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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铜豌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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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赵全脱身而去,夜晚使人来对胡云翼、李孝元不利,幸喜云翼的妻子胡小娘,从丈夫去后,日思夜想,忽有一日,竟梦见丈夫在外面娶了小老婆,于是一股气往上涌,凭着一双小脚,一径里来寻丈夫。危急时刻,就是胡小娘出手相帮。她是有武功在身的人,这是旧年,李探花到胡家访云翼时,曾和胡小娘擦肩而过,就瞧得出的。可是云翼因为不通武道,全然不知,胡小娘用一凳、一灯,料理了一屋子的人,他还觉得好笑,以为是妻子运气好。小娘偷偷冲李探花吐了一下舌头,就是个叫他不好说破的意思。
云翼瞧着他两个,仿佛是忽然变得十分亲密的样子,觉得很惊奇。殊不知这是江湖人特有的心照不宣。他接着了老婆,喜从天降,慌忙命令准备车马,将小娘带到馆驿当中叫她歇息,又问她这么远的路,一个女妇人家,是怎么过来的?小娘正在炕边整妆,她家常还是像做姑娘时那样先梳两条大辫子,再将辫子盘起来。此刻拔下荆钗,辫子又垂落下来,滑落在她的胸前,晃晃荡荡。她说,夜里她做了个极不吉祥的梦,爬起来要去寻丈夫,她爹胡二见了姑娘这样,说:
“若不叫你去,怕等姑爷回来,见到老婆也痴了,却也不好。”就托了一个镖行里朋友,带她一路过来。那镖行朋友却也不是这么巧就来长安的,是到了涿鹿,在那里把她托了另一个朋友,那朋友将她带到洛阳,洛阳的朋友,又将她带来长安。因此她虽是日夜兼程,却也耗费了这许久的功夫,才赶过来。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那位镖行朋友,原本要带她到家中歇息,明早起来他再给打听,可是小娘坐在车上,见外面官兵匆忙跑来跑去,知道这是府衙门往卫所里借兵护卫。她家是军户,更是跟着胡二从小在北京卫里长大,对这种情形很是了解。于是大着胆子,跳下车来,跟着官兵一路走来,果然找着了。
云翼轻轻地伸手拂去她被汗水沾在面颊上的一捋乱发,觉得她多么勇敢,多么可爱。为了她,他可以做一切原本不愿意做的事,愿意贪赃枉法得了钱给她打金钗子,愿意缩头乌龟保全性命回家去和她长相厮守,愿意趋炎附势,做一个顶大的官儿,好让她得着个一品夫人的封诰,愿意说很多肉麻的情话。胡小娘的亮晶晶的黑眼睛、雾蒙蒙云丝般的长发,玉莹莹,淡黄色里透出血肉的暖香的肌肤,都让他心醉神摇了。她的赤裸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云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小娘笑了:
“老爷,你的呆脾气想是又发了。你想什么呢?”
云翼说:
“娘子,我在想,下辈子,咱们说不定就要分开了。”
小娘实在不提防他说出这样话来,扑哧一声笑了。这时候虽然天已蒙蒙亮,但两人都结结实实累了一天,睡下不提。
且说李探花,知道云翼身边有胡小娘,用不着自己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下放松,在一片狼藉的书房里倒头就睡。次日吴知府来了,惊得说不出话来,又不敢吵他,悄没声退了出去。等他睡到日落西山,自己揉着眼睛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见云翼和知府在外面说话。说到赵全的行踪。没有见到胡小娘,心里知道,云翼一定不知道胡小娘是个有武功的,就是知道,他也必然逞那丈夫的气概,不肯把妻子卷进这一番凶险的官事中来,但如今他受了伤,神思疲倦,很想要个臂助,他才不肯让云翼就这么再派人把小娘送回去呢。于是故意地说:
“咦,云翼,你家的姐姐呢?”
