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的谋划》拂山雨

1、退婚 她还在殿前

　　祁华殿。
　　书案前，大盛皇帝李埕佸一改殿前的端庄，正卧在姜贵妃腿上随意翻看着奏章。
　　姜贵妃跪坐在他身旁，随手剥了颗葡萄，递到盛帝嘴边。
　　盛帝目光没移开奏折，自然地张嘴将葡萄咽下。
　　“这屈赴阳又为朕立了一功。”

　　姜贵妃扫了眼奏章内容，正是奏报长庆侯屈赴阳治理洪涝有功的喜报。
　　“真是恭贺陛下，近月来肃州的涝灾可扰得陛下数月难眠。”

　　“有了这些肱股之臣，是朕之幸事啊。”盛帝放下奏章，闭眼躺在了姜贵妃怀里。
　　姜贵妃心中有事，可看着怀中之人，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抬手轻轻为他抚平禁皱的眉头。

　　偌大的殿内安静下来。
　　不多时，内侍张文挪着碎步匆匆走了进来，看到盛地帝正在小歇，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脚步停了下来。

　　“张公公，她还在那跪着？”盛帝慵懒地开口。
　　见还是扰到了盛帝，张文惊恐地伏跪在地：“奴才该死，扰了陛下歇息。”

　　许是今日心情不错，盛帝摆摆手，并未问责。
　　张文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姜贵妃，得到许可，小声说道：“禀陛下，娘娘，楚侯府大小姐楚兰沄，依旧跪在宫门前。”
　　盛帝轻哼一声，“五个时辰，这姑娘倒是硬气，不愧是楚家和姜家的后代。”

　　听到这，姜贵妃手里动作一滞，可手腕很快又转动起来，“要我说，阿沄这孩子跟陛下还有些相像呢。”
　　“哦？”盛帝睁开眼，饶有趣味地盯着姜贵妃，“此话怎讲？”

　　将盛帝扶起，姜贵妃也挪挪腿换了个姿势，“单从亲缘上，这孩子跟陛下身上可都有楚家的血脉。”
　　说完姜贵妃顿了一下，见盛帝面上没有波动，继续说道：“陛下赞赏阿沄硬气，可陛下又何尝不是呢，臣妾可是听太后说过，儿时陛下曾与六王爷打赌，赌谁先在三天内背下一百首诗，为了赢下赌约，陛下可是三日未眠呢，依臣妾看，这孩子可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盛帝哈哈笑了两声，眸光深沉，没表态，只是端起案上的清茶饮了半口。
　　张公公不知何时离开了大殿，此时又匆忙赶了回来，依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闷声说道：“启禀陛下娘娘，现在宫门外面......”
　　“外面又怎么了？”盛帝语气稍稍不悦。
　　“回禀陛下，楚，楚侯爷也跪在了外面。”

　　“什么？楚城！他又搞什么！”听到这，盛帝一拍书案从案前站起，原本舒展的眉头再一次皱起来。
　　“更衣，朕要去看看！”

　　要说楚城，盛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这个表弟。
　　作为楚家那一代唯一的男丁，楚太后自幼将他接到宫中抚养，打小他便跟在盛帝身后，楚城从小心思单纯，在盛帝看来，这种纯良难能可贵，所以在盛帝心里，相比其他皇子，楚城更像他的弟弟。

　　楚城没什么野心，不要实权。也不在朝中拉帮结派，若不是盛帝强制要求，他连上朝都要犹豫一二，盛帝信任他，所以每当心中苦闷或者难言之事，他都会说与楚城，楚城酒量极差，待他听完，再几杯酒下肚，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也正是他不善于跟朝中大臣联络关系，盛帝经常会收到弹劾他的奏章，什么“疏于公务”、“惯纵儿女”、“言语粗鄙”，可盛帝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惩戒几句就过去了，没想到他今日竟同女儿一起跪在宫门前，这叫什么事嘛！
　　一想到明日弹劾奏章铺满书案，盛帝直觉额间青筋一阵抖动。

　　“楚侯爷，楚小姐，陛下请二位内殿谈话。”
　　张公公一路小跑，赶到宫门，汗都没来得及擦，急声宣道。

　　楚兰沄没说话，目光坚毅，手里紧握退婚书，死死盯着前方。
　　“陛下若不答应我们楚家的退婚，我楚城便要跪死在这！”
　　楚城看了眼张公公，语气坚决，脖子一梗，身子却并未挪动半分。

