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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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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暮春,青州城是在一场绵密的雨中醒来的。
雨水洗刷着青石板路,将叶公馆门前那对石狮子的鬃毛浸得发亮。院墙内的洋槐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混着潮湿空气,缠缠绕绕地飘进深宅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是叶家老太君七十大寿。
西厢房里,叶萤却没有像其他闺秀一样对镜梳妆。她站在窗前,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手中紧攥着几页昨夜油印的传单。
纸上的墨迹还带着潮意,几行字被雨气润得微微发洇——“尊重生命,救治伤兵”“医药公开,渎职可耻”。那是她昨夜一笔一画写下的,横平竖直,端正里藏着锋芒。
“小姐,您真要去?”丫鬟春叶端着早饭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老爷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叶萤转过身,将传单仔细折好,塞进随身的小皮包里。
她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颜色沉静得像雨后的天空。长发没有盘成时兴的样式,只简单编成一根辫子,用同色发带系着。
“可是今日是老太君寿辰,满城的宾客都要来——”
“正是因为他们都要来。”叶萤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得听听,听听那些在前线流血的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三日前,省城医学院的同学寄来一封信,附了几张教会医院的照片。伤兵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绷带短缺,药品匮乏,伤口溃烂的气息几乎能透过相纸传出来。信上说,本地官员将大部分医疗物资囤积起来,只供应给有关系的部队。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普通士兵,成了被遗忘的人。
叶萤一夜未眠。
她想起在柏林皇家医学院最后一学期,教授带他们参观战地医院。那里虽然简陋,却有严格的药品供应、伤员分级、护理流程。她曾在论文里写道:现代医学的本质,是让最科学的救治方法,抵达最需要的人。
如今这话读来,像一句讽刺。
晨光微露时,雨势渐小。叶萤从后门溜出叶公馆,在东大街“清风茶馆”与同学们汇合。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都是省城医学院或师范学校的学生。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姓陈,是叶萤在柏林时的校友。
“都准备好了?”陈同学推了推眼镜。
叶萤点头,将传单分给众人,又铺开一张手绘地图。
“我们从这里出发,经过县衙门前,最后到城隍庙广场。那里人多,而且——”她顿了顿,“今天叶家宴客,许多有头脸的人都会从那条路经过。”
几个同学交换眼神。谁都知道她是叶家二小姐,今日这样做,无异于当众打叶家的脸。
“叶萤,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考虑过了。”叶萤收起地图,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正因为我是叶家人,更该站出来。‘济世堂’的牌匾上写着济世救人,若只救能付得起诊金的,不救为国流血的,那匾额该砸了。”
上午九点,游行开始。
没有锣鼓,也没有大旗,只有七个年轻人排成一列,举着纸板做的标语,沿着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东大街缓缓向前。他们没有敲锣打鼓,只一边分发传单,一边低声念着预先写好的口号。声音起初并不响,却在清晨湿冷的街道上一句句散开,像雨水落进青石板缝里。
叶萤走在第二个,她的标语上写着:医药应有公平,生命不分贵贱。
起初,行人只是驻足观望。队伍行至瑞蚨祥绸缎庄门前时,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拄着拐杖走出来,眯眼看了半天标语,忽然问:“孩子们,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叶萤停下脚步,对他深深鞠躬。
“老先生,我们有教会医院的照片,有伤兵家属的联名信,有急需药品的清单。每一桩每一件,都经得起查证。”
她递上材料。老先生翻开第一页,看见一张伤兵腿部溃烂的照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造孽啊……”他喃喃道,“我儿子就在北边当兵,去年寄来一封信,就再没音讯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叶萤站上路边一块石墩,声音不高,却清亮得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泉。
“各位乡亲父老,我们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闹事,不是要添乱。我们只想请大家听几句话,看看几张照片。”
她举起照片。
“这些人是我们的同袍。他们在战场上流血,现在却因为缺医少药,在病床上继续流血。青州教会医院有床位,有医生,但药品被卡在衙门里,迟迟不发。为什么?因为有些大人觉得,普通士兵的命,不值那些昂贵的西药。”
人群里响起嗡嗡议论。
叶萤又举起药品清单。
“这些药,省城仓库里有,青岛码头上有,甚至青州本地几家西药房也有库存。不是没有,是不给。今日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问一句:这些为国受伤的人,配不配用上救命的药?”
