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不是很想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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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宪纪不想上学。
正常，不想上学实乃人之常情，人类天生就对学校怀有抵触情节，有人讨厌学习有人讨厌社交有人讨厌不自由，而这些讨人厌的东西竟然都可以被集合在同一个地方，可见学校真不是个好东西。
加茂宪纪想，学校真不是一个好东西。
7:03 am，头发杂乱的男孩气压沉沉，站在洗漱台前咬着牙刷看手表。
作为一个从小孤到大的东大优秀医学毕业生¹，加茂宪纪是个学霸的事实不难被发现，那种被优绩主义腌入味才能流露出的努力家气质不是随便谁都有的，但显然，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非要解读自己的话，加茂宪纪认为他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少年时代被他过得独身一人颠沛浪荡，可又没有不活的理由，人生中唯一可拿出来称道的兴趣和特长便是学习。他喜欢一切具有逻辑性的东西，比如英语语法，又比如上一辈子那能被现在人类的科技水平解释的世界构成法则。
想到这加茂宪纪绝望地闭眼，自那次饭桌对答成功混过去后他就对这个世界的其他怪异之处更加关注。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曾经天命之子的结论直到现在还有效，除了他外好像真的没人能见鬼，但加茂何蕙加的表现让他不相信只有他一个能中此头奖，一定有人还能看见怪物，就算没有也一定有人知道怪物的存在，自己没遇见只能说他现在遇见的人还不够多。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怪物身上散发的尖锐恶意让他毫不怀疑如果伤害他的条件达成了后它们对自己下手的可能性，因此寻找同类的计划也被他提上了日程。
然后该日程就出身未捷身先死了。
7:15 am，加茂宪纪换好校服，坐到阳光明媚的餐桌前。
被上学赐死的，上学实在是件风雨无阻的事，哪怕你是要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也断没有休学去做全职博主的道理，而他别说是魔法少女了他连喊代表月亮的口号都货不对板师出无名，特异能力除了见鬼自己吓自己外屁用没有。
更惨的是怪物还无处不在，学校，电车车站与医院就是怪物多发地带，他经常能在校园的角落发现各种挑战人类审美极限的恶心玩意，但是因为没被它们切实伤害过，再加上脱离了初见杀带给他的恐惧感后属于人类的愚蠢和傲慢又开始占据他思考的大头，加茂宪纪现在只是绕着它们走，比起恐惧更多的是说不上来的嫌弃：别的不说这些玩意是真的丑到他了，很违反生物美学好吗。
再说小学的课业，加茂宪纪绝望地发现装蠢远比装聪明难。他一直以为装小学生只需要言行上少说少做，学习上控制自己的做题时间和正答率就足够了，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正儿八经的一年级课堂能难熬成这样。
加茂宪纪已经挣扎过了，上国文课他靠把老师讲的话即时翻译成英语打发时间，数学课则是偷看数独或者随便挑个数开始脑内开平方根，然而文化课一天四课一周十八课，哪怕再怎么摸鱼发呆，这课表还是坐得他想死²。
私立小学的课程都是独立设置的，不和公立学校的安排同轨，又因为招收的学生大多有着可称辉煌的私教经历，一年级教授的内容与知识强度其实已经远超国家教育局的规定标准，再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课外拓展课，如此校园生活对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来说其实可称充实。
