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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气鬼 不允许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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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采样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由于案发现场还在连夜取证,迈克尔他们必须留在最一线。没人能腾出手送姜亦桢回伦敦,他只能在镇上的旅馆先为她开了一间房,叮嘱她休整一晚,明天随大队一起回去。
小镇的旅馆坐落在荒凉的公路边,房间在一楼尽头,推开窗就能看到湿漉漉的枯草地。
姜亦桢简单洗漱后,便蜷缩在单人床上。她太累了,五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张着血盆大口试图将她的现状彻底吞噬。
她睡不着。
有一股混乱的磁场正扰乱着她的五感,让她浑身的肌肉开始隐隐作痛。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那声音一般人听起来只会当成是个晚归的住客,但姜亦桢清楚正常成年人的步履,力点分布在足跟和前掌,落在这种铺了地毯的木地板上应该是沉闷而有弹性的。
可门外那个声音太重了。
仿佛那根本不是一个几十公斤的人类,而是某种密度惊人的重物,强行把自己塞进了一双皮鞋里。
姜亦桢立马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是人类。
也不是姜小白。
姜小白的气息是甜的,而门外这个东西,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像是从河底捞上来的陈年污垢。
“哒、哒……”
声音在她的房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几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谁?”姜亦桢鼓起勇气问道。
外面无人回应。
她起身,凑近门板,顺着猫眼往外看去。
感应灯亮着,可外面空荡荡的。
姜亦桢咬了咬牙,把房门轻轻拉出一条缝。
“咯吱~”
冷风夹杂着荒野的湿气灌了进来,走廊里空空如也,只有老旧的壁纸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剥落声。
没人,没有怪物,什么都没有。
难道她的感知出问题了?
姜亦桢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麻利地落了锁。
她疲惫地转过身,准备重新回到床上。
“还没睡啊?”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房间阴影处传来。
姜亦桢的呼吸差点停跳。
姜小白正环抱着双手靠在墙上,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还没干透。此刻她正平静地盯着惊魂未定的姜亦桢。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惊恐交加的吼道。
姜小白直起身,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说道:“萨拉睡觉打鼾,我睡不着。”
“这不是你半夜潜入别人房间的借口!”姜亦桢心头那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你不能随心所欲地想来就来.........”
姜小白偏过头,一个带着明显倦意的白眼直接截断了姜亦桢的长篇大论。
“停,收起你那套说教。”
她慢慢直起身子,身体却顺着墙根滑了一下。
“你又不是我妈。”
姜亦桢未说完的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下,姜小白看起来坏透了。
姜亦桢心里清楚,这是能量耗尽的表现。
或许是姜小白这几天动用了太多的精神干扰,对于一个以吸食气血为生的莉莉姆来说,长时间的输出却没有得到补充,会让她们陷入一种类似人类贫血的虚弱中。
她沉默了几秒。
“你……还好吗?”姜亦桢的声音柔下来:“是不是不太舒服?”
姜小白明显愣了一下。
这种久违的温软语气,让她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避开了姜亦桢的视线,低下头,目光停在自己被雨水浸湿的靴尖上。
“没什么,就是感觉很饿……又冷得要命。”
白天嚣张气焰彻底熄了火。
此时的她,在姜亦桢的感应里,已经缩回了当年那个在深夜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姜亦桢注意到了姜小白一直垂在身侧握紧的右手。
“滴答。”
一颗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她的掌骨坠落,没入地毯深处。姜亦桢心里一沉,莉莉姆的自愈能力是出了名的恐怖,寻常的贯穿伤可能在几秒内就能愈合。
能让血一直往下滴,这绝对不正常。
“你受伤了?”
姜亦桢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姜小白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松开。”姜亦桢的语气冷了下来。
姜小白僵持了一秒,终于妥协般地松开了五指。
掌心里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创口边缘整齐得诡异,姜亦桢凑近观察——那道伤口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愈合,这种近乎停滞的代谢速度,在莉莉姆这种生物身上简直是违背常理。
“怎么弄的?”姜亦桢喃喃自语。她抬头盯着姜小白,“谁能伤到你?”
