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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死亡中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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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林晚吞下了整瓶安眠药。
意识模糊前,她听到的最后声音,是手机里母亲不耐烦的抱怨:“就知道给人添麻烦,我麻将还没打完……”
真讽刺啊。
连死亡都成了一种打扰。
林晚闭上眼,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没有遗憾,只有解脱——对这糟透的人生,对这从未善待过她的世界。
再睁开眼时,刺眼的白炽灯光晃得她头晕。
“林晚!发什么呆呢!”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额头上,留下一个白色的小点。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笑。
林晚愣愣地抬起头。
斑驳的绿色墙壁,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黑板上“初三(2)班开学班会”的字迹歪歪扭扭。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暑假霉味的混合气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紧致,没有长期握鼠标留下的薄茧,没有那道为前男友割腕留下的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啃咬的痕迹——这是她十五岁时的习惯。
“我再说一遍,初三了,都给我打起精神!”班主任王老师敲着讲台,“有些同学,成绩吊车尾还不自觉,上课就知道走神!”
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她。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发疼。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真实的疼。
“喂,呆子。”桌腿被踢了一脚。
林晚缓缓转头。右边坐着赵莉莉——初中三年,欺辱她最狠的人。那张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涂着劣质唇彩的嘴正咧开一个恶意的笑。
“看什么看?”赵莉莉压低声音,“放学别走,听说你暑假捡瓶子赚了点钱?”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是了,初三开学第一天。就是今天,赵莉莉和她的跟班们在厕所抢走了她攒了一个暑假的八十四块五毛——那是她捡废品、帮邻居看小孩一点一点攒的,本想用来买一套像样的画具。
那天她在厕所隔间哭了整整一节课,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又被王老师当众训斥“心思不用在学习上”。
耻辱。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最深处。
“林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王老师的怒吼再次传来。
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前世的她会低下头,缩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但此刻——
林晚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王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在听。”
王老师显然没料到她会回应,愣了两秒才推推眼镜:“坐下!别耽误大家时间!”
林晚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受到赵莉莉诧异的视线,能听到后排男生小声的议论,能看见窗外九月依然炽热的阳光。
她还活着。
真的活着。
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噩梦开始加速旋转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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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冗长而乏味。王老师强调着中考的重要性,念着上学期期末的排名。林晚的名字在倒数第七个出现,引发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些同学,自己不努力,将来只能去扫大街!”王老师意有所指地说。
前世的林晚会把头埋得更低。
此刻的她,却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
2009年9月1日。
我回来了。
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下课铃终于响起。学生们如出笼的鸟儿涌向门口。林晚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边角已经开线。
“喂,呆子。”赵莉莉堵在过道,双手抱胸,两条粗壮的腿像柱子一样立着,“耳朵聋了?放学后,老地方见。”
她所说的老地方,是教学楼后那个常年堆积杂物的死角,没有监控,很少有人经过。
前世,林晚会颤抖着点头,然后一整天都在恐惧中煎熬。
“赵莉莉。”林晚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赵莉莉被她看得一怔。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呆子,什么时候敢这样看人了?
“让开。”林晚说。
“你说什么?”
“我说,让开。”林晚一字一顿,“你挡着路了。”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向这边。赵莉莉的脸涨红了——一半是恼怒,一半是难以置信。
“林晚,你找死是不是?”她逼近一步,身上廉价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林晚没有后退。
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被推倒在污水坑里的校服,被撕碎的作业本,厕所隔间门外刺耳的笑声,还有二十多岁时,在心理医生诊室里,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讨厌我”。
那些耻辱,那些痛苦,那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夜晚。
不是她的错。
从来都不是。
“赵莉莉,”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碰我一下。”
死寂。
连教室后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赵莉莉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她猛地抬手——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晚转头。门口站着隔壁班的周晏。瘦高个子,校服松松垮垮地穿着,单肩挎着书包,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他斜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一个篮球。
“关你什么事!”赵莉莉恼火道。
“挡路了。”周晏懒洋洋地说,“让让。”
他的目光扫过林晚,停留了半秒,又移开。但那半秒里,林晚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了然?
赵莉莉咬牙切齿,但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周晏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不好惹,虽然不主动找事,但谁惹他谁倒霉。
周晏走过林晚身边时,篮球突然脱手,直直滚到赵莉莉脚下。
“哎呀,手滑。”他说,语气毫无诚意。
赵莉莉不得不后退一步去躲篮球。林晚趁这个空隙,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声鼎沸。初三的楼层在顶楼,楼梯挤满了往下冲的学生。林晚被人流裹挟着向下,目光却贪婪地扫过一切——
褪色的光荣榜,掉漆的栏杆,窗户玻璃上贴着的“拼搏百天”的红色标语。
这一切曾是她噩梦的背景板。
如今,是她的战场。
“喂。”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林晚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回头看见的却是同桌沈念——一个戴着厚眼镜、总是埋头看书的女孩。前世,沈念是班里唯一没欺负过她的人,但也从未站出来为她说过话。
“你……没事吧?”沈念小声问,眼神躲闪,“赵莉莉她们……”
“没事。”林晚说。
沈念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愧疚,匆匆低下头:“那就好……我、我先走了。”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人群。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理解沈念的懦弱——在那种环境下,自保已是本能。她不恨她,但也不会再期待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走到一楼时,她看见了周晏。
他靠在自行车棚的柱子上,似乎在等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见林晚出来,他直起身,推着一辆山地车走了过来。
“她们会在后门堵你。”周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停下脚步:“我知道。”
“知道还走这边?”
