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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债 叶萤立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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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萤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做什么?”
沈鹤卿将锦盒合上,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按。
“戏班里缺手的地方多。晒戏服,分戏单,誊账本,熬梨汤。班里谁练功磕碰了,你也能看。”
叶萤立刻道:“我是学医的,不是粗使丫头。”
沈鹤卿抬眼看她。
“欠债的叶大夫,挑不了活。”
旁边几个小学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叶萤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沈鹤卿却像没看见她的恼意,只把那三十五块银元重新装回锦囊,推到她面前。
叶萤一怔。
“你不要?”
“先放你那儿。”
“为什么?”
沈鹤卿已经转身去取账本。
“戏班人多眼杂,银钱放在你身上,省得丢了又算我的。”
叶萤低头看着那个锦囊。
她不是傻子。
沈鹤卿若真想要钱,方才就收了。可他偏偏摆出一副债主嘴脸,逼她留下,却又把钱退回来。
阿盛趁沈鹤卿走远,悄悄凑过来。
“二小姐,您别恼。”他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藏不住话,“咱们班里的活儿看着杂,其实都有规矩。箱子归搬箱的,台架归搭台的,戏服归管衣箱的,谁乱碰都要挨骂。您跟着我就成。”
叶萤看他一眼:“你倒很懂规矩。”
阿盛挺了挺胸:“那是自然。我在师傅手底下讨饭吃,别的不成,眼色总得有。”
叶萤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一笑。
阿盛见她笑了,胆子也大了些,又偷瞄一眼沈鹤卿,小声道:“再说了,师傅昨儿夜里就交代过,别让您碰重箱子。说行头箱里头娇贵,压坏了谁也赔不起。”
叶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锦囊。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戏服,又好像在说她。
阿盛还想再说,沈鹤卿已从院角抬眼看过来。
“阿盛。”
阿盛立刻闭嘴,抱起一摞戏单跑了。
叶萤跟过去时,院子里正忙得乱糟糟。
两个伙计抬着红木戏箱往库房走,箱子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叶萤见旁边掉了一只小木牌,弯腰捡起来,顺手想去扶箱角。
还没碰到,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按住箱沿。
是沈鹤卿。
他没有看她,只对抬箱的伙计道:“这口放东厢,别压在点翠箱上。”
伙计忙应了。
叶萤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讪讪地收回来。
沈鹤卿这才看她一眼,语气平淡:“箱签掉了,贴回去。”
叶萤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木牌。
上面写着“杜丽娘头面”。
叶萤撇撇嘴,拿浆糊把木牌重新贴好。
阿盛抱着戏单经过,冲她挤眉弄眼。
“二小姐,贴歪了也要挨骂。”
话音刚落,沈鹤卿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确实歪了。”
叶萤低头一看,果然歪了半寸。
她咬牙揭下来重贴。
这一日,她当真在鹤鸣班做了一整日“抵债”的活。
可这活儿比她想象中细碎得多,也难得多。
戏服不能随意晒。金线怕脆,珠片怕裂,点翠怕风。廊下光影一挪,就要换位置;风大一点,就得拿薄绢罩住。叶萤才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比背一页德文医书还费神。
她刚把一件水红帔子摊开,风忽然卷来,吹得衣角一翻。
叶萤忙伸手去按。
还没按住,沈鹤卿已从旁边经过,顺手将一枚镇纸压在衣角上。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道:“这件不能见烈日。”
叶萤低头看那枚镇纸。
青玉的,润得发亮,显然不是随手从哪儿摸来的。
她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
分戏单也不是随便递出去便罢。
给商会的,要写清义演缘由;给教会医院的,要附药品清单;给药铺的,措辞又要客气些,免得人家觉得是逼捐。叶萤分到一半,脑子便有些乱。
沈鹤卿坐在葡萄架下看曲谱,隔了许久才道:“蓝边给商会,黄边给药铺,白边给教会医院。”
叶萤怔了怔,低头一看,才发现几摞戏单边角颜色不同。
她先前竟没留意。
阿盛在旁边小声道:“这是师傅昨晚让人连夜裁的,说这样不容易分错。”
叶萤抬头看沈鹤卿。
他仍垂眼看着曲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账本更磨人。
哪家送了赏钱,哪家只送了帖子,哪位太太说要捐药却没写数量,哪家车马可借但要另算草料钱,全都要记清楚。叶萤抄到午后,手腕酸得发麻,忍不住甩了甩手。
沈鹤卿抬眼看过来。
她立刻把手放下,装作无事。
不多时,阿盛端来一盏热茶,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瓷盒。
“二小姐,喝口茶。”
叶萤问:“这是什么?”
阿盛眼睛乱飘:“药膏。厨房多出来的。”
叶萤打开一看,是细细碾过的药粉,正适合抹磨红的指腹。
厨房怎么会多出这种药?
她没有多嘴,只把瓷盒合上,继续低头誊账。
沈鹤卿坐在不远处,翻过一页曲谱。
“那一笔错了。”
叶萤低头细看,果然把“六角”写成了“一块六”。
她咬牙划掉重写。
“药单少了一味。”
她翻回去重新核。
“箱签贴反了。”
她把两张小木牌揭下来重贴。
到傍晚时,叶萤耐性终于耗尽,把笔一搁,置气道:
“不干了!”
院子里一静。
沈鹤卿慢慢抬头。
“行。”
叶萤一愣。
他合上曲谱,起身理了理袖口。
“我送二小姐回叶公馆。”
叶萤瞪着他。
她原本只是气话,真听他说要送她回去,心里反倒腾地烧起来。
她抓起笔,低头继续誊账。
“不回。”
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叶萤回头时,沈鹤卿已经重新坐回葡萄架下,神色平平,仿佛方才笑的人不是他。
阿盛从戏箱后头探出半张脸,冲她挤眉弄眼。
叶萤瞪回去,笔尖却忍不住弯出一点墨痕。
夜里回房时,她肩膀手腕都酸疼异常,但脑子里却全是戏服、账目、药单和箱签。
她这才知道,原来一场戏能顺顺当当地唱完,一件事能明明白白地办成,靠的从来不只台上那一声好。
也靠这些细得不能再细、烦得不能再烦的杂事。
而沈鹤卿让她做的,偏偏都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