姜小白把脸别向一旁,盯着窗外漆黑的草地:“不小心被割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姜亦桢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转身从包里里翻出随身携带双氧水和棉球。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姜亦桢轻柔而仔细地清理着那道血痕,每当棉球擦过,姜小白的手指都会轻微地颤动一下,却一声不吭。
“最近不要使用能力了,这种愈合速度太反常了……”
姜亦桢像往常一样低声叮嘱着。
“我马上就要走了。”
姜小白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姜亦桢处理伤口的动作顿住了,她低着头,没有立刻抬起来:“什么时候?”
“这个案子结束后。”
“你要去哪?”姜亦桢稳住心神,用胶布贴好最后一层纱布,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很远的地方。”
姜小白垂眸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掌,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姜亦桢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离别本该是她内心渴望的解脱,可看着姜小白此刻虚弱的样子,那种如释重负的心情却没有出现。
她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试图站起身:
“好,注意安全。”
“姜亦桢。”
姜小白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她重新站直了身体,随手拢了下散乱的长发,视线像阴影一样笼在姜亦桢脸上。
“你会跟我走吗?”
寂静的房间里,姜亦桢只能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如果她点头,她就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姜医生,她会跟着这孩子再次消失在黑夜里,去过那种法律之外、人伦之外,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她会成为共犯,最终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废墟里。
“不。”
姜亦桢摇头。
她不会允许她的人生失控。
姜小白像早已料到一样。她利索地站起身,仔细地扣好了风衣上每一颗扣子。
“好吧,那就不打扰你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还有,”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这几天……我不该对你那么刻薄,对不起。”
“等等!”
姜亦桢叫住了她。
从刚才进屋开始,姜亦桢就有种直觉,这孩子遇到了大麻烦,而且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姜小白转过身,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张开了双臂。
这是一个纯粹的讨要拥抱的姿势。
姜亦桢的手下意识的伸到半空,却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姜小白风衣几厘米的地方。
姜小白感受到眼前人的迟疑,慢慢地收回了双手,自嘲地耸了耸肩。
“哇哦。”
她歪着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姜亦桢那只尴尬停留在半空的手。
“小气鬼。”
.....
清晨,现场的物证搜集终于接近尾声。
团队找到一截断裂的金属链条,上面有一枚清晰可辨的指纹,这是目前为止最大的突破。现场没姜亦桢什么事了,迈克尔安排了萨拉将她送回伦敦。
车载电台里放着乏味的早间新闻。姜亦桢靠在副驾驶位上,有些心神不宁。
姜小白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姜亦桢到底没忍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妮可呢?刚才没看到她。”
“噢,她凌晨发消息说先回伦敦了。”萨拉单手扶着方向盘,打了个哈欠,“可能有事吧。”
回到伦敦时已经是正午,萨拉把姜亦桢送到公寓门口,叮嘱她好好睡一觉,便驱车离开了。
她站在自家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指因为疲惫而有些不听使唤。
“咔哒。”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浓郁的煎培根香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玄关愣了几秒,甚至退回去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才迟疑地绕过转角。
视线在触及厨房的一瞬间定住了。
姜小白正待在那里。
她显然刚洗过澡,湿漉漉的长发随手挽在脑后,身上套着一件姜亦桢的宽大白衬衫,腰间还系着那条有些滑稽的碎花围裙,正低头拨弄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流心蛋,
听到玄关的动静,姜小白头也没抬,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从未疏远过:“回来了?准备吃饭了,我煎了培根和鸡蛋。”
姜亦桢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那只工作用的包包,满脸写着荒谬。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姜亦桢盯着她的背影。
姜小白慢条斯理地关掉火,将盘子端到岛台上,这才转过身,动作自然地解开了围裙。
“我没地方去啊。”她耸了耸肩,语气散漫,“昨晚折腾得又累又饿,你总不至于现在就把我赶出去吧?”
她盯着姜亦桢那副无语凝噎的模样,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顽劣。
“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