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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故人遗我金 ...


  •   加茂宪纪再一次踏上这座他叫不出名的神山石阶时,其实已经做好了见不到故人的准备。

      山负薄雪,松留青白,如此风景在这个温暖的城市已算难见。现在是2012年1月份,世界并没有如约毁灭的一年,加茂宪纪终于得以从京都左京区的贺茂神社滚出来。

      此等封建家族有把继承人送去神社进行神道修习的传统,因为追溯先祖,他们和平安年代的大阴阳师世家贺茂氏还有些藕断丝连的联系,重现平安年代那瑰奇精妙的阴阳术一直是加茂家的最终追求之一。

      彼时加茂宪纪对此安排不置可否,在哪里住在哪里学习对他来说其实并无区别,因为不论在哪他都要被加茂家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地监管。

      但细节上还是有所不同的。

      “殿下,”记忆里有记不清脸面的人这么说,将方才八岁,一身华服的他送到朱红的鸟居下,恭祝他修行顺利。

      修行的确顺利。

      2009年,加茂宪纪开始修习专业神官的相应课程,兼修宗教学,日常进行礼法修养。本年底,其神官课程的学习获明階评级。

      清正的吟诵声中,加茂宪纪一身并不正式的白衣,手持御币立于赤红夕阳之中。他黑发披散,方垂至肩,但鬓边的长发已用白绸束好,以防其遮蔽主人的视野。

      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夕参礼事,男孩循着太鼓声一步一顿,袖舞衣飏,在此方天地中用这种方式敬神礼神。

      声光色聚于他一人,生生不息的万籁声响中他抽身而去,自此化身神使,不再允任何人入目。

      远处有视线遥遥投望而来,一意孤行地落在加茂宪纪身上,不比向神龛俯首时虔诚,远比望同类时专注。

      可直到神使重新回到人间,被簇拥着离开已经黯淡下来的天幕,这道目光也没有得到回应¹。

      2010年,加茂宪纪投入实战课。

      空旷无人的演武场,加茂宪纪一身白衣黑袴的剑道着,看着自己的手不言不语。身旁有男人恭敬地向他问候行礼,然后便引他来到一间和室。

      传统的推拉障子门被拉开,室内的森森兵器寒光互照铁。

      戾气逼人,这是加茂宪纪的第一反应。

      立地剑台,几式刀座,壁挂弓托。

      薙刀,太刀,大太刀,肋差。

      直刃剑,刺剑,单手剑,双手剑。

      重剑,锏,巨斧,长戬。

      和弓,短弓,长弓,传统弓,现代弓。

      “殿下,”名叫加茂恭介的男人整张脸也被满室兵刃铁色照亮。他是少有愿意直视加茂宪纪眼睛的人。

      “您的术式特点我已知晓,按家族要求,您至少需要将此室内所有武器练习至入门阶段,今后将由我带领您进行武器实战训练。”

      2011年,加茂宪纪选取弓为主修武器,同年,其弓道考至六段,获评錬士头衔。

      而两日前,2012年的贺茂神社演武场。

      “殿下,如此安排,您确定?”

      将手中的长弓丢开,加茂宪纪一打响指,赤鳞跃动无声开启。摆好进攻架势的少年点点头,肯定回复道:“还请恭介教练遵守我们的约定,若我侥胜,便请您在家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了。”

      “能打赢我都好说!”

      所以加茂宪纪现在在这里。

      4年神道修习完毕后,12岁的加茂宪纪能力和表现终于让加茂家满了意,经本人强烈要求,不久后他就要去外界进行祓除咒灵的实战历练。

      其实这也是加茂家默认的规矩,就像把加茂宪纪送去神社一样。但加茂家放手放得不情不愿,倒不是对加茂宪纪产生了多余的情感,而是他们不太想给加茂宪纪毕业礼。

      御三家会给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家族咒术师颁发毕业礼,家族继承人更有自主要求毕业礼内容的特权。这是展现各自家族“开明”与“亲厚”的有面子有实质有保障的三有工程,是御三家唯一做人的规矩²。

      八年前五条家的神子毕业礼是要出门上高专,还是东京高专,五条家捏着鼻子流着泪允了——他们好像也没有不允的权力;八年后的加茂家生怕自家嫡子步五条悟后尘,不想丢面子又不想丢嫡子,已经想好了如果加茂宪纪非要去上学的话,就豁出老脸拿加茂何蕙加打感情牌。

      加茂宪纪没让他们豁出老脸。因为他要的不是去上学,而是一座神社,并每月两日在神社休息的自由时光。

      那座让加茂宪纪念念不忘的,远在神奈川川崎市的俗奉天元神社,他妈妈曾生活了近四年的地方。

      山中无声,真的死一般寂静,石阶不长,至少没有他记忆中的长。身后的随侍者为加茂宪纪撑着伞,伞下的长发少年抬头,发现面前的鸟居果然换了模样。

      踏入朱红神门,社内人以加茂一郎为首,一人鞠躬,剩下的跟复制粘贴似的乌泱泱跪了一地。

      加茂宪纪懒得说平身,反正他们会自己起。他问:“神社里原来的人呢?”

