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名字岂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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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家的现任家主，把他逮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加茂宪纪背后的门无声合上，徒留他和他周身死一样的沉默。议事间有着可观的纵深，加茂宪纪不无恶毒地想这怎么不算一种黄泉比良坂。
外表尚且年幼的男孩也不怵，因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并不畏惧与之无关的东西，只是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跪下，隔着矮桌直直对上对方的眼睛。
“你们要我身上的什么？”
加茂宪纪先发制人，他受够了这装神弄鬼的一切。
男人不答，只是将加茂宪纪上下审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你。”
……长川易还在追他？
加茂宪纪顿了顿，试图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横眉竖目怒发冲冠。
“你——”
“因为束缚的原因，你的生母无法将加茂家的事实告诉你。我也不是来给你解释的，以防你不配合，我只说能让你理解现状的必要之事，与此无关的的疑问我不会回答。”
男人打断他，手指在桌子上敲出空旷的回音，见他对面的男孩皱眉闭嘴后才接着说。
“可以说是初次见面，你好，我是你的生身父亲，加茂家的第73代家主¹。你则是加茂家这一代的家传术式，赤血操术的继承者。”
“吾辈乃传承咒术之世家，世代负有祓除世间恶乱污秽之物，也就是咒灵的天命。继承家传术式者即为本家嫡子，享天命所归之优，行镇厄抚灵之责。”
“因此你的到来并非意外，遵从我们与加茂何蕙加所立下束缚的约定，如果你觉醒了家传术式，她便无条件将你归还于加茂家。”
“如今束缚已达成，今日起你便入住东务之居，择日进行咒术修行之日课。作为嫡子，不论礼仪与修炼，你皆已差同辈太多。”
几句话中的信息含量有点大，男人的言辞和态度完全没把他当小孩，真是傲慢又高高在上得可以。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加茂宪纪扔开“自己的死鬼老爸没死还是人渣”的恶心感后试图理解现状。
束缚，没听过的名词，但结合之前神社宫司给他讲的话不难理解，一种可以被强制执行的约定，加茂何蕙加和这个家族订立了束缚。
加茂，咒术世家，听起来像神神叨叨的非法集会或是封建家族，能把人逼到跳井的那种。
嫡子，他，因为带有他们的显性遗传而被揪回来当耀祖，不知道是要拿他去行他们口中的“天命”还是去配种。
想到这里加茂宪纪看向自己的手，骨骼整齐皮肉完整，一双无甚特别的人类前肢：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所以就是这个家族搞血脉抽卡赌生出SSR的可能，而自己就是那个成为了他们SSR的倒霉蛋。
那么事情到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这个世界的真正世界观，他的生平，加茂何蕙加对他不得已的隐瞒和他们惨痛的过去。
在他没有觉醒这个天赋时，他和加茂何蕙加被这鬼地方看不起，后者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就和加茂家做了交易把他带了出来，两人因此得以过了段平静生活。
而现在他觉醒了天赋，所以加茂家救了他把他带回来，还要他做他们的嫡子，想一辈子把他绑在他们的贼船上。
……那加茂何蕙加呢？他想。
若如他所言，从始至终加茂家在乎的只有自己，那么按照这个家族对待普通人的态度，他们救加茂何蕙加很可能只是顺带。
“……”
被救活和被好好救活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加茂宪纪再也忍不了。
“我要见我妈妈。”
