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十九章 杀我春在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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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浓东部的某处雪山，暴雪烈烈，万物匿迹，加茂宪纪正顶着纷飞徉扬的红衣斗篷，行走在足将他膝盖彻底淹没的积雪中。
踩雪声咯吱不绝，偌大的雪花落在长发少年的身上。他顺滑的黑发已经全部盘进了赤红色的兜帽里，鬓边的三尺髻切则解开了白绸的束缚，在风雪中黑色丝线般根根分明地飞舞着。
天地一片动态模糊擦成的铅灰，而他身上披着黑与白外唯一的颜色，如同山神指尖落下的最后一滴血。
“还是没有信号……”加茂宪纪掏出手机，皱眉，眯着眼睛望向能见度十分有限的前方，思考要不要在原地休息一下。
现在是3月25号下午1点22分，自己所在的具体地址不可而知，但有一点能够确定，他已经在暴风雪中迷路至少三小时了。
体感上，气温已经降到了不正常的零下20度甚至更下，因为有赤血操术，加茂宪纪并不担心自己在如此风雪寒地中失温。但体力这种东西是血液无论怎么流转都无法回复的，加茂宪纪不想现在就用赤鳞跃动。
亮度调到最大的手机屏幕照亮少年面无表情的脸。雪色霜叶凝上他浓墨重彩的眉睫，后者苍白如同冰砌的脸色被压低在脸边的红色兜帽，黑色发丝一衬，撞出近乎惊心动魄的瑰丽颜色¹。
猛然一眼，恍惚缥缈如传说中的「雪女」。
绝对不对劲，并非雪女，相反是来找雪女的加茂宪纪想。雪和低温都是，但他没察觉到咒力的波动。
加茂宪纪是在今天早上和东堂葵来到这座无名雪山之下的，因为接了个情报搜集的小任务。
毕竟是咒术师，虽然加茂宪纪并不以这个职业为傲，但他秉持着在其位谋其责的工作信条，愿意尽己所能地干些实事。因此，哪怕本月业绩已经达标了，加茂宪纪也依旧让加茂一郎关注了信浓附近有关咒灵祓除任务的任务发布与变动。
“不给九十九女士报备一下就跟我走，真的没关系吗？”
晨光熹微，加茂宪纪整理好自己的弓袋与箭本，扭头问只穿了件长袖外套的东堂葵。
“能不能联系到师父得看她老人家自己的意愿，她不看的话说了也没用。而且只是外出祓除一次咒灵，用不着。”
东堂葵在给自己小腿缠布条，闻言想了想，选了个能给自己师傅留下面子的回答。
事实上九十九由基可能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个徒弟的事了，这很常见。东堂葵还记得前年，九十九由基把他扔进非洲沙漠整整一星期，而且原因只是单纯的她忘了。
加茂宪纪指出他话语中的错处：“不是祓除，是前去收集情报。”
“松本市附近的某处雪山出现了特级咒灵雪女的踪迹。”他咬着衣带把自己的衣袖交叉绑好。
“加茂一郎已经先一步到达可能会被波及到的地方着手布置结界了，他们的工作才是重点，我们只需要在结界边缘探查一番就行。”
“OK！”东堂葵把自己打理好后抱起双臂，耐心等自己的朋友继续整理衣服。
“不过说实话有点意外，没想到你那个辅助监督竟然会允许你去干这事。”
“哦，他拦不住我。”加茂宪纪倒是全盘托出，“拿家里的代行主²们压我也不好使，我会自己偷跑出去。”
“有时候拿得到任务情报，有时候拿不到，拿不到的时候我会随机出去溜一圈，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能拿到的。毕竟不论怎么说，接任务的人都是咒术师而非辅助监督，加茂一郎又不能把我手机抢了。”
“因此，以防我真的作死在哪次偷跑任务中，他大多时候都不会拒绝接下我要求的任务。”
“听起来有够辛苦的，我是说你。你们的关系一直都这么扭曲吗？”
“还好吧，”绑完衣带绑发带，加茂宪纪说。他微微下腰，为捞完长发而勾起的手臂与指尖形成了行云流水的线条：“他替加茂家管我管得也挺开心的，你也看见了，我连出门和吃饭都身不由己。”
“但他又不想惹我生气，所以我的强硬态度还算有效。”
他终于也收拾好自己了，深刻意识到加茂一郎被他赶走时那望向自己的，不甘不愿的眼神还真事出有因，衣服和头发全部由自己打理的确很费时间。
终有一天他要把这碍事的长发剪了。这样想着，加茂宪纪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时间，上面显示是早上8点35分。
时间刚刚好，他想，回头把话说完：“太贪心了。加茂家和我他都想要，所以现在头疼为难也是应该的。”
结果现在最头疼的人是他，加茂宪纪绝望。已经很明确了，他和东堂葵分开的原因，空间系的咒灵都去死好吗。
耳边只有持续不停的风声，他身后踩出的雪道也已不见踪影，积雪已经漫到了他腰部，一直站在原地并不是解决办法。
