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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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大学的图书馆比黎泊想象中更安静。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随手从书架取下的《中国园林史》。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整齐的光影。窗外是文山湖，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睡莲静静浮在水面，偶尔有蜻蜓掠过，点开一圈涟漪。
黎泊没有真的在看书。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身上，落在湖边长椅上低头阅读的女生身上，落在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梧桐树荫下的少年身上。
每个人都年轻，每个人都专注，每个人都拥有着大把的时间和无限的可能性。
黎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缓缓写下：
「此刻在深大图书馆，程述曾经坐过的地方。
窗外是文山湖，湖水很绿，睡莲很美。学生们在认真学习，每个人都拥有着我没有机会拥有的东西——时间，选择，可能性。
程述说，她二十一岁时在这里做过交换生。我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她，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校园里，为了作业和考试烦恼，但也充满希望。
如果人生有如果，如果十六岁的我没有辍学，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也会坐在这样的图书馆里，为未来做着准备。也许不会认识程述，不会住在别墅里，不会经历昨晚的一切。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坐在这里，以游客的身份，看着别人的青春和可能。
昨晚程述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被看见，想要平等地对话，想要尝试那种连接。
此刻坐在这里，我突然明白：我想要的不止这些。我想要拥有选择的能力，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可能性，想要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生活给我的东西，而是主动去创造。
但如何创造？从哪里开始？我不知道。
也许从今晚和程述的对话开始。也许从承认自己的渴望和局限开始。
窗外，一个女生抱着书匆匆走过。她的马尾在阳光下摆动，脸上有青春特有的光芒。我看着她，突然不觉得嫉妒，只觉得很美。
每个人的青春都很美，即使我的青春没有那么多的选择和可能，但它依然是我的，独一无二的。」
写到这里，黎泊停下笔。她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是的，这是她的青春，她的经历，她的路。也许不同于校园里这些学生，但它同样是真实的、值得尊重的生命轨迹。
手机轻轻震动。是程述发来的信息：「回酒店吧，一起吃晚饭。我在餐厅等你。」
黎泊收拾好东西，将书放回原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洒满阳光的图书馆。那些年轻的面孔依然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就像她不曾来过。
这样也好。有些风景，看过就足够了。
回程的车上，黎泊一直看着窗外。深圳的傍晚温柔而绚烂，晚霞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灰交织的渐变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这短暂而壮丽的辉煌。
酒店餐厅在二楼，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黎泊走进去时，程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
“坐。”程述朝对面的座位点点头。
黎泊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程述快速点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粤式口味，然后看向黎泊：“今天去哪里了？”
“深圳大学。”黎泊说，“去了图书馆，还有文山湖。”
程述的眉毛微微扬起：“怎么会想去那里？”
“想看看。”黎泊顿了顿，“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的。也想……了解一下您。”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程述显然听到了。她的眼神动了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了解我？”她重复道，“通过我二十一岁待过的地方？”
“嗯。”黎泊点头，“我想知道，那个年纪的您，在想什么，在追求什么，在为什么烦恼。”
服务员端上第一道菜，是清蒸鱼。白色的鱼肉在青葱和姜丝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嫩。
程述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二十一岁的我……很焦虑。想证明自己，想摆脱原生家庭的影子，想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骑车回租住的公寓时，常常累得看不清路。”
她夹了一小块鱼，但没有立刻吃：“但同时，也很自由。第一次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种感觉……很复杂，但很好。”
黎泊认真地听着。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程述，背着沉重的书包，在异国的夜色中骑着自行车，疲惫但坚定。
“您后悔过吗？”黎泊问，“选择这条路。”
“后悔是一种奢侈的情绪。”程述说，这是黎泊第二次听她说这句话，“我没有时间后悔。只能往前走，解决问题，迎接下一个问题。”
她看向黎泊：“你为什么对大学这么感兴趣？想读书吗？”
问题来得直接。黎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想，也许不想。但我想拥有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读，也可以选择不读。而不是像十六岁时那样，只能选择不读。”
程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那不再是雇主审视雇员的眼神，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平等对视。
“如果你想读书，”程述缓缓说，“我可以资助你。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相信你有潜力。”
黎泊愣住了。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她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
“您……为什么？”
“为什么？”程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黎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也许是因为，我不想成为那个剥夺你选择权的人。也许是因为，我想看看，如果给你机会，你能飞多远。”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也许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三个字——你值得。黎泊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她说这三个字。父母会说“你要懂事”，姑姑会说“你要努力”，但没有人会说“你值得”。
值得被爱，值得被尊重，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我需要想一想。”黎泊说，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程述点头，“不急。你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晚餐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程述讲了一些她在深圳大学做交换生时的趣事——和室友熬夜赶作业，第一次尝试广东早茶被烫到舌头，参加校园歌唱比赛只拿了倒数第二。
黎泊听着，偶尔笑出声。这些故事里的程述，和现在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女总裁判若两人，但又能看出某种延续——那种不服输的劲头，那种对自己严苛的要求，那种即使在困境中也要找到乐趣的能力。
饭后，程述没有立即起身。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明天下午的会议取消了。我们有一天时间。”
黎泊看着她。
“你想去哪里？”程述问，“深圳还有很多地方值得一看。”
这个问题，不是雇主对雇员的安排，而是平等的询问。黎泊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同。
“您决定吧。”她说，“我对深圳不熟。”
程述想了想：“那去二十四史书院和深圳湾公园吧。一个看过去，一个看现在。”
“好。”
离开餐厅时，程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黎泊：“今晚……你要一个人睡，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黎泊听懂了。她的脸瞬间红了，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述笑了：“别紧张。我只是问一下。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黎泊深吸一口气，“我想一个人睡。今晚。”
“好。”程述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那我睡客厅沙发。你睡卧室。”
“您不用……”
“就这么定了。”程述打断她，“晚安，黎泊。好好休息。”
“晚安。”
她们回到房间。程述真的从柜子里拿了毯子和枕头，铺在客厅的沙发上。黎泊洗漱后回到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能听到外面程述整理沙发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黎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的对话在她脑海里回放——关于大学，关于选择，关于“你值得”。
她拿出笔记本，借着床头灯的光，写下：
「程述说，她可以资助我读书。她说这是投资，不是施舍。她说她觉得我值得。
‘值得’这个词，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能不能生长。但至少，有人相信它可能。
明天我们要去二十四史书院和深圳湾公园。一个看过去，一个看现在。
而我的过去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交织。
今晚我选择一个人睡。不是因为拒绝，而是因为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窗外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这座城市不睡觉，就像很多人的欲望和梦想，永不停歇。
而我，在这个28楼的房间里，第一次真正思考：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只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