加茂家主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意外于面前孩童的惊人镇定和似乎已经理解现状的平静。
“今后你的母亲是我的正夫人。”
“我要见我妈妈。”
“你当去见家中族老。”
“我要见我妈妈。”
黑发黑眼的英武男人——或者说是老头，加茂宪纪看不出他的年龄，但更乐意把他往老了叫——不语，抬起眼逼视对面那个跟复读机一样固执的死小孩。加茂宪纪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为表威胁还特意吐出舌尖。
下午，加茂宪纪与加茂何蕙加终于再一次相见。
长日不歇，庭如永昼。加茂宪纪母子重逢的场面弄得极为正式，选址在布置典型的访问间。
冷着脸的男孩被身着黑纹付羽织袴的加茂家主牵着手，男人可没有考虑加茂宪纪走不走动路的想法，因此后者可以说是一路被扯到这扇访问间的障子门门前。
加茂宪纪没反抗，因为知道反抗没用。他被男人稳如铁铸的手控制在始终落后他半步的位置，在木门被推开后未能第一时间看清室内是何情景。
“妈妈！”但是没关系，他有嘴。
加茂宪纪没得到回复。
被控制着跪坐在距离得体的座敷机前，加茂家主的右下首处，加茂宪纪急不可耐地去望妈妈的脸。还好，虽然在哭但是面色尚为红润，看坐姿也不像有伤在身的样子。
他想说些什么，急迫地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头。加茂何蕙加绝对不会喜欢这里，加茂宪纪绝望地想，可加茂家怎么看也不是会放过他的样子，他不想拖累加茂何蕙加。
“好久不见，‘妻子’。”所以倒是那个跟局外人似的「父亲」角色毫无负担先开了口，已经收起眼泪的黑发女人视若不见她名义上的丈夫——加茂宪纪这才醒悟有关他姓氏的猫腻，所以并不是他随母姓，而是加茂何蕙加从来没有恢复她婚前的姓氏。
如此事实在暗示一个无比完蛋的真相，加茂宪纪悚然一冷，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始至终，他们母子好像都并没有如愿摆脱这个家族带给他们的阴影。
汹涌而来的不祥预感迫使他开口：“妈妈，别管——”
“宪纪，妈妈对不起你。”
加茂何蕙加望着自己的孩子，打断他的话，露出一个疲惫悲伤，却仍充满安抚性的笑。她看起来已经下定某种决心，决意直面属于他们的命运，不论向生还是去死。因此只是问：“你会寂寞吗？”
加茂宪纪眼睛蓦然一酸。
他想说不会，想说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幸福，他说：“我……”
“你们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不和谐之声。
端坐主位的男人老神在在，加茂宪纪第一次觉得他如此碍眼：“不必泣诉道别之语，加茂何蕙加也会留在加茂家。”
“作为继承了赤血术式者的母亲，即使是毫无才能者，也不可回归普通社会。不论其是否再婚再诞，那都是对加茂血脉的侮辱。”
简直是混蛋至极的发言，加茂宪纪和加茂何蕙加同时对他怒目以视。
要不说男人能当家主呢，被他们两个眼神杀其神色也岿然不动。他捏着下巴想了想，突然自顾自笑起来，抬手唤来跪守于门侧的侍从：“先把他带到侧室。”
“哦，顺便禁下言，他有点太吵了²。”
这个“他”指代谁不言而喻，加茂宪纪抠着面前木桌身体力行表现出「谁敢碰我我就咬死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不是很管用，他最后还是被人压进怀里带走了，因为挣扎得太剧烈还把口腔搞二次出血，头昏脑涨中最后看到的是同样被按住手脚的加茂何蕙加。
有什么恶心话是他不能一起听的！
大概十分钟后，加茂宪纪被重新请回室内，脖子上贴着张奇怪符纸，纸周遭布满血痕的男孩立刻发现加茂何蕙加看起来像是又痛哭一场，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得下降。
加茂宪纪没控制住歪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大概是加茂宪纪的表情太难看，微微笑着的男人因此罕见回头给他解释了一句，尽管加茂宪纪并不领情：“聊了聊我们的曾经和以后你的安排。”
加茂何蕙加听闻此言，又哽咽出句“对不起……”
“就这样。”加茂家主并不理会，只是抚平衣摆褶皱，笼袖起身，“明日加茂宪纪便会重归学馆学习咒术知识。你不必继续抚养他了。直梅院已经重新修葺过，如果你不愿意接着住，也可以选择一个新的别院。”