但没什么用，就算学校搞超前教育，再前又能前到哪去，一年级和二年级的题目在他这里难道区别就大吗？加茂宪纪每天压着耐心上一天和老师互哄的课精疲力尽回到家，打开书看着课后习题的“一排六椅室有四排共多少椅”压轴题终于还是没忍住无语笑了。
折磨啊。
玄关处的加茂何蕙加帮他把书包收拾好放在柜台，告诉他今天的便当需要加热，让他到校后别忘了交给他生活老师。
哦，还有加茂何蕙加，这也是位新时代神奇人类。毫不夸张地说和这位母亲的共同生活也是加茂宪纪来回两辈子中数得上号的新奇体验。倒不是加茂宪纪上辈子没妈，而是加茂何蕙加的职业非常神秘，加茂宪纪到现在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在此基础上她的上下班时间同样也跟着成为了薛定谔的猫。
自己有校车接送，固定在早上七点半出门，下午因为有课后托管而大概在四点四十左右回家，然而不管是出门前还是回家后，他都能在打开门的那瞬间得到来自室内忙碌的女人“路上小心”或是“欢迎回来”的亲切回应。
已经确认了自己和这里的加茂宪纪是同一个人、并接受那几乎明示他不用装其他人性格的“安慰”后他不再担心被当神经病了，因此面对加茂何蕙加这样充足的居家空闲时间，比起生活里多了一个人参与的不自在，更多的是一种有些越俎代庖的杞人忧天。是的，他是属于那类真心实意觉得单亲家庭会生活得比较艰难的人。
加茂宪纪咬口黄油吐司，又插了个蓝莓。今天是面包配水果沙拉，他心安理得地挑着有酸奶的水果吃。
然而现实是根本轮不到他操心，家里有钱已经是客观事实，虽然和加茂何蕙加的关系不大。加茂宪纪不清楚他的那个死鬼或者离婚的老爸到底是干什么的，家里面没有他的丝毫信息——好吧也不奇怪，合格的前任就该和死了一样——但想来不缺钱，几天生活下来他更是坚信前者应该是什么钻石王老五。
深知柴米油盐贵，当家十几年的他跟着加茂何蕙加在周末出去采买了一次日需品后就对着拿到手账单目瞪口呆，目瞪口呆的他再看着加茂何蕙加的平静脸色，相信了一件事，别的不说，自己妈妈分得的遗产或是离婚财产绝对极为可观。
“叮——”防盗门被打开，4月17日7:34 am，加茂宪纪再一次生无可恋地踏上自己的上学路。
整理好帽子，等车，上车，刷卡。校车上开着暖风，人数了了，大多两两三三挤在一起，各自小声说着话。见他上车后有人和他打了声招呼，加茂宪纪也一一回复了。
他干这事驾轻就熟，新的朋友圈熟悉起来不难，除了出现在日记中的“小渚”需要重点关注外，其他同学名字不记住也无所谓，刚开学大家都还处于互相认识的阶段，只要他坚持住不和人深交就不会……
“宪纪！”有清脆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早上好！来坐呀！”
哦，加茂宪纪目死地转身。
一个金发留短发的清秀小男孩探出身冲他挥手，笑容开朗治愈。
说曹操曹操到，佐藤渚，目前已知的深交人士，他妈妈好友的孩子，小他一岁，但因为出生在上半年所以和他一起入的学，和他同级不同班，是个乐天派缠人精。
“小渚，早上好。”
加茂宪纪坐到他身边。
“周末过得真快啊！‘咻’一下就过去了，不过说起这个，不是约好了周日一起去书店的吗，你怎么不联系我啦？”
“有这件事吗，忘记了，对不起。”
加茂宪纪很坦然，这是他又悟出来的一大心得，真诚就是最大的必杀技，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问就是忘记了记错了抱歉了，绝对发自内心，测谎仪来了也对他无可奈何。
“好啦，”金发小男孩故作生气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听了他的话一秒泄气，歪着腰就趴到了加茂宪纪的肩上，“我知道你是因为突然在课上昏倒的事需要修养，加茂阿姨已经跟我说过了，我只是难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挚友’不是这么当的！”
“……少看点jump漫画吧小渚。”
8：25 am，校车驶进校园，加茂宪纪和佐藤渚道别，踩着上课铃来到自己的班级。
不想听课啊。
但直到真正走进班级，看到那个东西，加茂宪纪才意识到有比听课更棘手的事发生了。
黑发的小孩侧目，他右后方，之前是空着的位置今天坐了一个小胖子。他胖得实在有些不正常了，这样“丑陋”的外貌让他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的事实变得无比正常，已经是第二个课间，自己都有人找聊天，但他身边却没一个人。可加茂宪纪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围在他身边缓慢浮动的，形如蚯蚓的东西。
