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南枝箬

15、安家九郎 窗外的

　　窗外的光还是青白色的，像是刚亮不久。
　　钟离桉睁眼时，最先落入眼底的便是那一点微弱晨光。侧头望去，窗台上立着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桃花绽开两瓣，旁侧静静摆着一盘桂花糕。晨露沾在糕面上，温润清甜的点心衬着露水湿痕，反倒透出一丝淡淡的颓败。
　　她静静凝望许久，才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这一觉睡的实在有些久，她的喉咙干涩发紧，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自己身形微动，腰间那枚小铃铛便轻轻作响。
　　芷兰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入，可到了门口就愣在了原地，很快就难以掩饰的扑了上来，一把抓着钟离桉的手腕，眼眶一片通红，又使劲憋着眼泪不愿掉下来，像是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钟离桉看着她强忍委屈的模样，嘴角动了动，上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
　　芷兰用力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压下泪意，转身快步倒来一杯温水。钟离桉接过饮下几口，干涩刺痛的喉咙才稍稍舒缓。
　　屋内依旧昏沉晦暗，芷兰起身去点起几支蜡烛，又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散满室药味，随后便静静坐在床边，一瞬不移地守着她。
　　窗隙透入的微光，让楚易生疑，很快也来到了这里。
　　他静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怔忡，迟迟未曾开口。
　　可芷兰看见这一幕，心里却是明了，立刻识趣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粥是不是快好了。”转身离开，随手将门也带上了。
　　屋子里难得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楚易走进几步，坐在了刚刚芷兰的位置上，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似在再三确认，她是真的醒了，安然无恙。
　　“你这回睡了好久。”他垂眸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钟离桉也看着他，语调清淡带凉：“今时不同往日，毕竟现在身边都又这么多人盯着我，随时想要害我，我又怎么和以前相比。”
　　他被说的一愣，只是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了一些：“安九找到了。”
　　钟离桉敛去眼底情绪，端着水杯淡淡问道：“人在何处？”
　　“暂时押在青氏。” 楚易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桩寻常琐事，“前日查到他混迹姑苏赌坊，欠下巨额银两，这些日子一直东躲西藏、狼狈逃窜。我盯了两日，趁他深夜翻墙逃窜时，将人截下了。”
　　他微微摇头：“胆子极小，不过稍加震慑，便尽数招了。”
　　钟离桉哼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他胆子小？！那他都说了什么？”
　　“据他所言，只是贪玩惹祸，受人撺掇卷入事端，没想到会牵连到宋家，牵连殿下。之后事情闹大了，那些朋友也没一个管他的，便匆忙逃到这里了。”楚易如实转述。“至于他之后又混迹赌坊，听说被一群狐朋狗友引诱，他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就是觉得人家出手大方、会玩，就跟着一起玩了。”
　　钟离桉一听就知道这人是被设套了，只是她也没想到这人蠢成这个样子，别人随意设了一个陷阱，他就乖乖的跳进去，说不定还替人家数钱呢：“把他带过来，我现在要见他。”
　　“行，我一会就带他过来。”
　　青氏与宋家虽然还有些距离，可到底也还在姑苏之内，现在天色尚早，只怕到了青氏，那安家九公子还在美梦之中，不过此事宜早不宜迟，还越早问清此人在姑苏做的事情，方能尽早防备，杜绝后患。
　　不多时，芷兰便拿着粥进来的时候，面色带着几分局促：“小姐，有人前来探望。”
　　钟离桉心念全在安九身上，随口应道：“若是大夫便不必了，我已然无碍。”
　　“是我们！” 门外传来轻快鲜活的嗓音，正是花如许，“好歹共历险境、同渡难关，安小姐怎能闭门不见？”
　　钟离桉看了看外面的天，原来已经天亮了，既然人家专程登门，也不好在拦下去了，钟离桉无奈颔首，默许二人入内。
　　花如许依旧提着他那崭新的小药箱，熟稔落座，一派轻松自在。宋子知也站在一边，神色沉静，较之往日寡言许多。
　　“我替你诊脉看看，安小姐看起来面色红润，脉搏有力，确实确实…”花如许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但是手指还在到处的找脉动。
　　钟离桉一眼看出，此人他医术粗浅不堪，纯属半吊子，吃他开的药是会药死人的。
　　不等他在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她直接将手抽了回来：“你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若是很闲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再去看看哪里有妖怪，这个应该更适合你。”
　　花如许尴尬的收回手，但是嘴上还在狡辩着：“我还是会一点点的，只是主要还是负责斩妖除魔的事情，但是你在给——”
　　“我来吧。”宋子知伸手将他推开，从容落座替她诊脉。
