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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园惊梦 他转身往外 ...

  •   箱盖被掀开时,叶萤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
      屋里光线并不刺眼,只是她在黑暗里蜷得太久,骤然见了灯火,眼前一片发白。等那层白雾散去,她才看清箱前站着的人。
      月白纺绸长衫,湘妃竹折扇,眉眼清疏,身形挺拔。
      叶萤认得这张脸。
      今晨她从西厢房出来时,春叶还趴在窗边悄悄同她说,叶府这回请来的鹤鸣班班主叫沈鹤卿,是北平近来极红的旦角,一折《游园》能唱得满座无声。
      叶萤当时只远远瞥见过他一眼。
      那人立在戏箱旁,正低声吩咐伙计搬行头。月白长衫在一众粗布短打里格外醒目,像一枝雨后新竹。他那时微微侧着脸,却愈发显得眉骨清朗,只是垂眼看账单时神色却很淡。
      那时叶萤只是匆匆一瞥,并未往心里去。
      原来就是他。
      沈鹤卿。
      他今日已经卸了妆,脸上干干净净,不似台上杜丽娘那般含情带怨,反倒多了几分冷清。只是那双眼仍旧亮,垂眸看人时,像深潭里映着一痕月。
      叶萤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自己此刻实在狼狈。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辫,蓝旗袍的下摆沾满泥点,袖口蹭了灰,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来得及散出去的传单。她蜷在满是樟木、脂粉和旧绸缎气味的箱子里,像一只误闯进戏班行头里的落水猫。
      沈鹤卿用扇骨轻轻敲了敲箱沿。
      “叶二小姐。”
      他声音很平,不疾不徐。
      叶萤怔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算不上认识。”沈鹤卿垂眼看了看她湿透的蓝旗袍与手里攥着的半张传单,“只是东大街上的事,方才已传进叶府了。穿蓝旗袍,为伤兵说话,被叶府管家一路追到侧门。今日这青州城里,能把这几件事凑在一起的人,想来也不多。”
      他转身走到桌边,提起白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在雨后昏暗的屋子里化成一缕薄烟。
      “先出来。”
      叶萤扶着箱沿起身,腿因蜷得太久发麻,刚踩到地面便踉跄了一下。
      沈鹤卿伸手扶住她。
      只扶了一瞬。
      他的手指落在她腕侧,隔着湿冷的袖料,轻轻一托,等她站稳,便立刻收了回去。动作干净,分寸极好,像戏台上收水袖,半点不拖泥带水。
      叶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处明明隔着衣料,却莫名有些发烫。
      她接过茶,小口抿了一下。茶是热的,润过喉咙,才让她从一路奔逃的惊惶里缓过神来。
      屋外还在下雨。
      雨水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像密密的针脚。前院寿宴的喧闹隔着几重墙传来,锣鼓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全都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叶萤捧着茶杯,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躲在这里?”
      沈鹤卿坐到桌边,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牡丹亭》曲谱,指腹停在书页边缘。
      “问了,你会说么?”
      叶萤一怔。
      他抬眼看她。那眼神没有逼问,也没有审判,只淡淡落在她身上。
      叶萤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不是为了出风头。”
      沈鹤卿没有接话。
      她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那些伤兵是真的。我看过照片,伤口烂得不成样子,绷带都不够。有的人本来能活,只是等不到药。”
      沈鹤卿垂眸,翻过一页曲谱。
      “嗯。”
      只一个字。不轻不重。
      叶萤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这一路遇见太多人。有人劝她不要闹,有人说她不知轻重,有人夸她胆子大,也有人看热闹。可沈鹤卿既不劝,也不夸。他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急着把“明白”二字挂在嘴上。
      这种安静,反倒让她心里发酸。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叶萤一惊,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
      沈鹤卿却神色不变,只抬手把箱盖合上,又将旁边一件藕荷色戏服搭在上面。
      “沈老板。”门外是伙计的声音,“叶府的人还在外头找二小姐,说是让各院都留心。”
      叶萤脸色一白。
      沈鹤卿放下茶杯。
      “知道了。”
      伙计犹豫:“那咱们这边……”
      “戏服受了潮,今日谁也别进我屋。”沈鹤卿声音淡淡,“你去告诉班里人,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重整行头,不见客。”
      伙计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反倒压低声音道:“沈老板,那箱子……”
      叶萤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沈鹤卿静了一瞬。
      “箱子怎么了?”