　　“哎呦，请不动二位，老奴这可没法跟陛下交代啊！”
　　张公公急得抖了抖拂尘，看着倔如牛的父女二人，一时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祁华殿的白露姑姑正疾步而来。
　　给张公公递了个眼色，白露屈身向前，悄悄伏在楚兰沄耳边说了什么，听她说完，楚兰沄神色有些松动，随后借着她的手臂颤巍地站起。
　　双腿跪得发麻，一个重心不稳，楚兰沄险些又朝地面栽去。

　　“沄儿，小心！”
　　虽不知道白露说了什么，可看到女儿膝前被石子硌出的印记，楚城还是不禁心疼地呼出了声。
　　但同时也缓了口气，他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倔得要命，好在姜贵妃有了主意，若要在跪下去，她这娇弱的身子骨准吃不消。

　　不动还好，这一动，楚兰沄知觉寸步难行，咬着唇，艰难地朝前迈下一小步。
　　楚城扶着地面缓缓起身，捶了捶僵硬的双腿，慢慢挪到女儿身前，低下身子，将后背停在楚兰沄身前。
　　楚兰沄也没犹豫，搂住父亲的脖子，轻轻一跃扑了上去。

　　楚城直起身颠了颠背，“张公公，劳烦带路。”

　　宫门距明华殿小有距离，此时又正值酷暑，没走几步，楚城就已满头大汗，可他又不能叫苦。
　　夕日宫内步辇来往，可今日愣是没有一顶来宫门接应自己的女儿，楚城知道，盛帝这是生气了。
　　“白露姑姑跟你说了什么？”
　　故意跟前面人落下一些距离，楚城小声朝背上问道。

　　天气炎热，楚兰沄早已体力不支，此时耷拉着头，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头顶给父亲遮着太阳。
　　“贵妃姨母说，陛下已经给出台阶，若此时驳了他的面子，那这件事才是真的走入了死路。”

　　楚城颠了颠背，“若今日这事没有个结果，明日我便跪在朝堂之上！”
　　“爹！”楚兰沄轻轻推了他一下，轻声自责道：“我的婚事，不该牵扯你们受罪的。”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难道爹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嫁到那种人家去啊。”

　　楚兰沄实在没了力气，用袖子给父亲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便侧头躺在背上，不再说话。

　　到了明华殿，张公公进去通禀，楚城扶着女儿候在殿外，不一会儿，张公公便从殿内走了出来。
　　“楚大小姐，陛下有请。”

　　看了眼父亲，楚兰沄抬步就要上前，可被楚城一把拉住。
　　“公公，陛下没有宣我吗？”
　　张公公淡笑着摇摇头。
　　“那陛下此时心情如何？姜贵妃可在殿中。”
　　张公公还是微笑着，“楚侯爷，不便叫陛下久等。”

　　楚城了然，松开手，不安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又重新站回太阳底下。

　　殿内，楚兰沄身子发软，可还尽力维持身形，不想在殿前失仪，可她的双腿实在不听使唤，没走两步便缠在一起，楚兰沄重重朝地上摔去。
　　“怎么，原来你知道难受啊，瞧你在宫外跪着那劲，朕以为你这丫头真是铁打的呢。”
　　盛帝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楚兰沄咬了咬牙，撑着身子跪起，一步步挪身向前。
　　“臣女楚兰沄，拜见陛下、娘娘。”

　　“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盛帝扬了扬下巴，盯着楚兰沄手里的物件。
　　“禀陛下，是退婚书。”
　　楚兰沄将退婚书展于掌心，恭敬呈上。

　　张公公正欲上前，可盛帝一个眼神，他又退回原处。

　　“朕可知，你与屈林海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为何突然要退婚啊？”

　　楚兰沄将退婚书平于头前，言辞诚恳道：“禀陛下，臣女确与屈世子指腹为婚，可从儿时至今并无过多交集，更谈不上情投意合，当然，对于未来夫婿，臣女并不奢求情深似海，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洁身如玉，不可有外室。”
　　在太阳下晒了几个钟头，楚兰沄早已体力不支，说完这段话，她稍稍喘口气，还欲开口，可这时盛帝却先打断了她。

　　“沄儿啊，屈林海之事朕也是略有所闻，你还小，对于男女感情太过执着，你若实在不喜，朕这就下旨，让他与养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不再往来，你看怎么样？”

　　听到这话，楚兰沄上举的胳膊颤了颤，她咬着唇，缓缓抬起头。
　　殿上，盛帝一改往日严肃，神态柔和，那口吻，像在劝说，又像在安慰。
　　可楚兰沄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陛下，两家结亲，本该公平，可屈世子如今已为人父，这对臣女来说真的公平吗？”
　　楚兰沄略带愤恨地弯下身子，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陛下，还请成全沄儿。”