云翼不防他骤然点破,吴知府其实早得了信儿,馆驿里的人来告诉他说胡大人又带了个漂亮的小妇人过来,两人美爱无加地眠了一晌午,比之前的那位宝眷,可要像夫妻多了。他本自纳闷,又不好说,如今李探花启开这个话头,知府道:
“原来胡大人另有家眷在此,如今那白莲教徒甚为放肆,宝眷在馆驿一个人住着,又冷清,又不安,倒不如到卑职家中,与房下也好做个伴儿。待大人回转,一起返京吧。”
李探花原不知他们谈到那里去了,此时道:
“‘回转’倒是什么意思?”
云翼说:
“方才赵老大来信说,一路搜捕那帮白莲教徒,倒听说他们是夺路逃亡咸阳去了。”
李探花道:
“咸阳原也是要去的。”然后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说服云翼再把胡小娘带着到咸阳去了,这个原是于礼不合的事,倒不如见了胡小娘,私下里和她说。于是就不再作声了,坐在那里看自己的手指,心思又惶惶然落入方才做了一整天的那个长梦里去,梦见娘亲死前,从华山上下来,一队一队的女冠,走进他家,向无忧道别。神情在外人看来颇有凄惶之意。云翼看在眼里,心道:他这是累了。就对吴知府说:
“此番还要向年兄再借一个人。”
李探花笑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又趴在桌上,说:
“是了,这个人好。”
吴知府也心领神会,他的手下就是一个虞孝廉历过江湖,又精明强干,当即派人把虞孝廉请了来,三人商定,次日启程。于是云翼又到馆驿里同胡小娘宿了一宵,明日一早,知府衙门派了轿子来接,小娘是江湖女子,根本不把知府大人家的这高高的院墙看在眼里。凭它多深的宅院,还不是来去自如?她见云翼神情中有凝重之态,这回的案子必定大了,云翼的性情她是了解的,他就是宁愿自己孤零零地死在阴沟里,也不肯拉她去做鬼夫妻,当下知道多说无益,便顺从地听了云翼的哄劝,上轿去了,夫妇洒泪而别。
两人道别的同时,李探花会着了虞孝廉,从马上跳下来,弯腰一拜。虞孝廉吓了一跳,慌忙扶起来说:
“啊呀女将军,你这是要折死了我!”
李探花今日穿的是一身蓝布衣裳,裹着头巾,犹如寻常走江湖的女子一般,装束得十分利落。道:
“先生,昨儿你救我一命,我是个不知好歹的,心里还啐先生一口呢,如今想想实在不该,先生,你是我救命恩人,原该受此一拜,我还祝先生长命百岁,那里就折了你?”
虞孝廉心想,昨儿你可不只是在心里啐我呢。嘴上仍说些客套话,李探花拉着他的手,殷殷切切地诉说感谢,却阴将一张纸塞进他手心里。等三人启程了,他自把马慢慢落到后面,看去时,却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当下心跳如擂鼓,又怕自己的手汗把银票污了,慌忙塞进靴里。
三人在这里行走,长安到咸阳不远,就是一天的路程,不必管他,且说胡小娘一顶轿子抬了来吴家,石氏出来接着,心里好生纳闷,觉得这位太太和之前丈夫和她说时不大一样。但面上自然是不能显露,两人坐下吃茶,闲话了些家常,越说越纳闷,听起来,这位太太像是昨儿才来的?
交谈之际,染香也上来相陪,和小娘一见之下,彼此吃了一惊。染香倒有回避之意,可是胡小娘不管不顾地上去拉住染香的手,道:
“四姑娘!你却在这里!”
