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36、第 36 章

　　“晏儿，”他忽然说，“沈家的钱，以后不用全部想着扩张生意了，除了备用金，都拿来买药，买器械，建更好的病房。”

　　沈晏愣住了：“爹，您……”

　　“我老了，想通了。”沈霆看着手术室里忙碌的何思玥，“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用在救人或者救国，就很值得。”

　　他转向儿子，眼神认真：“你媳妇在做的是积德的事。我们沈家也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从那天起，沈霆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过问商会的事，把所有权力都交给沈晏，自己则开始研究怎么帮医院改善条件。

　　他让沈晏联系国外的药商，高价采购稀缺药品；他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医院添置了新的病床和被褥；他甚至让人把沈家在法租界的一处仓库腾出来，改造成临时收容所，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伤愈者。

　　何思玥看着公公的变化，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父亲曾经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真心对人好，人也会真心对你好。”

　　现在看来，父亲说得对。

　　深秋的一天，医院收到了一个特殊的捐赠——整整一卡车药品和医疗器械，捐赠人署名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上海人”。

　　陆医生看着那些珍贵的药品——青霉素、破伤风抗毒素、手术器械，甚至还有一台小型X光机——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这是谁……”

　　何思玥看着捐赠单上的字迹，忽然笑了。她认出那是沈霆的笔迹——虽然刻意改了写法，但某些笔画的习惯，骗不过熟悉的人。

　　“是一位好人。”她说，“陆医生，收下吧。有了这些，我们能救更多人。”

　　那天晚上，何思玥做了几个菜，在医院的小食堂里摆了一桌。沈霆、沈晏、陆医生，还有几个骨干护士都在。

　　菜很简单：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沈霆爱吃的酱萝卜。但在战时的上海，这已经是难得的丰盛。

　　“今天这顿饭，”何思玥举起水杯，“一是庆祝公公康复出院，二是感谢陆医生和各位同事这些天的辛苦，三是……”她看向沈霆，“三是谢谢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上海人’。”

　　沈霆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举起杯子：“该谢的是你们，是你们让我这个老头子明白，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活。”

　　陆医生也举杯：“沈老先生，我代表医院所有伤者，谢谢您。您捐赠的那些药品和器械，至少能救一百条命。”

　　“一百条命……”沈霆重复着，眼眶红了，“值了。太值了。”

　　那顿饭吃得很温馨。

　　虽然窗外的炮声还在继续，虽然明天还有更多伤者要救治，但在这个小小的食堂里，在这个温暖的夜晚，所有人都感到了久违的平和与希望。

　　饭后，何思玥和沈晏送沈霆回住处。

　　走在夜色里，沈霆忽然说：“思玥，晏儿，我想好了。等战争结束，我们沈家不做生意了。”

　　沈晏惊讶：“不做生意？那做什么？”

　　“做慈善。”沈霆说得坚定，“开医院，办学校，建收容所。把沈家这些年的积蓄，都用在正道上。”

　　他看着何思玥：“思玥，你那个‘绿洲诊所’的想法很好。但我们可以做得更大——建一所‘绿洲医院’，免费给穷人看病，收留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孤儿，教那些没读过书的女子识字、学手艺。”

　　何思玥的眼眶热了：“公公，这需要很多钱，很多人力……”

　　“钱我有，人力我们可以慢慢找。”沈霆说，“重要的是，这件事值得做。比你公公我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都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这一生，赚过很多钱，也亏过很多钱。但直到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你们救人，看着那些因为你们的努力而活下来的人，我才真正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沈晏握住父亲的手：“爹，您说得对。我们一起做。”

　　何思玥也点头：“我们一起。”

　　她没有想到，沈霆受了一次伤，竟然如此豁然。

　　翌日清晨，沈晏照例去码头查看新到的一批货——是从香港辗转运来的药品和棉花，对医院和难民来说都是急需物资。

　　码头上依旧混乱，扛包的苦力在晨雾中穿梭，汽笛声和吆喝声交织。沈晏刚和货主对完清单，准备让人卸货，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绸衫，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眼神阴鸷——是斧头帮帮主，杜三爷。

　　“沈少爷，好久不见啊。”杜三爷皮笑肉不笑，“听说令尊健康出院了？恭喜恭喜。”

　　沈晏心中警惕，面上却平静：“杜三爷有心了。家父确实好转，多谢挂念。”