　　“这......”盛帝侧头看向姜贵妃，叹了口气，其实屈林海在扬州与歌姬生下孩子的事近日他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本以为楚兰沄深居大院，对这事应该毫不知情，没想到她今日竟在大殿之上直言而出。

　　姜贵妃杏目圆睁，一脸愕然，到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看着伏在殿下的小人，盛帝神色复杂，近日屈赴阳正立了大功，此时若是应允了退婚，屈家难免会多想，可这些话他不能说，更不能对着殿下之人说。
　　沉默片刻，盛帝终于开了口，“沄儿，你可知，今日若是退了婚，这消息立马便会在京城传开，到时你怕是再也找不到良婿了。”

　　在京城，名门望族最在意的便是名声，女子若是背上退婚的名头，准会成为各氏族之间的谈资，长而久往，便默契的不会允许自家子弟与这女子有任何来往。

　　“陛下，此番行为已是臣女深思熟虑的后果。”

　　看着态度坚决的人，盛帝也不再开口，一时间，殿内气氛凝重起来。
　　想到早上姐姐加急送进宫里的密信，姜贵妃紧了紧袖口，正想开口缓解一二，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孩童的声音。
　　“父皇，庄儿背会了一首新诗，要背给父皇听。”

　　在众人注视下，一五六岁身着锦袍的孩童一路小跑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慌张的内侍。
　　“还望陛下、贵妃娘娘恕罪，十四皇子说是有喜事要跟陛下汇报，老奴实在没拦住......”张公公又一次跪在地上，可视线却不敢离开小跑上前的孩童，生怕他有什么磕碰。

　　看着笑呵呵直奔自己而来的孩子，盛帝没理会张公公的话，一脸慈祥地张开了胳膊，迎着小儿扑进怀里。
　　“庄儿有什么喜事要告与父皇呀？”

　　“父皇，今日钟先生教了庄儿一首诗，庄儿不到一刻钟便背下来了，父皇，庄儿是不是很聪明。”
　　看着眼前一脸期待的小儿，盛帝不禁笑出声来，“庄儿属实聪慧，像朕，像朕啊！哈哈哈哈哈。”

　　“父皇，那庄儿可不可以要一个小奖赏呢？”
　　“说与父皇听听。”
　　“庄儿希望父皇一会儿能陪庄儿一起用膳，庄儿好久都没跟父皇一起用膳了。”十四皇子嘟囔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盛帝。
　　“是吗？”盛帝佯装闭目思考，“朕近日是有些忙，竟好久没陪庄儿吃饭了，那这样，今日午膳，父皇就陪庄儿一起吃。”
　　“多谢父皇！”十四皇子开心地环住盛帝帝腰，将脑袋埋在他胸前。

　　“沄儿啊，这个婚事呢，朕会再考虑一下的，今日先退下吧。”盛帝脸上挂着笑，朝一旁的姜贵妃递了个眼色。
　　姜贵妃心中了然，缓缓开口道：“沄儿，早些回家歇息，别让家中担心。”

　　楚兰沄抬起头，心中犹豫着要再次开口，毕竟她这次可是抱着必退婚的想法，可看到殿上姨母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纵使心里有不满，可楚兰沄还是低头领旨谢恩。

　　听着身后父慈子孝的欢声笑语，楚兰沄颤巍巍地朝门口挪去，可到殿外时，却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她一下子慌了神，顾不得双膝疼痛朝四周环视着，“张公公，我爹呢？”
　　“楚小姐，楚侯爷他......在烈日下晒了太久，身体有些不适，老奴已经提前派人送他回去了。”

　　自己的父亲自己还是清楚的，他绝不可能把女儿扔在宫中独自回府去，楚兰沄心头一紧，不安地追问道：“张公公，求您跟沄儿说实话，我父亲究竟如何？”
　　“这......”见没糊弄过去，张文挪开眼神吞吐着。

　　“楚小姐，在外面跪了那么久，您的身子骨也吃不消，老奴还是先派人送您回府吧。”
　　见从这也问不出什么，楚兰沄也不再揪着他不放，“不用劳烦，出宫的路我记得。”说完，皱着眉头朝宫外走去。

　　一路上，除了几名内侍远远跟在身后外，楚兰沄总觉得还有其他人在跟着自己，越临近宫门，这种感觉越强烈，终于，在迈出宫门前一刻，楚兰沄故意顿了顿，稍稍朝身后看去，可让她意外的是，长长的宫道上，处了卫兵，并无其他人，看着侯府的马车停在一旁，她也没在多想，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