原来两人竟然认识。话说正德年间,那正德皇帝,就是当今朝廷的堂哥,是个荒唐不过的人,老有些奇思妙想把大臣们折腾得痛不欲生。正德七年,匪患严剧,迫于京师。武宗纳江彬谏,来了一个“边京互调”。就是把边关熟习战阵的军队调来京师剿匪,而把京师这些吃饱了皇粮无事干的饭桶丢到和蒙古人第一线的刺激战场上去操练。此事有两个影响:
一、把先皇留给他的三大遗物中硕果仅存的李东阳大学士给气得退休。
二、九边地带的守军,轮番地进了京城。于是原本随父亲驻在边地的胡小娘,也就一道进了京。她没进京的时候,就是个野丫头,身边的小伙伴,是长风镖局赵当家家里的几个姑娘。赵当家者,即是染香的母亲,张老镖头的妻子。如今也过世多年了。这镖局乃是赵当家从她双亲手里接下来的。那时节,赵家的人丁还兴旺,赵当家的几个侄女,和她的独生女儿染香,都养在一处。这就是胡小娘童年时候的玩伴。染香若是从她母亲那里排,在几个表姊妹当中就是行四,小娘若跟她们一起排,就是行六。
当下染香姑娘虽有回避之意,但毕竟姊妹情深,终于拉住小娘说;
“六妹妹!你如何在这里?”
姊妹两个又是哭,又是笑,将别离之后的情由一一讲了。染香姑娘讲她自母亲死了以后,众姊妹是如何死的死,嫁人的嫁人,嫁人以后又死的死。而镖局又每况愈下,查猛逼婚,她心一横跳了河才捡回一条命。小娘说她随着父亲胡二到京后,如何逢着了如今的巡按御史胡云翼胡大人,如何与他夫妻情深,使她难忍别离,辗转寻至此处。而今丈夫又上咸阳去了,恐怕那是个是非之地,着实忧心。
染香和石氏都竭力地安慰她,然而终究还是拗不过她,把近日来的案情尽力地一说。小娘皱着眉,喃喃地道:
“老爷,你怎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呀!”拔足就要往外走,被两个妇人又是拼命地拦下。小娘笑道:
“石家姐姐不知道,难道四姐姐你也不知道?我是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妇人?”
染香道:
“也不是如此说。”
眉宇间着实有忧虑之意。小娘见她有话没说,便也不再吵闹着要走了,心说老爷也不见得一出门就要叫人砍死,我倒瞧瞧四姑娘却有什么心事?这一天匆匆地过去了。
再说黄昏时分,李探花一行人来到了咸阳城下,并未显露身份,寻了个客栈住下。李探花和虞孝廉,都是熟悉弓马的人,倒是云翼,他真是平生最怕骑马,李探花笑个不住,把雪骨骏马让给他骑,那雪骨几天里不得纵情狂奔,而且这马的性情,怕也和主人一样地促狭,竟载着云翼一路狂奔,云翼吓得紧紧抓住缰绳,要不是还顾及官威,就要整个趴到马脖子上。终于到了地方,他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两腿都木了,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来。而虞孝廉虽是瘸的,轻功却极好。他虽然在衙门里不敢拄拐杖,也不敢使轻功,然而到了外面,却显出他踏雪无痕的非凡功力来,李探花看了就要叹服,对虞孝廉倒真心敬重起来。
几人叫了客饭,在堂上吃着,见到街对面动工,一家店子正换招牌,等挂上去了看,新的招牌上写的是“金狮镖局”。虞孝廉见了,不免叹了一声。李探花道:
“先生,这金狮镖局,想是有个故事?我从来听说西安府有长风镖局,不曾听过这头狮子。”
虞孝廉便将长风镖局败落的情由尽情一说。李探花道:
“既然如此,不如前去结交结交。”
云翼道:
“你也不要太逞性子,和这些江湖人结交了。你知道你今后是什么样人?”
李探花笑嘻嘻地越过桌面,把虞孝廉的酒杯端到嘴边。这是因为云翼因他有伤,不叫他喝酒,他就抢人家的,当下云翼和他翻脸,两人闹了一通,虞孝廉只好说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叫女将军眼馋,把整壶酒赏了跑堂的小厮。
李探花眼巴巴地瞧着那小厮走开,道:
“云翼就爱胡说,我以后成什么样人,和现在喝不喝酒有什么关系?”
云翼道:
“不是喝酒的事,是你结交朋友,须要谨慎才是。”
李探花笑道:
“真要讲谨慎一说,我就不和你铁胆御史同道了。”
云翼道:
“真这样也是好的。”
李探花叫他唬了一跳:
“干嘛呀!这么讨厌我?”