三言两语定下两个人的结局，加茂家主轻易捞起加茂宪纪转身要走，黑发的男孩被他扯得回不了头。
也张不了嘴。
身后，加茂何蕙加被此情此景刺激，毫无预兆突然暴起。
她还被人按坐在榻榻米上，黑发被简单挽着，做足了世家大族待人接物的矜贵做派。但刨除这表面体面的情景，现场的气氛无限近似于绑匪与人质家属对峙，难掩憔悴的母亲拼尽全力抬头去追自己孩子的身影，歇斯底里地尖叫：“给他改名！”
“既然已经要把他带进那个残酷的世界，那至少给他改掉名字啊！”
撕心裂肺的哭泣。
“那个被诅咒的名字（noritoshi），我的宪纪，不能……”
加茂家主攥紧加茂宪纪骤然挣扎不已的手，没有回头就毫不费力地用另一只手的虎口卡住了孩童张开想要说些什么的嘴。他被后者恶狠狠咬了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身，近乎怜悯地回头看着那个将要被夺走一切的女人：“这不是你亲自给出的诅咒吗，因为恨我？”
“不，因为恨他。”
男人慢悠悠地杀人诛心。
“‘名’与‘命’一体，‘书’与‘术’同令，名字是最短的咒³。他的名字已经被自己承认了，你如何想改？”
“对不起，宪纪，对不起……”
是我诅咒了你。
不要道歉。
加茂宪纪吐出口血，这次倒是别人的。他的嘴今天可谓命途多舛，人也好不到哪去，味觉和大脑被血腥味这么一激，喘不上气的头晕与乏力猛地卷土重来，男孩抠着男人横在他面前的手，有些话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而出：
「妈妈，等我、等我！」
他理所当然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也什么都没能做到。然而藏在他甲缝的残余血迹却跟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语似的发起热来，它们颤抖，如同指尖利刃般轻易顺着他的力道切入手下上乘的布料和人类的肌理。
“嘶！”
昏迷前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加茂宪纪想，过分晦气了。
*
月上中天，清夜无尘，御木遒结的圆庭亦盛有十分月色。
夜深人静，敷着珠白纸的障子门透出温和暖光，光影朦胧的和室面积可观，显得印照门上的人影更加形单影只。
形单影只的加茂宪纪正低着眼睛看手中被人送来的有关加茂何蕙加的生平。
跟NPC固定刷新似的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的加茂一郎已经被他赶出去了，再次从昏迷中醒来的男孩已经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调节自己情绪的能力堪称成熟。他恢复意识后开口就是询问，得到那场雨夜里被他卷进来的视警厅人员皆平安无事的回答后沉默不语，终于认命似的接受安排入住此间。
加茂宪纪又翻一页。
能看得出来资料是紧急整理的，不仅样式简单排版一般，内容也极为偏颇。有关加茂何蕙加本人的信息粗略没多少，有关他名字的由来倒是说得清楚。
「加茂何蕙加，原名生天目何蕙加，1980年生，当今在任的京都市市长之女。19岁于俗奉天元之神社与今代加茂家主相遇，三余月后被纳为侧室，带回本家。2000年，加茂何蕙加诞下一子，拒家族为其赐名，自名为加茂宪纪。
和加茂宪伦发音无二的加茂宪纪。」
下方还详细标注了此人罄竹难书的累累罪行，从出名到死亡，横跨近30年，即使是更小一号的字体篇幅也胜加茂何蕙加的两倍。加茂宪纪懒得去看，他头晕疲乏得要死，扔掉纸张后翻身把自己埋进被褥。
他该怎么带加茂何蕙加再次逃走？
不知道那个男人和妈妈谈了什么，但应该是些揭人伤疤的烂话。他很心痛，物理和心理双重意味上的，因为明白在这样一个老得流脓的家族眼中，一个没有继承术式的孩子价值或许不高，但其血脉本身就是家族的绝对财产。
能带着我离开，加茂宪纪想，她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没人能再知道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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