又一只缠着人的怪物。
然而这个怪物却没有给他和那位校医先生身上的长脖子鬼一样的如芒在背感，非要说的话，虽然这个“蚯蚓”一直在动，但它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在睡觉，那种小孩子在母亲子宫中的沉眠感。这样的联想让他脸色不太好，再加上自己也就是个除了能见鬼外一无是处的小屁孩，他不准备多管闲事主动作死。
但是他不作死自有人作。
小孩子在哪都是小孩子，哪怕上了所谓的贵族学校也不能掩盖他们全是群幼稚鬼的事实，就比如现在，两个男孩结伴从小胖子身边经过，不经意便撞落了后者的铅笔，然后跟个没事人似的就走远了。小胖子显然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因此没说话，而是默默推开课桌坐在座位上弯下腰，想要把铅笔捡回来。
可他实在太胖了，即使让出课桌的空间依旧伸展不开，身体折叠后腰腹那一圈的肥肉都被挤出形状，配上他吃力发红的脸色，有种不体面的滑稽感。
教室里还是喧哗，但是变成了那种典型的窃窃私语式，一个苗条的女孩没忍住笑出了声，转瞬被其他声音淹没，整个教室突然被笑声填满。
一瞬间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恶意呼啸而来，直冲话题中心者而去，你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好像突然被扔进了台风眼，周遭虽然平静但是并不安全，他人的眼色和动静在风声鹤唳的感官下全变成了对你的嘲笑，但因为他们心照不宣地将你排除在外，你只能像困兽一样找不到发泄口，这个台风眼也就成了搞笑舞台上跟着你打的顶灯。
不对劲。
气氛变得微妙，加茂宪纪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安稳围着小胖子的“蚯蚓”突然开始翻滚挣扎，它动作极大，滚着滚着就膨胀开来，最后撕开血肉般变成一只臃肿不堪，浑身裂口的蛾子。
这才是真正的怪物。
好像耳边被重锤抡圆了砸下来，加茂宪纪脑子“嗡”的一声，恶心感排山倒海而来。刹那间整个教室内的所有人诡异地静默了一瞬，然后声音被放大了似的更加刺耳。
来不及思考，加茂宪纪猛的推开椅子站起来：“喂！”
突兀的高声盖过了其他人的喧哗，所有人的视线转而落到加茂宪纪身上。
好看的人总是有特权的，尤其在小孩子这种喜恶都纯粹的群体里，更何况才刚刚开学加茂宪纪就先后创下当众昏迷和获得古板数学老师真诚夸赞的精彩战绩，因此班级竟然还真的在他的声音下安静下来了。
加茂宪纪对这些注视视若无物，他三两步赶到过道，强忍住不看怪物，很是干脆地帮小胖子捡起铅笔塞回他手里，然后也不等人反应，拉起人就要走，“跟我来一下。”
黑发的男孩力气本来不大，但不知是肾上腺素发挥作用了还是小胖子本来就一直在无望地等这一援手，他还硬是真的被加茂宪纪拉动了，趔趄后就顺从地跟上面无表情的男孩走出教室。
不但走，还边走边问，结结巴巴，跟哭了似的。
“你，你干嘛？”
声音倒是意外地清澈。
加茂宪纪不搭理他，而是克制地回头瞄了一眼，然而这一眼就让他停了脚步。出人意料的是，蛾子很缓慢地，跟找主人似的在原地飘了一会，可能没找到，又或者本来就他们不感兴趣，于是上浮着爬过天花板，可怖的身躯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加茂宪纪不敢托大，他们一口气跑到阳光明媚的走廊门口，这是他这些天观察唯一可以得到的结论，那就是怪物不爽强光。
危机暂时解除，加茂宪纪转身，抱着双手上下扫视着气喘吁吁的小胖子，开口。
“你有病吗？”
“……啊、啊？”
加茂宪纪单刀直入。
“过度肥胖。这是一种病，很伤身体，你家里人没带你看过病吗？”
话是这么问，加茂宪纪却不认为自己能得到真正的答案，能上这所小学的孩童家境非权即贵，这小胖子都成这样了也没见吃什么药想着控制一下，比起他家里人砂板³不知道这是病，还不如说他们搞豪门恩怨下毒做局，小胖子是无辜牺牲品那一套。
