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南枝箬

5、姑苏旧人 姑苏的

　　姑苏的城墙和扬州的有点不太一样，城墙上面爬满了老藤，冬天落了叶子，天气虽然变了暖和不少，但枝条还没有萌芽，只剩下枯褐色的枝干盘在灰砖上，反而比扬州多了几分岁月的气息。
　　马车过城门的时候，钟离桉掀帘看了一眼。
　　城门口排队的车马不多，但行人里头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异于常人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玉牌，步履轻快，像是踩着风在走。
　　其中一人经过马车时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车帘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芷兰也看见了，缩回脑袋压低声音：“小姐，那些人…”
　　“应该是修士。”钟离桉将帘子放下，“现在的姑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里随时随地都可以会出现修士，我们在这里就少说话，多看多记。”
　　芷兰用力的点了点头。
　　楚易在前面引路，拐过三道街巷，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所宅子不大，门脸只有两间宽，和安家完全不能相比，在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旧匾，只是上头的字都已经难以看清了，漆面已经剥落大半，看得出有些念头了。
　　钟离桉下车时候，门就已经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穿青绿衣裳的年轻女子，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高高束起，眉眼清隽，嘴角噙着笑，那笑意在看见钟离桉的那一瞬间，忽然就化开了——像是石头落在水里，一层一层荡开的涟漪。
　　“你来啦。”她说着，连尾音都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钟离桉也看着她，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动，可最后还是钟离桉先笑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不记得我了？”
　　钟青梧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心里还全是汗，“…瘦了，只是几个月不见就瘦了好多。”
　　“毕竟从长安过来要几个月功夫嘛，路上不容易，但我在扬州都待了好久，应该好些了吧？”钟离桉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感觉还是圆乎乎的。
　　但是钟青梧依旧是一脸的心疼，侧身让开位置：“不站在外面说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宅子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宅子是之前我师父买的，不过前年冬天走了，现在的青氏就剩下我和十几个弟子了。”
　　钟青梧带他们穿过正堂到了后头，指了指三间厢房，“你们住这边，这里虽小但是清净些，其他的弟子和练功地方都在另一边，不会吵到这里。”
　　芷兰听到之后就麻利地开始收拾行李，楚易将马牵过去安顿好。
　　只有钟离桉和钟青梧在廊下继续站了一会，这初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仙坛大比什么时候开始？”钟离桉问道。
　　“三月中旬。”钟青梧靠在廊柱上看着她，有些奇怪的问道：“这几日已经来了不少修士——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来姑苏，之前不是说不能离开长安吗？”
　　钟离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见廊外的桃花树上已经隐约结出几个花骨朵，在风中摇摆着身形，“那有什么离不开的地方，来姑苏也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就过来了。”
　　“还要忙生意吗？”钟青梧也跟着看向那棵桃花树，“你们安家怎么什么事情都让你做，没得一日空闲。”
　　钟离桉顿了顿，才模棱两可的嗯了几句。
　　“既然来姑苏了，你就先安心住在我这里吧，我这里虽然小，但是你来了，总是可以住下的。”钟青梧没有听出她话中的不同，只是很快又自在起来，“知道你不喜欢修士，我也和他们提前说过，不过随意过来打扰你的。”
　　“没事的。”钟离桉摇了摇头，她此次就是要和这些人来打交道的，还是提前熟悉一会好些，于是立刻就说道：“这次我还想多知道一些修士的事情呢，毕竟现在都要开仙坛大比了，还是多知道一些的好。”
　　“可…仙坛大比也和你们这些生意人有关系吗？”钟青梧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也觉得不太对，但是难得妙妙提些要求，她也欣然同意了，“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都听你的。”
　　芷兰从屋里头探出头：“小姐，都收拾好拉！”
　　“那我们去屋里聊。”钟离桉拉着她进去休息，并且继续说些关于修士的事情。
　　青氏人并不多，晚饭时候钟离桉就见了一大半了，都是些年轻的面孔，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他们显然对突然住进来的“安家六娘”有着许多的好奇心，都是碍于宗主在这里，也没有胆子去问，只是时不时的用目光在她身上看来看去。