      伙计立刻噤声。
      屋外安静片刻,才听见他赔笑:“没、没什么。小的这就去。”
      脚步声远了。
      叶萤握着茶杯的指节仍旧发白。
      沈鹤卿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只起身走到屏风旁。
      “热水在后头。衣裳在柜里,干净的。”
      叶萤愣住。
      “你早知道我躲进来?”
      沈鹤卿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月白中衣和一件银灰外衫,放在屏风旁的矮凳上。
      “叶府的人从东门追到侧门,鹤鸣班的箱笼少说二十口,偏偏我这一口最沉。抬箱的阿盛走到半路骂了一句,说今日行头怎么像多装了个人。”
      叶萤一时哑然。
      沈鹤卿没有笑,只道:“洗吧。湿衣裳穿久了要受寒。”
      他转身往外走。
      叶萤忽然叫住他:“沈老板。”
      沈鹤卿停步,却没有回头。
      “你不怕惹麻烦吗?”
      屋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静了片刻,才道:“怕。”
      叶萤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坦白。
      沈鹤卿又道:“所以二小姐最好别再出声。”
      说完,他替她带上门。
      叶萤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起唇角。
      这个人真奇怪。
      明明帮了她,却不肯把话说得好听些。
      屏风后水汽温热。她褪去湿透的旗袍,将自己浸入浴桶。热水漫过肩头时,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日,她在街头喊了那么久,跑了那么久,撑得像一把绷紧的弓。直到此刻,躲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里,穿着他的衣裳,听着外头雨声,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累。
      洗完出来时,桌上已经多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沈鹤卿不在。
      门口守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徒,圆脸,眼睛亮亮的,见她出来,立刻站直。他叫阿盛,是沈鹤卿身边跑腿的小徒弟,平日最会看眼色,偏又藏不住话。
      “二小姐,师傅说您先吃。粥是厨房刚熬的,酱黄瓜是他让人从前院撤下来的,说寿宴上的东西油腻,您这会儿吃不得。”
      叶萤看着那碗热粥,指尖一顿。
      “他人呢?”
      阿盛往前院努了努嘴。
      “被叶老爷叫去了。”
      叶萤脸色微变:“我爹?”
      阿盛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放心,师傅不让我们声张。方才叶府管家来问,他还说您不在这儿。”
      叶萤心口一跳。
      “他说谎?”
      阿盛挠挠头:“也不算吧。师傅说,‘叶二小姐不在戏班’,然后让人把门关了。”
      叶萤怔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
      她此刻在他房中,不在戏班。
      沈鹤卿这人,连替人遮掩都遮得滴水不漏。
      阿盛又道:“师傅还说,您吃完就歇着。外头有人守夜,不会有人进来。”
      叶萤坐到桌边,拿起勺子。白粥熬得很软,入口带着一点米香。她吃了两口,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阿盛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二小姐,您别看师傅平日冷,他其实心软。前两年我们在沧州唱戏,有个小乞丐躲进戏箱,他也没赶,后来还收在班里打杂。就是嘴上不饶人。”
      叶萤问:“那个小乞丐呢?”
      阿盛指了指自己。
      叶萤抬头看他。
      阿盛嘿嘿一笑:“就是我。师傅说我嗓子不成器,整日骂我。可我知道,他要是真嫌我,早把我赶走了。”
      叶萤看着他那副得意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到底没忍住,跟着笑了一声。
      方才压在心口的沉闷也散了些。她低头慢慢喝粥,热气熏上来,米香软软地落在舌尖。
      檐下水珠一颗颗落下。她忽然觉得,这一晚若没有沈鹤卿,她大约已经被父亲的人押回去,关进柴房,或当着满堂宾客成了叶家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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