“看，看过，”小胖子喏喏道，“没有……病，是我太能吃了。”
小胖子有点想哭，无他，面前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男孩虽然好看但是实在不好相处。因为外型与过往经历的原因小胖子对恶意其实足够敏感，他知道面前人没生气也没有刁难他的意思，然而这样才可怕，明明和他一般年纪却已经一副他所见过的最严厉的教导主任模样，那种几乎理所当然的，“这你也不知道？你应该知道”的看人不赞同的眼神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那你该减肥了，降低体重我一般不推荐节食，但是你情况特殊，需要首先开始控制进食习惯。”
“还有，刚刚在教室，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加茂宪纪盯着小胖子的眼。目前和怪物联系最紧密的线索就是这个唯唯诺诺的小胖子，怪物还会进化这件事实在骇人听闻，可供分析的样本数量太少，他得抓住这次机会。
加茂宪纪没期望小胖子说出“啊我看到了一只飞天大蚯蚓变成蛾子爬走了”的回答，看不见就是看不见，他不赞成小孩子其实很敏锐的说法，在他眼里敏锐是只有经历足够多、认知足够成熟才能得到的产物，孩童那种口无遮拦式的直觉与其说是敏锐倒不如说是敏感，或者神经质。他只是想知道怪物能不能对看不见他们的普通人产生威胁。
“啊，呃……嗯，有一点，突然感觉他们有点吵，而且、而且。”
小胖子迟疑着接话，他明显不愿就这个话题和加茂宪纪多聊，但是他实在想和人说话，加茂宪纪看他的眼神虽然有点有压迫感，但并不带任何歧视与偏见，这让他近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开了口。
“而且什么？”
加茂宪纪问。
“……突然很饿，想吃东西。”
他其实还是没说实话，因为那时候，他第一反应想吃掉的其实是那些暗地里嘲笑他的人的嘴。
“……”加茂宪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要不然他被欺负呢，长得不聪明也就罢了怎么人也这么老实，有人告诉他他现在的表现就是典型的撒谎三件套吗。
算了，人没事就行。“那就这样，走吧，要回去上音乐课了。”
加茂宪纪率先转身。窗外的明媚阳光落在黑发男孩身上，因为肩膀挺得很直所以切出了格外好看的明暗交界线。小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喊出声。
“那个，那个！你叫加茂宪纪，对吧？刚刚的铅笔，谢谢，谢谢你。”
哦，还有这个。
加茂宪纪停下脚步，回头。
“不谢，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
然后他就看见物理意义上的饭桶笑脸上绽放的纯然的喜悦，“我叫荻原雪太！”
“哦，荻原同学，你知道我们的音乐教室在哪吗？”
加茂宪纪等着荻原雪太跟上自己，看着小胖子收不回去的嘴角，没忍住还是多了句嘴。
“下次再被碰掉铅笔，不要去捡了。”
惹不起就尽力让自己躲得起，这是加茂宪纪能给出的最后忠告了，没人会是另一个人的救世主，加茂宪纪不认为自己这次制止后班里那群小傻蛋对荻原雪太的隐形霸凌就会停止。
这事和老师说没用，老师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也当然可以为小胖子撑腰，他们可以为小胖子特意开心理开解课，和同学暗示欺负人不对，但是也仅限于此了，如果这场霸凌还是未能就此结束那老师也就无能为力，私立的贵族小学就这一点不好，学生的身份在老师眼里并不纯粹，而家长的身份则重于泰山。除非事件发展到学校兜不住的程度，否则他们永远不会主动去叫你的家长，因为这是“不体面”的，而那些愿意送自己孩子来这的人最在乎的其实就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体面。
唉，加茂宪纪心想，没去管小胖子听了他这番话后湿漉漉又明闪闪的眼神，不该多管闲事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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