加茂宪纪每隔五百步就会在他走过的地方滴落一滴血做记号，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走出这座雪山，或是感受到自己血的气息。
风雪蔽目。
“没办法了，试试看吧。”
加茂宪纪想，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指尖一滴赤红色的血无视身外风与雪的影响，垂直落向地面。
下一刻，他向虚空中抬起脚。
一步，一步，红袍狂舞，加茂宪纪借助脚下的血珠拾阶而上。
这是他最近才领悟出的新技能，将血液硬化后借咒力持续控制，以做到空中悬浮的效果。该技能对术式的微操能力要求比较高，但好处也很明显，习得之后就会发现这是真好使。
他不恐高，出于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也不担心会失误摔下去，因此站到高空二十余米后就没再动了，而是抱着双臂微微低头，俯瞰脚下的雪原。
……什么也看不清。
加茂宪纪默默把刚刚揣回去的手重新伸出来，打了个响指³。
这也是他的小巧思，在他还没能彻底掌握赤鳞跃动时研究出来的，以必须有手势辅助的束缚换取术式效果的加强。
因为自己贫血的体质，和他那用一部分咒力充当血液低配的歪门邪道，加茂宪纪能够享受到的术式加成其实极为有限，只能靠这种方式补足。
不仅如此，即使这个辅助术式本身并不费血，只是激化他自己的血，加茂宪纪也会在强化效果结束后不可避免地虚弱一段时间，这也是前面他不肯轻易使用的原因。
血液倏忽间沸腾，五感一瞬间被强化，加茂宪纪眨了眨眼睛，想把眼睫上融化的霜水眨出去。然而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向后激退几十米。
“！？”加茂宪纪借血液在半空中稳住，惊疑不定。
一股森寒刺骨的咒力突兀地出现在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风雪一瞬间变得更加狂暴，加茂宪纪甚至能感受到细小的冰晶砸向他披风时发出的噼啪声。
少年的兜帽终于还是被吹落了下去，黑色的长发争先恐后地在狂风中散开，流淌成根根分明的工笔纤毫，他意识到了什么。
加茂宪纪扬起睫毛⁴。
虚空中有寒气凝结，冰晶寸寸向上累积，塑造出类人的骨架，长发，和毫无起伏，平滑如镜面的空白面孔。
虽然形态奇异，但客观来说是十分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圣洁的形象，让人联想到人偶与冰雕，堪称加茂宪纪这些年来见到的咒灵颜值之最。
然而诅咒就是诅咒，不论外形如何，加茂宪纪都能感受到。
凝固的视线，狂暴的咒力，和冰寒刺骨的，整座雪山倾倒而来的恶意。
特级假想咒灵，「雪女」出现。
出门果然还是要看黄历的，加茂宪纪想，要不就是他自己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他总能遇到这些事。
长弓被转到少年手中，没有丝毫犹豫，三矢长箭搭上弓弦。加茂宪纪放弃继续留在空中，而是撤了血液支撑，任由自己砸向地面。
在倒落的途中，加茂宪纪调整姿态，一脚踩上弓身。头颈腰腹向后翻折，他墨发狂舞，用全身开弓拉弦，将这把礼弓拉成了不可思议的长圆弧度。
他的箭矢都是特制，箭头与箭身联通以供注血。而现在其中存储的血液被引出，在箭头转瞬硬化，延长了三支长箭的箭身，方才供加茂宪纪拉出这样罕见的身月。
如流星般的长箭携万钧之力，带着小型音爆劈风开雪射向雪女的身体。血和三支长箭被凭空出现的冰镜拦下的同时，加茂宪纪也已经落入雪地，单手一撑，借力变体起身。
长腿后撤划出半扇雪痕后，加茂宪纪稳住身体。他戒备地抽出神乐剑，抬头，无声和依旧飘在半空中，并不动作却毫发无伤的咒灵对峙。
风长雪嚣，沉默拉成紧绷的丝线，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加茂宪纪吐出一口白汽，按上自己的箭袋。
因为是来进行信息搜集的，他的箭本只装了8支箭，现在又损耗了三支，根本无法打持久战。
逃跑不现实，人家特级咒灵都找上门了，就知道这不是打个招呼就能大路朝天，大家继续各走一边的事。
但你问加茂宪纪开战开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把握全身而退，那加茂宪纪只会拿出给东堂葵看的一级咒术师资质凭证再给你看一遍，以此证明他还有自知之明。
当然打不过，很大几率会死，加茂宪纪清楚，可他不喜欢犹豫。
犹豫解决不了问题，也救不回任何人。
“——雪、染、死。”
还会说话？！加茂宪纪在极速后撤的同时一把将手腕按上神乐剑，纷飞而出的血液针锋相对地撞向直冲他而来的巨大冰晶，在他身前炸出粉红色的雪花。