      加茂一郎自然而然地回话:“皆已辞退。殿下,如今这所神社的主人是您。”

      明明知道他和何蕙加与这所神社的渊源,结果连声告别都不让人说,怎么,怕他看故人一眼就插翅膀飞了?

      主人如果真的是我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扔出去。加茂宪纪脚下不停,越过人群前往记忆中神社的社务所,却发现它现在变成一间储物间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算你们加茂家狠:“我不是说最好不动这所神社的吗?”

      “殿下恕罪。”

      恕罪个屁,恕罪有用吗,社务所都拆了,里面的东西更不可能留下。虽然本来就知道加茂家不会让他和外人外物有所接触,加茂宪纪还是很生气——刨除他自己想和那位神秘宫司重新搭上线的小心思,别的不说,这座神社本身就是加茂何蕙加最珍视的事物之一。

      “那这所神社之前的宫司呢?”

      “那位藤原宫司吗,”加茂一郎答,“他已经去世了。”

      加茂宪纪猛回头。

      “是那个至少在1996年就在这里供职的男性宫司吗?”

      加茂一郎说是,试图让自己显得很善解加茂宪纪意:“这位宫司共在职16年,最后在2010年去世,原因未知,尸骨现在葬在神社后山。”

      他就此闭嘴,因为再细致解释的话篇幅就有点长,而他不是很愿意看见加茂宪纪表现出对外人的在意:葬在后山乃这位宫司主动要求。他特意留了遗书,书内要求死后把他的全副身家捐了。捐什么都行,尸骨不要火葬,也不要棺材,直接挖坑埋他供职的神社后山就行,他已经挑好了位置。

      加茂宪纪说不出话。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黑发蓝眼,对他没有好脸色的男人姓什么了,但却是在再也叫不出这个称呼的现在。

      物不是,人已非。

      不过说起这个,加茂一郎像想起些什么似的,招招手唤人奉上一封已经拆了封的信。

      “殿下,此乃藤原宫司为您和何蕙加夫人所留的信。”

      没来得及和加茂一郎掰扯他私自拆了自己信的破事,加茂宪纪劈手夺过。

      遗信不长,三分钟就能读完。读完只能说不愧是给他们——主要是他——留的,这位藤原宫司用极其阴阳怪气的语气在信中说,既然加茂宪纪已经看到了这句话,那他果然还是没能给何蕙加带来幸福。

      非常不客气,甚至有些冒犯的指责。得亏下面立刻说了正事,男人在信中细致指明神社山后某地方有他赠送给加茂宪纪的咒具,称“你肯定用得着”,不然加茂一郎大概会想方设法撕了他的信,并在他的殿下面前假装根本没有这件事。

      给我的咒具?加茂宪纪抬眼。

      一个沉木金角的长箱应时抬到他面前,加茂宪纪也不客气,打开卡扣一把掀开箱盖。

      那是一把形容奇特的直剑。

      垫之以黑绸的箱中,一把安静躺在箱中的直剑无比显眼。其刃长二尺一寸,总长三尺有余,剑身上下匀阔,冷色逼人。其剑尾另延,附之半扇血花溅开形状发散的神乐铃,剑柄以红绸束之柄卷,并不断带,而是将剩余的红绸缠绕在神乐铃上³。

      “殿下,这把咒具很适合您。”

      加茂一郎微微躬身,挂着很浅淡的笑向加茂宪纪伸出手背,示意其立刻试试剑。

      加茂宪纪没搭理他。

      咒具是能够储存咒力,伤及咒灵的武器。因为现代热武器零件太多、构造精巧,无法容许咒力均匀地注入,所以多以冷兵器为主。

      但这也不意味着什么冷兵器都可以制成咒具的,能够稳定使用的咒具往往制作不易,价格飞天,更高端的咒具甚至具有自己的特性。加茂宪纪推测他面前这把直剑就是非常珍贵、难得一见的高端咒具。

      他端正握剑——在贺茂神社的修习中摸滚带爬这么久,他掌握的武器已经可以覆盖半个世界冷兵器大全——然后轻巧把自己的拇指摁上剑刃。

      “殿下!”

