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游鱼（中短篇集）》春秋知我

15、Chapter4

　　南希是个可爱的、符合白种人对“小天使”定义的小姑娘。

　　虽然看着和老昂撒家的孩子有点区别——可是上天啊，谁会讨厌这样的漂亮姑娘呢？

　　“我们是自由的国土，上天赐予我们民主和自由。”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言笑晏晏。

　　自由的国土，自由的学校，自由的班级……上帝万岁！

　　娜塔莎，不，是南希在课前和同学们一起感谢全知全能的上帝。

　　但她这个“被上帝吻过如玫瑰般娇嫩的面颊”的小姑娘却总是茫然，在同学们清脆的唱诗声中只张嘴不发声。

　　“我将用我一生的忠诚侍奉您，我仁慈的主……”

　　孩子们童稚的歌声里，南希悄悄转头，看见了一个同样干张嘴、甚至口型经常对不上的女孩，还有一个偷偷撇嘴的红发姑娘。

　　．

　　在黑色皮肤的孩子还不被允许进入白种人的校园的年代，这个小学校最可爱的姑娘南希居然有了两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朋友：

　　亚裔女孩薇，还有爱尔兰的移民后代凯特。

　　薇的眼眶和她的皮肤一样平滑，没有能让人陷进去打滑梯的深坑，南希其实有些好奇，但薇更好奇：

　　“你为什么和我们玩？我说不熟练英语，我是‘有色人种’；而她——是粗鲁的红头发爱尔兰佬。”

　　薇说英语的时候，带着点“l”和“n”分不太清的音调，黏黏糊糊的，但不令人讨厌。南希反应了一下，才分清薇嘴中略带讽刺的“corner”是“color”。

　　——薇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她从小吃的喝的都和这里的干巴白人面包不一样；她在家是不许说英语的，她的爸爸要是知道孩子们谁在家里不说母语就要生气。她爱父母，但她也会迷茫。以至于有时候不知如何是好。

　　她在外面说不熟练的英语，在家里说从小到大的母语，可是外面的英语磕磕绊绊，家里的母语也没有他人的共鸣。

　　她到底是哪里的人呢？到底哪种语言愿意接纳她呢？

　　薇时常觉得，她是一颗遥远的亚洲大陆产出的小麦种子，在胚胎没有萌芽的时候，就跟随孕育者漂洋过海，到了千里又千里之外的新大陆。
　　这块新大陆是白种人从红色皮肤的人手中抢过来的吗？她不清楚。
　　就像她在无数孩童的人群中默默穿过，不清楚自己这个黄色的小麦，到底是应该做成母亲端来的热腾腾的鸡汤面，还是同龄人餐包里白花花硬邦邦的掉渣面包一样。

　　——凯特的英语倒是很熟练。她的父母从爱尔兰到自由国度的时候，就是用俚语喊着“自由女神万岁”的。被他们带大的凯特偶尔会让南希怀疑，这样充满口音和俚语的语言到底是不是英语。

　　“我不要穿裙子爸爸，会被朋友们嘲笑。”凯特的弟弟拿着一条苏格兰方格裙抱怨，不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同样是满脸雀斑的红发姐姐。
　　凯特手上一把小号，低头看脚下的水泥地，不回应弟弟的求助和父母的痛心。
　　苏格兰老家据说是要穿这样的裙子，可是她没去过老家啊，她也没见过男人穿裙子。
　　反正都是白皮肤，她总归是能被这里接纳的。

　　——语言的问题都不大，南希也不是因为这个和她们一起玩的。

　　她只是从她们的局促中，读懂了一样的矛盾和无所适从。

　　她也是，
　　挣扎的、不适应的、
　　没有来处的记忆、也不知前路的娜塔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