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34、第 34 章

　　一早，何思玥刚到医院，陆医生就找到了她，说有一个病人需要手术，让她赶紧准备一下。

　　何思玥换好衣服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没有想到躺在病床上准备手术的竟然是沈晏父亲沈霆。

　　“陆医生，这病人是什么情况？”

　　“沈会长今天去码头看货的时候，被帮派的人砍伤了。”

　　何思玥的手套刚戴到一半，僵住了。

　　手术台上躺着的，确实是沈霆，那个总是穿着长衫、拄着文明杖、在商会里说一不二的沈老爷子。

　　此刻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还在不断往外渗。

　　“怎么会……”何思玥的声音发颤，“沈晏知道吗？”

　　“已经让人去通知了。”陆医生正在准备器械，头也不抬，“何医生，我知道你和沈家的关系。但现在沈会长需要做手术，他是病人，你是医生。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何思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戴好手套，走到手术台边。

　　“情况怎么样？”

　　“刀伤，很深，刺穿了左肺。”陆医生掀开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出血量大，先找到出血口，需要立即开胸缝合。但问题是……”他顿了顿，“沈会长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麻醉风险很大。”

　　何思玥看着那道伤口，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虽然不是胸外科专家，但跟着陆医生这段时间，已经能判断伤势的严重程度。这一刀如果再偏一点，当场就没命了。

　　“麻醉师呢？”

　　“在路上。但就算来了，风险依然很大。”陆医生看着她，“何医生，这个手术……你敢不敢一起做？”

　　何思玥的手在抖，在英国的时候她学过一段时间的医学，加上这段时间和陆医生的学习，等真正去操作的时候，还是很害怕，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沈晏的父亲。

　　如果手术失败了……

　　“我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陆医生，我当您的一助。”

　　陆医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准备麻醉，开胸包，止血钳……快！”

　　手术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护士们迅速递上器械，麻醉师也赶到了——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伤者是沈霆，脸色也变了变。

　　“血压90/60，心率120，血氧88……”护士报着数据。

　　“先输血，升压药准备。”陆医生已经拿起手术刀，“麻醉，开始。”

　　何思玥站在陆医生对面，作为一助，她要负责暴露术野、吸引、止血。当手术刀划开皮肤时，她的手很稳，但心在狂跳。

　　开胸，撑开肋骨，露出受伤的肺叶。那道刀伤比预想得更深，肺组织被切开了近三厘米，还在渗血。

　　“吸引。”陆医生沉声道。

　　何思玥立刻用吸引器吸去积血，同时用纱布压迫止血。她的动作精准而迅速——这是这些天在无数伤者身上练出来的。

　　“缝合针。”陆医生说。

　　何思玥递上针线。陆医生开始缝合肺组织，针线穿过柔软的组织，每一次进针出针都需要极高的精准度。何思玥一边帮忙暴露，一边注意着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还在掉，心率在加快。

　　“血压85/55……心率130……”

　　“加快输血！多巴胺静推！”陆医生头也不抬。

　　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晏的声音传来：“陆医生！我父亲他……”

　　“沈先生，请在外面等，我们医生正在里面进行抢救。”护士拦住他。

　　何思玥抬起头，透过手术室的玻璃，看见沈晏焦急的脸。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头发凌乱，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沈晏看见她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信任，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何思玥对他微微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口罩下的表情，但她希望他能读懂她的眼神：放心，我在。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专注于手术。

　　肺组织的缝合终于完成。陆医生开始逐层关闭胸腔，何思玥配合着递器械、剪线、止血。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但她浑然不觉。

　　最后一针缝完，陆医生长舒一口气：“关胸完成。血压？”

　　“95/60，心率110，血氧92……稳住了。”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欣喜。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陆医生摘下沾满血的手套，看向何思玥，不由得感叹道：“何医生，你处理的很好，手也很稳，你真的还挺适合做医生的。”

　　何思玥这才感觉到腿软。她扶着手术台，看着还在麻醉中的沈霆——呼吸平稳了，脸色虽然苍白，但不再是死灰色。

　　“他……能活吗？”她问，声音有些抖.。

　　何思玥看到沈霆躺在病床上，深红色的血液染红了他身上的衣物，那一刻她真的慌了，她想到自己的父母被枪击中的那一刻，躺在血泊中的那一刻。

　　“看术后恢复。”陆医生顿了顿，“但至少，我们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沈晏立刻冲进来。他先看了看父亲，然后转向陆医生：“陆医生，我父亲他……”

　　“手术成功了。”陆医生说，“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要防止感染，防止并发症。何医生会详细跟你说。”

　　沈晏这才看向何思玥。她刚摘下口罩和帽子，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脸色也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思玥……”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冰，还在微微发抖。

　　“手术很顺利。”何思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你父亲年纪大，伤口深，接下来要密切观察。我已经安排了特护病房，会24小时监护。”

　　沈晏看着她，这个刚才在手术台上救了他父亲命的女子，此刻在他眼里，不仅是妻子，不仅是爱人，更是一个可以托付生命的、值得尊敬的人。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我们之间不必说谢谢的，更何况他也是我的亲人。”何思玥摇头，“不过，你更应该谢谢陆医生。”

　　她把沈霆送进特护病房，安排好一切，才和沈晏一起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街道上很安静——难得的停火期。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慢慢走着。沈晏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何思玥。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思玥，”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今天……谢谢你。”

　　“沈晏，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谢谢，比起你为我做的，我做微不足道……”

　　“不，要谢。”沈晏打断她，“不只是谢你救了我父亲。是谢你……在我最慌最怕的时候，是你站在手术台上，握着他的命。”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当我听说父亲受伤，当我冲到医院，当我看见手术室里的人是你时……我心里那种感觉，很复杂，却又很安定，你知道嘛。”

　　“一方面担心父亲，一方面……”他顿了顿，“一方面又觉得，如果是你在救他，也许……也许能救回来。因为我知道你有多认真，多拼命。因为我知道，你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不管那个人是谁。”

　　何思玥的眼泪掉下来。她抱住沈晏，把脸埋在他胸前。

　　“沈晏，其实我今天真的很害怕。”她终于说出藏在心里的话，“我怕救不活他，怕你恨我，怕……怕失去你。”

　　“不会的。”沈晏抚着她的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恨你。因为我知道，你尽力了。而我爱的，就是这个会尽力去救人的何思玥。”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安宁。

　　夜色里，这对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夫妻，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思玥，”沈晏轻声说，“等父亲好了，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离开上海吧。”

　　何思玥抬起头：“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北平，广州，重庆……或者，我们说过要开的‘绿洲诊所’，在哪里开都可以。”沈晏看着她，“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过平静的日子。”

　　何思玥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沈晏，我们不走。”

　　“为什么？这里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所以才更不能走。”何思玥说，“你看，医院里还有那么多伤者需要救治，租界里还有那么多人无家可归。如果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医院里本来就缺人，如果我在走了...”

　　她握住沈晏的手：“沈晏，你说过，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这就是最珍贵的人性。那我们就不能走，因为这里有太多需要我们的人。”

　　沈晏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骄傲，更有深深的爱意。

　　“好，不走。”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要救人，我就陪你救人。你要守上海，我就陪你守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