　　因着花如许的原因，钟离桉对他不抱很大希望，但是也架不住此二人，还是将手放了回去。
　　但是没想到比起花如许，宋子知还真会些真本事。
　　“看来是要叫一声宋医师了，那容我多问一句，我的朋友就是钟青梧——青氏宗主，她如今如何了，我记得离开时候她脸色很不好。”钟离桉很是担心，按理来说钟青梧怎么样都要比这两人来的早吧，她没有来的原因只能是因为她来不了。
　　花如许在旁边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旁边，“钟宗主身体里有两种毒，我们也还在想办法，不过这几日也好一些了，毒性已然自行消退大半，性命无忧，只需静养时日便可彻底痊愈。”
　　“两种？”钟离桉回想起离开时候的场景，想到楚易那冰冷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难不成是楚易动的手？可她还是不敢随意断言，只是情绪低落的点了点头。
　　花如许见她忧心忡忡，就知道是担心钟宗主了，连忙就上去安慰道：“但是这几日已经有了好转，毒好像自己在消退一样，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对了——”他这个话题转的十分生硬，还时不时看向旁边的宋子知，不过宋子知如今就是一个锯嘴葫芦的样子，闷不吭声的，他也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就是开门的时候，你和子知那个并——”
　　话未说完，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哀嚎。
　　“阿姐救命啊——”房门被猛地撞开，一道狼狈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头撞在屏风上，闷响过后，顿时眼冒金星，捂着头蹲在地上痛呼不止。
　　芷兰来不及阻拦，场面瞬间失控。
　　“痛痛痛，这是什么东西啊！”他撞得眼冒星光，坐在地上捂着脑袋就开始叫。
　　钟离桉只觉得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看着地上捂着脑袋嚎叫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先骂他还是先叫他起来。
　　他自己在地上揉了一会儿额头，楚易上前一把将他提起，按坐在一旁，他才勉强安分下来。
　　他抬眼望向钟离桉，立刻堆起讨好笑意，语气诚恳：“六姐，你可算醒了，我听说你遇险沉睡，心里担忧极了。”
　　“担心也不见他来这里看看。”花如许凑到宋子知身侧低声打趣，转头又笑意盈盈开口：“这位是？”
　　钟离桉先开口回答：“这是安家九公子，我弟弟。”又转头对他说道：“这两位是宋家宋子知、花如许，你安分些。”
　　花如许主动拱手：“九公子久仰。”
　　安九连忙站直身体，朝两人拱了拱手，笑得圆滑活络：“宋公子好，花公子好。”
　　花如许也是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逗笑了，也可能是臭味相投，他觉得这人很有意思，打趣一句：“九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啊，就是登场方式略显别致，倒是风趣得很。”
　　安九脸皮厚，全然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小声嘟囔：“这不是被突然被带过来吗，还没有睡醒呢。”
　　钟离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笑，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她感觉安九只要站在这里就是她最大的家丑了。
　　“既然已经探望好了，不如就让我们姐弟自己说些话？”钟离桉还是忍不住赶紧让他们离开，她对这个安九已经忍耐已久，今日一定先问个清楚。
　　花如许却好似听不懂话一般，反倒稳稳坐回原处，“无妨无妨，我们不急，一旁等候便是，人多也热闹。”
　　“对对对，人多热闹呢。”安九心中透亮，心知六姐要找他算账，巴不得有人拖延庇护，连忙附和，反正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钟离安看着花如许东拉西扯了几句闲话，她索性不再迂回，反而主动提起：“对了，刚刚花公子说了什么并蒂，那什么来的我有些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花如许有些跳脚，但是看着安九又冷静了一下，“就是、就是有些好奇，想问一句，安姑娘家中可有长辈是姑苏一带的人？”
　　钟离桉摇了摇头：“家中长辈大多是扬州本地人士，我自幼在长安外祖家中，似乎都和姑苏没有什么关系。”
　　“有啊！”安九突然插嘴道。
　　其他几人一同看向安九，钟离桉皱眉，就凭她离开之前的调查，家里就是姨娘也是没有姑苏人士的呀。
　　安九却是一脸的理直气壮：“我生母兄长的妻室娘家便在姑苏这里，也勉强算是我们家了吧。”
　　芷兰无奈的在一旁说道：“姨娘算是妾，妾和妻是不一样的，你生母的娘家都和安老爷没有关系，更何况是这么远的呢。”
　　花如许状连忙打圆场，笑着解围，“贵府人丁兴旺，也算和睦福气。我刚刚的话也问完了，看安六小姐确实要和九公子说些心里话，我们这些人也不好在此叨唠，那便先行离开，晚些时候在过来探望。”
　　钟离桉就要点头，可这回反而是安九有些不让，“等一下，我、我倒是觉得人多——”
　　“芷兰。”
　　话音落下，芷兰立刻上前，待两人踏出房门，便迅速合上门扉。
　　门外。
　　花如许贴着门缝探头，满眼好奇：“我赌九公子今日难逃一劫。”
　　宋子知今日的情绪有些低落：“人家家务事，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花如许摇着指尖，笑意狡黠：“就是这个时候说的话，那才是最真切的呢。
　　说罢，他环视四下，干脆拽着宋子知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落于屋檐之上，静静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