      伤口不深,只是流了血,但加茂一郎的表情跟被鬼咬了似的,动作极大就要来捧加茂宪纪的手,然后又在要碰到少年手腕时将将停下。

      加茂宪纪也意识到不对。

      发如泼瀑的黑发少年鬓边长发绝似平安年代的姬君所留的垂发髻切,虽没有两年后的长度,现在也几可至胸。他歪头看自己伤口时,发尾正好蹭到加茂一郎放在加茂宪纪手腕,伸也不是退也舍不得的手。

      没理会跟被鬼咬了第二口,急急退回自己身后发癫似的加茂一郎,加茂宪纪只是盯着仍在流血,已经流满他整个虎口的浅显伤口。

      没有要愈合的意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已经被加茂一郎重新“请”回匣中的直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加茂家默许他见到这把咒具。

      加茂宪纪有着不同于加茂家先前所有赤血术式者的战斗方式。

      因为血咒身,加茂宪纪的贫血症状如无意外将跟随他一生,所以他无法长期使用自己的血进行术式施用。但又因为加茂宪纪的血有共鸣作用,因此他可以感染其他的人或者咒灵血为己用。

      ——当下能够显形并伤害人类的咒灵,除非特殊的假想怨灵,其他不论再怎么奇形怪状也有着流血的能力。别管它们流出的内容物是红的黑的绿的紫的,味道是酸的甜的还是苦的臭的,那都是咒灵的“血”。

      故而,加茂宪纪先前祓除咒灵的手法都是以长弓远程攻击,在给咒灵造成基础伤害后致使其流血,并用自己最少的血与咒灵的血进行共鸣,然后祓除结束。

      场面可堪神迹,一言以蔽之就是你的血现在是我的了。加茂宪纪立刻玩到赤血操术无敌版,不论是穿血还是赤缚统统免费,揍不死你算你血少。

      有动作快的加茂侍从奉来医疗箱,被专业包扎完伤口后加茂宪纪就被请到和室休息了,今天毕竟是他的休息日。

      “正如您所见,殿下。这把剑的特性是「强制伤口流血」。由它造成的伤口,不论大小,都不能再被有咒力参与的治疗手段所治愈。”

      加茂一郎声音沉沉,目光也沉沉。他没控制好自己那落在长发少年已经包扎好的手上的视线。

      加茂宪纪倒是很兴致勃勃的样子:“反转术式也不行吗?”

      “反转术式是可以的。因为其治疗人所运用的能量客观来说并不是‘负面’的咒力,而是另一种脱胎于咒力的,更高等级的‘正向’能量。”

      “所以其实是对咒灵特攻啊。”加茂宪纪了然。

      “是的,殿下,您的伤只能等待它自主愈合了。神社的结界我已重新布设过,后殿的起居室也已重新修葺,您今日是否要在此下榻?”

      加茂一郎看起来已经把咬他的鬼弄死了,现在重归正常,语气平稳。但是加茂宪纪无端觉得他说这句话时多了几分期待。

      期待什么,加茂宪纪夸他吗?哦是了,此人还会结界术,属于天赋比较异禀的那种。也因此他才会在神社恭迎加茂宪纪——从隔绝外界窥探的结界添设,到加茂宪纪以后要住的寝居室,其中事务无一不亲力亲为,忙到甚至来不及去随侍今天前来的加茂宪纪。

      但是加茂宪纪还是不想搭理他,他今天没心情哄加茂一郎。

      拿到专武的兴奋很快过去,意识到自己是在刻舟求剑后的不是滋味翻上来,他现在想的只有如何把这件事告诉加茂何蕙加。

      远方传来故人辞世的消息,太仓促总会让人感到不真实。没有读过这封信还好,看了这封遗信后,加茂宪纪已经确定了,那位藤原宫司对自己妈妈有着绝对不一般的感情。

      有些东西是藏不不住的,不仅是咳嗽和爱,还有那种我远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你该有的幸福的,所谓守护之情的期许。加茂宪纪不知道加茂何蕙加到底和这位宫司有着如何令后者生死难忘的曾经,但既然何蕙加不和他说,那加茂宪纪就不问⁴。

      他唯独不想让加茂何蕙加伤心。

      “……备车吧,今日不留宿了,我要回家一趟。”加茂宪纪说,将信捏在手里,“母亲的故友去世,她还不知道,就当提前支取一次我探望她的机会好了,我想见她一面。”

      加茂何蕙加已经完全被她的记忆,曾经和故人抛弃啦。加茂宪纪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早在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夜雨之前。

      在她的19岁,这位少女选择拿她那或许不够理性,或许伤害了爱她的人的爱情豪掷千金,以为就此能得到幸福,却换来自己的一败涂地。加茂家主永远对不起她。

      加茂家永远对不起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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