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住浮木，却沉入深海》Noelle

13、Chapter 011

　　黎泊是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时，意识有片刻的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深圳，酒店，28楼，昨晚。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整个人僵住了。

　　程述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很轻，但确实存在着。黎泊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她们背对着背，却又以一种亲密的姿势相连。

　　黎泊一动不敢动。她盯着面前酒店房间米白色的墙壁，脑子飞速运转。昨晚发生了什么？一件一件，清晰得可怕。从海上世界回来，程述醉酒，那个吻，然后……然后一切。

　　她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酒精是催化剂，但不是全部。程述确实醉了，但黎泊自己是清醒的——至少相对清醒。她没有拒绝，甚至……甚至有所回应。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针一样刺进脑海。黎泊咬住下唇，感到一阵恐慌。她做了什么？她和她的雇主，她的资助者，那个站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发生了什么？

　　身后的呼吸节奏改变了。程述动了动，手臂微微收紧。黎泊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醒了？”程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黎泊咽了咽口水：“嗯。”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动，仿佛谁先打破这个姿势，谁就要面对一些难以面对的东西。

　　最后还是程述先松开了手。黎泊感觉到身后的温度退去，床垫因为重量的移动而微微起伏。她听到程述坐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叹息。

　　“几点了？”程述问。

　　黎泊看了眼手机：“七点半。”

　　“上午有个会议。”程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黎泊听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硬，“九点开始。”

　　她下了床。黎泊听到她走向浴室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水声。

　　黎泊这才敢转过身来。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另一张床上，被子凌乱，枕头凹陷，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境。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睡衣还穿着，但领口有些歪斜。她想起昨晚的片段——程述笨拙地解开她睡衣纽扣的样子，她自己帮忙解开的样子。脸瞬间烧了起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几分钟后，程述走出来。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头发微湿，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疲惫。

　　她走到行李箱前，开始整理文件，全程没有看黎泊。

　　“您……”黎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晚……”

　　“昨晚我喝多了。”程述打断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抱歉，做出了不恰当的行为。”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黎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尴尬，还有某种黎泊看不懂的情绪。

　　“您不必道歉。”黎泊低声说，“我也没有……拒绝。”

　　这话说出口后，她看到程述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程述缓缓说，“你是自愿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黎泊看着她，突然有种被审视的感觉。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没有想拒绝。”

　　程述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清晨的深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活力，与房间里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黎泊，”她背对着黎泊说，“我三十岁了。比你大八岁。我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责任，也有自己的……局限。”

　　她转过身，靠在窗边：“昨晚的事，不应该发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对等。我付你工资，你为我工作。在这种基础上发生的任何亲密关系，都不公平。”

　　黎泊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她知道程述说的都对，理智上完全正确。但她的身体还记得昨晚的温度，她的心还记得那种被渴望的感觉。

　　“我明白。”她说。

　　“你不明白。”程述摇头，“或者，你明白，但你的身体不明白。你还年轻，黎泊。你不知道有些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走到床边，在黎泊面前停下，但没有坐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重新安排你的工作。你可以继续住在别墅，但我不再需要你的护理服务。或者，你可以回你姑姑那里，我会给你三个月的补偿金。”

　　黎泊抬起头看着她：“您是在解雇我吗？”

　　“我在给你选择。”程述说，“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

　　“如果我不想选呢？”黎泊问，声音很轻。

　　程述愣住了。她看着黎泊，像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昨晚……”黎泊深吸一口气，“昨晚确实不应该发生。但已经发生了。我们可以假装没发生，继续以前的关系。或者我们可以承认它发生了，然后……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

　　她说这些话时，心跳如鼓。这不是她会说的话，不是她会做的事。但她说了，做了。也许是因为深圳的空气让人勇敢，也许是因为昨晚的亲密打破了某些边界，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后悔。

　　程述的表情变了。那种商业谈判式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下面的惊讶，困惑，还有一丝……兴趣？

　　“重新定义？”她重复这个词，“怎么定义？”

　　“我不知道。”黎泊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平等地对话。不是雇主和雇员，而是……两个成年人，昨晚发生了一些事，现在需要面对它。”

　　程述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她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最后，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了。大部分人，要么怕我，要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两者都不是，这让我……不知所措。”

　　她转过头，看着黎泊：“昨晚我确实喝多了，但不足以让我完全失去理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你可能会拒绝，可能会生气，可能会从此离开。但我还是做了。”

　　她顿了顿：“因为我想要。因为在那样的夜晚，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允许自己想要。”

　　黎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这不公平。”程述继续说，“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你太年轻，还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来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我经历过太多，知道自己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

　　“您可以问我的。”黎泊说。

　　“什么？”

　　“您可以问我想要什么。”黎泊看着她，“而不是替我做决定。”

　　程述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你想要什么？”她终于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黎泊想了想。她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太大了，她一时答不上来。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有阳光和回忆的房间里，她至少知道一部分答案。

　　“我想要……”她缓缓说，“想要被看见。不是作为美容师黎泊，不是作为雇员黎泊，而是作为……我自己。我想要平等地对话，想要被认真对待，即使我说的话可能很幼稚。我想要……至少尝试一下，昨晚的那种连接，是不是只是酒精的作用。”

　　她说完，脸红了。这些话太直白，太诚实，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

　　程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然后，很突然地，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职业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你真的很特别，黎泊。”她说，“好吧。我们试试。”

　　“试什么？”

　　“试着重新定义。”程述站起身，“但在那之前，我得去开会了。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忙，晚上还要见另一个客户。”

　　她走到行李箱旁，拿出笔记本电脑和文件：“你今天可以自由活动。如果想去哪里，告诉前台叫车，记房间账。”

　　“您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你花我的钱？”程述挑眉，“你昨晚已经花了更重要的东西——你的信任和诚实。相比之下，钱是最廉价的补偿。”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晚上……如果我回来得不太晚，我们可以聊聊。真正地聊聊。”

　　“好。”黎泊点头。

　　程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归安静。黎泊坐在床上，消化着刚才的对话。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期待。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深圳的早晨完全展现在眼前——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这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城市，正如她此刻的生活，充满了未知和可能。

　　黎泊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给黎晓发了条信息：「小姑，深圳真的很美。」

　　很快回复：「玩得开心吗？」

　　黎泊想了想：「很开心。但也有些复杂。」

　　黎晓：「人生就是复杂的。重要的是，你在经历，在感受，在活着。」

　　黎泊看着这句话，笑了。是啊，她在活着。不是被动地生存，而是主动地经历，感受，选择。

　　她换好衣服，决定今天去深圳大学看看。程述说过，她大学时在那里做过交换生。黎泊想看看那个曾经年轻的程述可能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镜中的女孩眼神明亮，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化妆带来的，而是从内透出的，那种经历了什么之后的、带着些许困惑但更多坚定的光彩。

　　她拿起帆布包，走出房间。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试试就试试。”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尝试了。至少在这个清晨，她选择了诚实，选择了勇敢，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

　　电梯门打开，酒店大堂的喧嚣涌进来。黎泊深吸一口气，汇入人流。

　　深圳的阳光很好，风很温暖。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