“配!”一个年轻黄包车夫忽然喊道,“我堂哥去年断了条胳膊送回来,家里把牛卖了才凑够药钱!要是官府肯管,何至于此!”
“对!要管!”
“把药发下去!”
呼声渐渐汇聚。队伍继续向前,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快到县衙门前时,警察来了。
十几个黑制服警察排成人墙,拦住去路。领头的周巡官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叶萤身上,眉头皱起。
“散了吧,学生们。今日叶府有寿宴,莫要惊扰贵人。”
“我们正是要让贵人听见。”叶萤上前一步,“周巡官,您也是青州人,这队伍里说不定就有您的亲戚邻居。伤兵之事若不解决,今日是我们在这里,明日可能就是他们的家眷跪在衙门前。您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么?”
周巡官表情一变。
“叶二小姐,”他压低声音,“您何苦呢?今日是府上大喜的日子,叶老爷那边,我不好交代。”
“我父亲若问起,您就说,叶家的女儿做了叶家该做的事。”叶萤声音依旧平静,“今日我若对这些伤兵视而不见,才是真正辱没了叶家的门楣。”
周巡官张了张嘴,最终挥手,让警察们让开一条路。
这一幕,被街角一辆黑色福特汽车里的人尽收眼底。
秦绍廷坐在后座,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本是来叶府祝寿,实则是为前线军医药品与伤兵救护的物资调配而来,想借这场寿宴看看叶家在青州商会与济世堂中的分量。副官要下车驱散人群,被他抬手拦住。
“等等,看看。”
他看见了那个穿蓝旗袍的女子。她说话不像一般学生那样声嘶力竭,而是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她站在人群里,像雨幕中一簇安静却不熄的火。
“查查她是谁。”
副官很快回来:“叶家二小姐,叶萤。刚从德国学医回来。”
秦绍廷挑眉。
“叶家有意思的人,不止叶世荣一个。”
而此刻的叶公馆,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叶世荣正在前厅接待宾客,听管家附耳说完,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游行?在哪儿?”
“东大街,快到城隍庙了……领头的是二小姐。”
叶世荣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转身回后堂,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雷霆将至。
“叶萤呢?”
春叶跪在地上,吓得眼泪直流:“小姐她……一早就出去了……”
“去!”叶世荣对管家道,“带几个人,把她给我请回来。不必顾忌场面,绑也要绑回来!”
王氏急道:“世荣,那是你亲生女儿!”
“我没有这样不知轻重的女儿!”叶世荣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今日满青州的人都在看我叶家的笑话!”
而叶萤对此一无所知。
她已经抵达城隍庙广场。广场人山人海,她站在石阶上,最后一次举起手中的材料。
“乡亲们!我们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制造麻烦,而是为了解决问题。我这里有伤兵家属的联名信,有急需药品清单,有可行的发放方案。我们已经抄录了五份,一份送县衙,一份送商会,一份送教会医院,一份贴在城隍庙布告栏——”
她的话戛然而止。
广场边缘,叶府管家带着三个男仆正挤过人群,急匆匆朝她奔来。叶萤迅速将材料塞给陈同学。
“按我们说好的办。我必须走了。”
“叶萤!”
“别管我,继续!”
她转身钻入人群。蓝色旗袍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掠过,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雨又密起来。她熟悉青州城每一条小巷,左拐右绕,试图甩开追兵。转过街角时,她看见叶公馆侧门停着一辆骡车,几个穿粗布短打的伙计正在搬箱子。箱上贴着红纸,写着“鹤鸣班”三个字。
叶萤认得,这是叶府今日特地请来给老太君寿宴唱戏的北平戏班。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叶萤环顾四周,管家和男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一咬牙,趁伙计转身说话,迅速推开一个尚未上锁的大戏箱盖子,蜷身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