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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从清晨开始,何思玥就心神不宁。

      她一次次看向医院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傍晚,陆医生找到她:“思玥,药……最多还能撑一天。”

      何思玥的心沉到谷底。沈晏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医院里的常备药也快没了……

      “我去门口等等。”她说。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逃难的,寻亲的,还有抬着伤者来的。

      但没有沈晏,连和他相像的身影都没有。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正朝医院这边驶来。

      何思玥的心跳加速。她踮起脚尖,朝着汽笛声的方向看去,看着那些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第一辆车在医院门口急刹。车门打开,沈晏跳下来。

      他像是从泥潭里滚过几遭。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变成灰黄色,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

      胡子拉碴,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阴影——那是连续几天没合眼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暴风雨后洗净的夜空,所有的星子都落进去,闪着灼灼的光。那光里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路闯过生死关隘、终于把最重要的东西带到她面前的狂喜。

      “思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药来了!”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呼吸,忘了动弹。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但没想过是这样——他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战士,满身伤痕,却扛着希望。

      沈晏见她不动,大步走过来。他走路有点跛——何思玥这才注意到,他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块,已经半干,结成深褐色的硬痂。

      “你受伤了?”她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伸手去碰他的腿。

      “小伤,子弹擦过去,没打中骨头。”沈晏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路上遇到溃兵,打了一架。药保住了,人也没少——虽然挂了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何思玥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凶险。

      溃兵是什么?是杀红了眼、什么都敢抢的人。

      沈晏带着价值连城的药品从他们手里闯过来,付出的代价,绝不止腿上这一枪。

      “先进来,我给你处理伤口。”她拉着他往医院里走。

      “不急。”沈晏站着不动,回头对后面车上的人喊,“卸货!小心点,都是救命的药!”

      伙计们开始往下搬箱子,木箱很沉,两个人抬一箱都吃力。陆医生带着护士们出来接应,看见那些药品,眼睛都亮了。

      “消毒酒精,纱布,止血粉,青霉素……”陆医生一个个箱子检查,声音激动得发颤,“还有手术器械!沈先生,你这是……”

      “把南京几家药房的库存扫了一半。”沈晏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钱花光了,人情也用完了。但值。”

      何思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紧绷了太久突然松弛后的生理反应。

      她看着沈晏——这个满身狼狈却眼神明亮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

      何思玥看着沈晏,他说的这般云淡风轻,看到手臂、脖子上都受了伤,整个人都消瘦了,她看着都心疼。

      “别哭。”沈晏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何思玥又哭又笑,“你看看你自己,像个野人!”

      “野人就野人。”沈晏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是他这些天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最想念的气息。

      “思玥,”他低声说,“这一路我都在想,要是回不来了,你怎么办。想着想着,就更不敢死。因为我的思玥还在等我,我的医院还在等药。我得回来,必须回来。”

      何思玥抱紧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恐惧,是那种极度疲惫后的生理反应。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卸完药,沈晏才肯进治疗室让何思玥处理伤口。腿上的枪伤确实是擦伤,但很深,皮肉翻卷,已经有些感染。何思玥清洗时,沈晏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疼就说。”何思玥心疼得手都在抖。

      “不疼。”沈晏看着她,“比在路上时好多了。那时候才真疼——不是伤口疼,是怕。怕药被抢走,怕来不及回来,怕你等急了。”

      何思玥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低下头,仔细地给他缝合、包扎。动作很轻,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包扎完,她又检查他身上的其他伤——手臂上的擦伤,后背的淤青,还有脸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

      “谁打的?”她摸着那道划痕。

      “一个溃兵,用刺刀划的。”沈晏握住她的手,“我把他打趴下了,药保住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何思玥能想象那场搏斗的惨烈。沈晏不是武夫,他是个商人,为了这些药,他一定拼尽了全力。

      “下次……”她哽咽着,“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没有下次了。”沈晏摇头,“等战争结束,我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开我们的‘绿洲诊所’,过太平日子。”

      处理完伤口,沈晏还是不肯休息。他坚持要看着药品入库,看着陆医生分配,看着那些伤者用上新药。

      一个腹部感染高烧的伤者用了青霉素后,体温开始下降;一个伤口化脓的士兵用了新纱布和消毒水,疼痛明显减轻;还有一个重伤员需要紧急手术,因为有了新的手术器械,陆医生终于敢动手了。

      沈晏站在手术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忙碌。何思玥也在里面,作为陆医生的助手,专注地递器械、止血、缝合。

      她的侧脸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坚毅,动作沉稳。这个曾经在私塾教书的女子,这个曾经在杂志社写文章的女子,如今在手术台上,像个真正的战士。

      沈晏看着看着,眼眶发热。

      他想,这就是他的妻子。他穿越战火、闯过生死也要回来的理由。

      手术很成功。伤者被推出来时,虽然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陆医生摘下口罩,对沈晏说:“沈先生,谢谢你。没有这些药和器械,这个人救不回来。”

      “该谢的是你们。”沈晏说,“是你们在救人。”

      深夜,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何思玥终于能扶着沈晏回医院临时为他们准备的住处。

      她打了热水,让他擦洗。沈晏脱下那身破烂的衣服,何思玥才看见他身上的伤有多重——除了腿上的枪伤,胸口还有一大片淤青,背上更是青紫交加。

      “那些溃兵……”她声音发颤。

      “都过去了。”沈晏握住她的手,“思玥,看着我。”

      何思玥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路,我见过太多死亡。”沈晏的声音很低,“有被炸死的平民,有战死的士兵,还有……还有因为没药治伤,慢慢死去的伤者。每一次看到,我就更坚定——必须把药带回来。必须。”

      他抚着她的脸:“因为我知道,你在医院里,也一定在看着伤者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比受伤更疼。”

      何思玥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所以你看,”沈晏笑了,虽然牵动伤口让他皱了皱眉,“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在战火里,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救人命,守希望。”

      何思玥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沈晏,我们一定会等到和平的,对不对?”

      “对。”沈晏吻了吻她的头发,“因为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在努力。因为还有‘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的人心。所以,一定会等到。”

      “那个日本兵……”沈晏忽然说,“我听说了。你救了他。”

      “嗯。”何思玥轻声说,“陆医生说,在手术台上,没有敌人,只有伤者。”

      沈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思玥,你做得对。”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路,我看到太多仇恨,太多杀戮。有时候我在想,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土地?为了资源?还是为了……让人变成野兽?”

      “但看到你,看到那对救日本兵的老夫妇,看到医院里这些还在努力救人的人……我就觉得,也许人不会完全变成野兽。因为还有人性,还有……‘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的那点心软。”

      何思玥靠在他肩上:“沈晏,你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的‘诊所’会是什么样子?”

      “会很好的。”沈晏说,“有明亮的诊室,有充足的药品,有你在给病人看病,有我在打理杂务。还会有一院子花,春天开玉兰,夏天开紫藤,秋天开桂花,冬天……冬天就围炉读书,等雪停。但是我更希望的是海晏河清。”

      他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个真实存在的未来。何思玥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和平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

      窗外,夜色深沉。炮声暂时停了,难得的宁静笼罩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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