险……”
“我扛得住。”沈晏打断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陆医生,现在外面有多少难民等着安置?家里还有商铺需要处理,还需要斧头帮那边斡旋,如果我倒下了,这些事谁来做?思玥已经够累了,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
陆医生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每天来换药,一旦发烧立即告诉我。还有……不能剧烈活动,伤口崩开会要命的。”
“我答应。”沈晏松了口气,“谢谢您,陆医生。”
缝合很疼,
没有麻药——麻药要留给手术伤者,沈晏坚持不用。他咬着毛巾,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陆医生缝了二十七针,每一针都穿过皮肉,沈晏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处理完,陆医生用厚纱布仔细包扎,又给沈晏打了破伤风针。“今晚可能会发烧,我让护士给你准备退烧药。”
“别让思玥知道。”沈晏再次强调。
何思玥端着粥进来时,沈晏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靠在床头,除了脸色苍白、左肩固定着夹板外,看起来“只是”脱臼和骨折。
“感觉怎么样?”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好多了。”沈晏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饿。”
他喝粥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吞咽都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他指尖发颤,但面上不动声色。
何思玥专心喂他,没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杜三的事,公公去处理了。”她说,“工部局那边答应介入,货应该能要回来。”
“嗯。”沈晏应着,心里却清楚——杜三敢这么嚣张,背后一定有人。这事没那么简单。
喝完粥,何思玥要检查他的伤势:“我看看肋骨固定得怎么样。”
沈晏的心一紧,面上却轻松:“陆医生刚看过,说固定得很好。思玥,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我不累。”何思玥执意要掀他衣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士冲进来:“何医生!陆医生让您赶紧去手术室!送来了三个重伤的,都是孩子!”
何思玥的手停住了。她看看沈晏,又看看焦急的护士,最终站起身:“我马上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沈晏,你好好休息,我忙完就来看你。”
“好。”沈晏点头,“你去吧,救人要紧。”
门关上了。
沈晏这才松了那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艰难地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指颤抖得厉害,差点打翻。
“沈先生,我来。”一个声音响起。
沈晏抬头,看见周晓芸站在门口。她穿着护士服,显然是在医院帮忙。
“周同学?”沈晏有些意外,“你怎么……”
“林校长让我来医院帮忙,说这里缺人手。”周晓芸走过来,扶他坐好,递上水杯,“何老师还不知道我来了,她想让我专心读书。”
沈晏喝了口水,感觉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你该听你何老师的,这里太危险。”
“何老师能在这里救人,我为什么不能?我去苏州学习的教书育人,但是我听闻上海有日本人闯入,我便学习了医术,我觉着上海更需要我。”周晓芸看着他的眼睛,“沈先生,您也别瞒何老师了。您后背的伤……我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沈晏怔了怔,苦笑:“你倒是机灵。”
“我帮您换药吧。”周晓芸说,“陆医生交代了,您这伤每天要换两次药,防止感染。何老师忙,我来做。”
她动作麻利地准备好药品,让沈晏背过身,小心地揭开纱布。看见那道缝合的伤口时,她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太深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
“您疼吗?”她轻声问。
“还好。”沈晏咬着牙。
周晓芸不再说话,专心处理伤口。她的手很稳,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认真仔细。沈晏想起何思玥说过,周晓芸想考医学院。
“你学了医?”他问,试图分散注意力。
“嗯。”周晓芸点头,“何老师说,医生是乱世里最有用的职业。我想像她一样,能救人。”
“很好。”沈晏说,“等战争结束了,我资助你去留学,学最好的医术。”
周晓芸的手顿了顿:“沈先生,您为什么对何老师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沈晏沉默了。良久,他才说:“因为她值得,而且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更应该对她好。”
周晓芸小声说,“我见过您看何老师的眼神,那么专注和清澈,仿佛这个宇宙中,何老师是温柔的坐标。”
沈晏被周晓芸说的红了脸,有些许不好意思:“也许吧。但周同学,爱一个人,不只是把她当宝贝供着,更是要尊重她的选择,支持她的理想。你何老师想救人,我就帮她救人;她想留在上海,我就陪她留下。因为她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周晓芸包扎完,扶他躺好:“沈先生,您和何老师……真好。”
“你也很好。”沈晏看着她,“好好学,将来做个好医生。这世道需要好医生,越多越好。”
周晓芸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接下来的几天,沈晏就在这种半隐瞒的状态下养伤。
何思玥忙得脚不沾地——伤者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她几乎住在了手术室。每天只能抽空来看沈晏一眼,见他“恢复良好”,便又匆匆离开。
而沈晏,趁着何思玥不在,忍着伤口的疼痛,处理各种事情——和工部局交涉要回被扣的货物,安排沈家产业在战时的运营,甚至暗中联系了一些有良知的商人,筹划建立一个“战时物资互助会”。
后背的伤在第五天感染了。沈晏开始发烧,但他瞒着所有人,只让周晓芸给他加大药量。夜里烧得厉害时,他咬着被角硬扛,生怕惊动了隔壁的何思玥。
这天深夜,何思玥终于做完最后一台手术,累得几乎虚脱。她想起已经两天没去看沈晏了,强打精神往他的病房走。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沈晏没睡,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看文件。他穿着厚厚的睡衣,但后背的纱布透出淡淡的血渍——那是他刚才咳嗽时,伤口崩开渗出的血。
“沈晏?”何思玥的声音在颤抖,“你……你在干什么?”
沈晏猛地回头,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他想站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何思玥快步走过去,捡起文件——是“战时物资互助会”的章程草案。她再看向沈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明显在发烧。而他后背的血渍……
“把衣服脱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思玥,我……”
“脱了!”
沈晏知道瞒不住了,慢慢解开睡衣。当何思玥看见那道狰狞的、已经感染化脓的刀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伤口边缘——滚烫,肿胀,脓液从缝合处渗出。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码头那天……”沈晏老实交代,“对不起,思玥,我……”
“为什么瞒我?”何思玥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沈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妻子,我是医生!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以为你只是脱臼骨折,以为你在好好养伤……”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往外走:“我去叫陆医生。”
“思玥!”沈晏拉住她的手,“别去。陆医生在休息,他今天做了七台手术,太累了。我的伤……我自己知道,死不了。”
“死不了?”何思玥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沈晏,你知道伤口感染会要命吗?你知道高烧不退会烧坏脑子吗?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爆发。
沈晏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像被撕碎了。他用力把她拉进怀里,不顾后背伤口的剧痛。
“对不起,思玥,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我只是不想你担心,不想你累……”
“你瞒着我,我更担心!”何思玥哭得浑身发抖,“沈晏,我们结婚了,是夫妻了。夫妻是什么?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你把所有危险都扛着,把我护在温室里!”
她推开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从现在起,你的伤我来管。陆医生那边我去说,外面的事你也别管了,好好养伤。”
“可是……”
“没有可是。”何思玥打断他,“沈晏,你给我听好——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的。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陪我一辈子。所以,从现在起,听我的。”
她说完,转身出去找陆医生。沈晏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他想,这辈子能遇见何思玥,真是他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