　　只是有一个人例外。
　　“宗主！现在正是仙坛大比筹备的关键时刻，怎么突然就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了进来！”一个须发发白的老者突然从外面进来，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动，“这可不合规矩！”
　　钟青梧手里还拿着茶，不紧不慢的说道：“放心吧，李长老，她是我的故友，行事有分寸的。”
　　“有分寸？有分寸现在就不会过来给我们添乱！”
　　“我自小就相识的故友，也是此番有事情才来的。”钟青梧把茶盏放下来，语气很是温和，“难不成现在我还让她离开住到外面客栈里头？”
　　李长老被噎了一下，嘴硬道：“那怎么现在过来，不合时宜——”
　　“这事情也是突如其来的，难道和这事情说一句不合时宜吗？”
　　李长老张了张嘴，左右看了看，最后“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旁边一个女修摇了摇头，递了一杯茶水给他，“喝口茶消消气，再说了宗主做事自有宗主的道理。”
　　李长老接过茶杯，嘴里还在嘟囔：“一个商户之女，可别坏了咱们的大事…”
　　“我们的大计难道就是这般看人出身的？”钟青梧起身，脸色有些难看，经过时候撂下这句话，“长老，我们青氏虽然小，但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客人。”
　　晚饭结束之后，钟青梧带着钟离桉在宅子里走了一圈，
　　这里确实不大，前堂后舍加上练功场，也不过一亩地。
　　兵器架上的剑有些都已经卷了刃，练功场的地砖也碎了好几块，还没来得及修补。
　　钟青梧边走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样：“青氏本家也在江南，到姑苏也只需要几日，以前我们偶尔回来姑苏历练一番，这屋子也是我师父买的，当时人还多，只有表现好的弟子才可以过来，可现在师父一走，这青氏也散去大半了，我们也很久没有来这里了，此次也是为了参加仙坛大比才过来的，结果发现屋子都成了这个样子。”
　　“阿妙，那李长老虽然脾气冲，其实他本性不坏的，还有刚刚旁边的女修，也是门里的老人了，我们帐都是她在管。”钟青梧说了很多，却也很真切。
　　钟离桉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的听着。
　　她们走到了练功场旁边的池塘边，这里的水连到外面，月光照下来，瞧上去深不见底的一片。
　　“仙坛大比十年一回，由五大仙门轮流举办，这回正好轮到姑苏宋家。”钟青梧蹲下来，看了看小池塘。“宋家在五大仙门里很是低调，不过很久以前倒是有些事情闹的比较热闹，可近几年比起其他仙门倒是安静的多——”
　　她忽然就停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改了话题：“你白日说要找九弟，现在可有消息了，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还没有。”钟离桉摇了摇头，“不过他人应该是在姑苏的，不着急，你们这不是正在忙吗，我自己慢慢找就可以了。”
　　钟青梧点了点头：“没事，我这几天让弟子们多留意一点，姑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人打听着总比自己一个人瞎找的快。”
　　她说着就转身准备往回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你这几天出去都小心一点，那些修士和你们不同，尽量还是不要碰见了。”
　　“我知道的。”
　　等到钟离桉回到厢房的时候，芷兰都已经在桌子上趴着打盹了。
　　她悄声的灭了几盏灯，可还是不小心惊醒了芷兰。
　　“你快去睡吧。”
　　芷兰打了一个哈欠，可也赶紧起来一起灭灯，“小姐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和青梧多说了几句，芷兰你觉得青氏怎么样？”钟离桉坐在床上，芷兰都看不清她的神色。
　　芷兰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才刚到这里呢，芷兰还不清楚。”
　　“嗯——不着急。”钟离桉说的很缓也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在看看吧，楚易还没有回来吗？”
　　芷兰点了点头，“他白日就出去了，应该是在找人吧，他最近总是收到信，应该是找了不少帮手吧。”
　　“信？”钟离桉顿了顿，很快又语气轻松的回道：“行，我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芷兰连打好几个哈欠，离开之后，这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姑苏的夜风裹着湿漉漉的凉意吹进来，和长安的干冷完全不一样，这种冷是往骨头里渗透的，软绵绵的，却也是不着痕迹的。
　　她看着外面，可以直接看到一座高高的山脉，山顶上还有一处亮着灯，听说那就是宋家，不过此次仙坛大比不在那里举办，宋家一向是最神秘的。
　　实在是太冷的，好像冷风都吹进了心里，她连忙将这窗户关上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也很有规律——楚易。
　　但他只是在廊下停了一会儿，似乎实在确定她是不是已经休息了，但是很快脚步声就远去了。
　　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已经是二更天了，这是姑苏的第一夜，只是她还在想——明天要先看一看楚易的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