“总要面对的。”林晚看向他,“你为什么提醒我?”
周晏耸耸肩:“看不惯而已。”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反抗的时候,记得别留证据。”
自行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少年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咀嚼着那句话。
不留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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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后门确实偏僻。一堵爬满爬山虎的老墙,旁边是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再往后就是学校的围墙。这里有个缺口,很多学生会从这里溜出去上网。
林晚刚走到拐角,三个人影就围了上来。
除了赵莉莉,还有她的两个跟班——张倩和刘婷。张倩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可以啊林晚,”赵莉莉冷笑着,“今天挺硬气?”
林晚把书包放到脚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个身体太瘦弱了,长期营养不良让她比同龄人矮小得多。硬拼肯定不行。
“钱。”赵莉莉伸出手,“暑假赚的那些,都拿出来。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如果我拒绝呢?”林晚问。
张倩上前一步,木棍指向她:“那你今天就得躺着回家了。”
林晚的目光扫过三人。赵莉莉站在最前面,张倩在左,刘婷在右。刘婷胆子最小,一直在东张西望,显然是怕被老师发现。
“你们确定要在这里动手?”林晚突然提高声音,“王老师刚说了,这学期严抓校园欺凌,抓到就开除。”
刘婷脸色一变:“莉莉,要不今天算了吧……”
“怕什么!”赵莉莉瞪她,“这破地方哪来的监控!再说了,谁会信她的话?”
话音未落,林晚动了。
她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猛地弯腰抓起一把沙土——墙角堆着维修管道留下的沙堆——朝着赵莉莉的脸扬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赵莉莉尖叫着后退。
几乎同时,林晚抓起书包,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张倩拿着木棍的手!
“哐当!”木棍落地。
“刘婷!”林晚转头看向已经吓傻的第三个人,“你现在跑,我可以不说你参与了。”
刘婷看了看捂着眼睛乱叫的赵莉莉,又看了看握着手腕骂骂咧咧的张倩,再看向站在那里、眼神冰冷的林晚,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回来!你个怂货!”张倩大喊。
但刘婷已经跑没影了。
林晚捡起地上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她的手在发抖——肾上腺素的反应。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直视剩下的两个人。
“还要继续吗?”她问。
赵莉莉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沙土混着眼泪糊了一脸,样子狼狈不堪:“你、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林晚打断她,“但下次,这把沙子就不是扬你脸上,而是塞你嘴里了。”
她把木棍扔到远处,背起书包,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米,她才感觉到膝盖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本能的爆发。她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但奇怪的是,除了后怕,还有一种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那是她前世从未体验过的——
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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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林晚家在巷子最深处,一个只有三十平米的单间。
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母亲李秀兰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见她回来,头也没抬:“这么晚,死哪儿去了?过来帮忙。”
父亲林建国躺在吱呀作响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吵嚷的抗日神剧。啤酒瓶倒在脚边,已经空了。
这就是她的家。
前世她曾无数次渴望从这里逃离,又无数次被亲情和责任拽回来。直到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直到连死亡都显得多余。
“妈。”林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李秀兰不耐烦地抬头:“叫魂呢?赶紧的,把菜洗了,你弟快放学了。”
弟弟林浩,比她小两岁,在这个家的地位却天差地别。他拥有单独的小床,有买不完的零食玩具,有父母全部的关注和期待。
“我有话要说。”林晚站着没动。
李秀兰这才正眼看向女儿,皱了皱眉:“你又惹什么事了?”
“初三了,我需要买些辅导书和试卷。”林晚说,“还要参加数学竞赛的培训班,需要报名费。”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林建国猛地坐起来,“你那个成绩,买什么辅导书?浪费!”
“我会考上一中。”林晚说。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林建国嗤笑出声:“就你?能考上普高就不错了!还一中?做梦呢!”
“如果我考上一中,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林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一中每年给年级前十的奖学金是五千块。如果我拿到,钱都交给家里。”
李秀兰摘菜的动作停住了。
五千块,几乎是林建国三个月的工资。
“你……你真能考上?”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我能。”林晚看着母亲的眼睛,“但前提是,你们得支持我初三这一年的学习。辅导书,培训班,还有——”她顿了顿,“我不能再去捡废品了,需要时间学习。”
林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
电视机里的枪炮声还在响,但屋内的气氛已经变了。那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沉默,林晚太熟悉了——每当涉及到钱,父母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你要是骗我们……”林建国眯起眼睛。
“你们可以去学校问,一中的奖学金政策是不是真的。”林晚说,“但在这之前,我要先看到你们的诚意。”
她走到自己“房间”——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不到三平米的空间,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小桌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五十二块钱。这是上次赵莉莉她们抢钱时,她机敏地提前藏起来的。
再加上今天她们没抢成的那些……
林晚数了数,一共一百三十六块五毛。
这些钱,是她新生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那就先看看,下个月月考她能不能进步。要还是那点分,趁早去打工算了。”
父亲含糊地应了一声。
林晚握紧手里的钱,纸币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走到那面裂缝的镜子前。镜中的少女瘦小、苍白,眼睛下面有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正亮得惊人。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
“这一次,”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我不会再输给任何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模糊的狗吠声,邻居家炒菜的香气飘进来。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
但林晚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她的新生,就从这一夜开始。
从这一夜开始,她要一步一步,把前世失去的尊严、人生、未来,全部夺回来。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什么。
她都会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