　　“那就好。”杜三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既然沈会长没事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什么正事？”

　　“沈少爷装糊涂？”杜三爷笑了，“你们沈家码头这几个月的‘保护费’，可一直没交啊。以前沈会长在，我给他面子。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现在沈霆倒下了，沈家该低头了。

　　沈晏的眼神冷下来：“杜三爷，保护费我们按月交，从未拖欠。您说的，是额外的那份‘孝敬’吧？”

　　“聪明。”杜三爷拍拍他的肩，“沈少爷是明白人。这世道乱，兄弟们也要吃饭。不多，就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三年。

　　沈晏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杜三爷，不是我不给面子。只是最近沈家的钱，都用在医院和难民身上了。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医院？难民？”杜三爷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沈少爷，你以为自己是菩萨转世？这年头，自己能活就不错了，还管别人？”

　　他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威胁：“我劝你识相点。三百大洋，对你沈家来说九牛一毛。要是惹我不高兴……”

　　话音未落，沈晏已经感觉到后腰被硬物顶住——是枪。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晏带来的人想上前，被杜三爷的手下拦住。码头上其他人都躲远了，不敢掺和。

　　“杜三爷，”沈晏声音依旧平稳，“光天化日，码头这么多人看着，您真要动手？”

　　“看着又怎样？”杜三爷冷笑，“沈少爷，这世道，死个人跟死条狗差不多。你觉得巡捕房会管？”

　　他挥了挥手：“搜！货扣下！人带走！”

　　手下立刻动手。沈晏的人想反抗，但对方人多，又带着家伙，很快就被制住。沈晏想掏枪，但后腰那支枪抵得更紧。

　　“别动。”持枪的人在他耳边说，“动，就打死你，看看谁的枪更快一点。”

　　混乱中，不知道谁先动了手。一声闷响，沈晏感觉肩膀一麻，然后才是剧痛——不是枪，是铁棍，狠狠砸在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货箱上。杜三爷的手下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沈晏护住头，拼命还击。他虽然不是练家子，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学过几手防身的本事。可双拳难敌四手，后背不知道被什么人砍了一刀，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住手！”

　　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杜三爷的手下停住，回头看去——

　　何思玥站在晨光里，穿着白大褂，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手里却举着一把手术刀。

　　她身后，是陆医生和几个医院的男护工，也都拿着随手抓来的“武器”——铁棍、木板，甚至还有一把扫帚。

　　“杜三爷，”何思玥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光天化日，殴打伤人，还有王法吗？”

　　杜三爷愣了愣，随即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少奶奶。怎么，医院待腻了，想来码头玩玩？”

　　何思玥没理他的挑衅，径直走到沈晏身边。看见他满脸是血、肩膀不自然地塌着，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但面上依旧平静。

　　“陆医生，检查伤势。”她说。

　　陆医生蹲下身，快速检查，沈晏给了他一个眼神，心里了然：“左肩脱臼，肋骨可能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立刻回医院。”

　　何思玥点点头，转向杜三爷：“杜三爷，人我现在要带走。货，您扣下可以，但账我会记着。等沈会长好了，咱们再慢慢算。”

　　她说得不卑不亢，眼神里有种杜三爷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的冷厉——那不是装出来的凶狠，是真正见过生死、握过手术刀的人才有的镇定。

　　杜三爷眯起眼睛：“沈少奶奶好大的口气。我要是不放人呢？”

　　“那您试试。”何思玥举起手术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我是个医生，最知道怎么让人疼而不死。若杜三爷想体验一下，我倒是愿意成人之美。”

　　空气死一般寂静，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着白大褂、举着手术刀的女子——她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堵墙。

　　杜三爷的手下面面相觑，竟没人敢上前。

　　“好，好。”杜三爷忽然笑了，笑得阴森，“沈少奶奶有胆识。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人你带走。但货，我扣下了。告诉沈会长，想要货，拿五百大洋来赎。”

　　他挥挥手，手下让开一条路。

　　何思玥没再说话，和陆医生一起扶起沈晏，在护工的掩护下，迅速离开码头。

　　回医院的路上，沈晏靠在何思玥肩上，声音虚弱：“你不该来……太危险了……”

　　“我不来，你就死在那儿了。”何思玥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后怕，“沈晏，你怎么那么傻？他们要钱就给钱，货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是救命的药……”沈晏想解释，但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说话。”何思玥按住他，“保存体力，马上到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