左脚拧转支撑身体，加茂宪纪站直身体刹住退势，广袖在空中划出水平的弧线，这才没把自己撞向瞬息出现在他身后的咒灵身上。
雪太大了、咒力流动杂乱无章、完全的主场优势，根本察觉不到它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加茂宪纪不避反迎，眼睛眨也不眨地反手握住神乐剑，铃声一震，剑刃便直切雪女的脖颈而去。
冰雪铸就的咒灵纹丝不动，似慢实快地伸手点向递到它面前的剑锋。雪与剑碰撞的刹那，以加茂宪纪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地势陡变！
咒力与风一起轰鸣，它竟然在这里凭空制造了一场大型雪崩！
无尽的积雪世末般倾盖而下，他反抗不得，轻易被彻底埋入雪中。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用一发穿血将自己带回地面。
长发打结，不复顺滑的少年急喘口气，难掩疲态与震惊。
原本坡度平缓的雪原已经大变样，雪崩带来的地势变更在他面前平白造成了一片由雪组成的悬崖。而悬崖上则飘着看起来依旧从容的咒灵，反衬它之下刚刚从雪里爬出来的渺小人类得更加狼狈。
不愧是特级。加茂宪纪深吸一口气，单手解开披风，任由它转瞬飞逝，不见踪影。
咒力还有留存量，但血不行，大脑因贫血久违地又开始头疼起来。加茂宪纪曲线奔跑着躲开雪女的冰晶攻击，拼尽全力思索那个可能存在的破局之策。
用在体外的血已经全被冻住了，现在他只能使用新血，然而他还能流出来的血已经十分有限，情况对他非常不利。
完全克制自己啊，形态和咒力特性都是。
他翻身滚过突然从地下冒出的冰柱。
其实以往常来看，血液的物态变化并不会影响加茂宪纪继续控制它们，但雪女的攻击手段同样蕴含着具有感染力的咒力，如同冰花蔓延结冰，加茂宪纪发现他的血，和血之中的咒力完全被“冻结”了。
而雪女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流血的样子，更何况现在他连它的身都难近。
真的要死在这了吗？
加茂宪纪咬牙，长弓被他猛地掷出插入他斜前方的雪地。在又一次差点被巨大冰锥追尾后，长发人类一个侧铲滑到长弓所在地，侧身贴地，双手勾住弓身把自己“甩”了起来。
稍纵即逝的，雪女的视野盲区，加茂宪纪孤注一掷，将神乐剑大力贯出。
“叮——”
金石交击之声！
这次倒是击中了雪女的身体，然而没什么用，雪女的身体在如此重击之下只裂出很小一段伤痕，要不是赤鳞跃动，加茂宪纪甚至都看不清楚。
但这一击效果也很明显，雪女没想到这个人类真的能伤到它。
在此之前它一直保持着尚且符合人类审美的外形，和人类尚且能够理解的攻击方式，把自己飘成了一个移动炮台。加茂宪纪把这理解为特级咒灵的傲慢，事实证明特级的称呼的确具有一定迷惑性，后者还是太把咒灵当人看了。
还是那句话，诅咒就是诅咒，就算智力再高，它们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对人类拥有慈悲之情。更何况这位特级冰雕话都说不清楚，基础反应看起来也只有飘原地装高冷和伸手打人。
而它之所以表现得这么不聪明，也只是因为是刚刚诞生。世界给它的感觉过于广博，以至于它还没能「看见」自己。
但痛苦是全世界通用的刺激类等价物，雪女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啸，地动雪震，以此证明它还有第三种打架手段，和生气的情绪。
风雪在它的声音下仿佛撕裂了时空，巨大的离心力纠合成恐怖的漩涡，摧枯拉朽向加茂宪纪而去。
加茂宪纪反应极快地甩开依旧没有愈合，但是出血量已经大不如前的手腕。
赤血飞溅，没有去对抗那个小型雪暴，而是作用于自身，将尚在半空中躲闪不及的他直接摁到了地面，溅起大片细雪。
“轰！”
他侧身连滚，避开接连不断钉向他的寒天冰锥。先前被他插在原地的长弓还在厚度惊人的积雪中露出一个头，加茂宪纪看准时机，撑手起身，下腰滑跪向前，准备把武器重新捞回来。
雪女早有预备地伸出手。
在长发少年指尖终于要触碰到弓身的那瞬间，冰晶荆棘般极速爬满了那片空地，去势不减，早有预谋地缠刺向直冲它们而来的血肉人类。
周身还有能够绞肉飞沫的飞雪漩涡合围，加茂宪纪眼睫剧烈震动，进退不得。
不行，躲不开了！
最后他只来得及弓身屈膝，双手交叉护住头部，去赌那个直面冰荆棘后还能够侥幸活命的可能。
“啪！”
击掌声。
下一秒，加茂宪纪凭空消失。先前被他掷出去的神乐剑突兀地代替了他的位置。
远远有人一脚踩上厚实到已经不会塌陷的雪面，扯出一个笑，荧蓝的咒力在灰白的暴雪中明亮如冷焰。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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