“真的。旧年,我和景修在温老师家见过一面,说起你。我们说啊,像你这样的出身人家,一出生就会做官的,强似我们这些钻营苟且之辈。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要经历这江湖、要来相与我这煮不烂的铜豌豆?”
李探花笑道:
“因为我喜欢你呀,云翼。”
“没个正经!”
云翼不和他说话了,李探花又低头望向窗前,虞孝廉其实不愿意见到查猛——自从他在吴知府家中偶然见到了染香姑娘,要是查猛知道这婚事里面有他掺和,往他脸上只一掌,他就真的物理上地没脸见人了。于是倒也有心劝说李探花打消去和查猛结交的念头。然而,好死不死,从金狮镖局里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魁梧,只剩一条独臂,肩上扛着褡裢,大步走上这酒楼里来。虞孝廉避无可避,真想一下子钻进地缝里去,不想查猛是精明的人,一眼就瞧见了他,上前来一把扯住,道:
“怪道老五说好像隐约见着个人像你,除了你虞二拐子,还有谁有这样的轻功?我方才还不信,我说老五眼花了,那虞二坑蒙拐骗了一番,怎么还肯上咸阳来,看我不一掌打爆他的脑袋!”
虞二快哭出来了。
“我的大哥,你和我计较什么,我也是听人说话办事。难道说那生意不是你们老镖头自己要搭上的?”
查猛还要和他吵闹,忽然听到一阵哒哒的敲击声,声音不大,就是筷子尾巴敲在桌面上的声音。循声看去,却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头上包着布巾,风尘仆仆,一身农妇似的蓝衫裙,可也掩盖不住她的光彩。她正一手托着脸,笑望住这边。查猛一见就知道这是一位走惯了江湖的女侠,也就把虞孝廉给放开,整顿衣衫,两人见礼。
这下,虞孝廉可再也阻拦不住他俩认识了。李探花对外,只说自己姓林。查猛心道她既然是虞孝廉带来的人,必然和官面有些牵扯,问:
“林女侠到我们这等荒凉地方来,是有什么公干?”
此时重整杯盘,四个人坐下来吃酒。江湖人相见,照例是要互相敬个三杯的,这云翼也再不能拦他了。要说身上有伤就不饮酒,一是叫人觉得不懂规矩,轻慢了去,二是也向人暴露了身上有伤,颇为不妥。
李探花道:
“我是陪我们胡大人来的。说公干真是不敢,我原也只是胡大人的护卫,胡大人说往东,我那里敢往西?”
胡大人板着脸说:
“既然我说话是这么好用,就把你那套江湖规矩抛开一边,莫要吃这么多酒,误了我的事。”
查猛笑道:
“江湖儿女,一醉何妨!”
他竟然趴到窗边,冲对面大喊道:
“喂!老五!过来吃酒!”
他的内力深厚,中气十足,这一声不仅声震屋宇,而且一整条大街的人都抬头来看。他家老五也不是聋子,自然也听到了,一会儿就走出来,也不进屋,就是从外面脚踩着墙壁横飞上来,从窗台跃入,刚好赶得上接住查猛抛给他的一杯酒。这是我们之前认识过的诸葛雷。于是一场欢宴,直到夜深。夜深时诸葛雷已经是伸手在李探花肩膀上猛拍,说:
“林……林女侠,你放……放心!那白莲教,赵全?那是个什么东西!坑蒙拐骗,酒肉和尚一个。看兄弟帮你、你们……擒了他,你们回去可要向皇上表一表,就说,俺江湖人里,也有,也有忠义之辈!”
李探花笑道:
“这个自然。诸葛五哥,咱俩还碰一杯。”
但是席上,除了诸葛雷之外,谁真的喝成烂醉?尤其是虞孝廉,一副想要尿遁的焦急之色。果然他寻了个借口匆匆走开,查猛却也跟了上来,这酒楼里到晚上人实在太多,他的轻功施展不开,一个瘸子,叫查猛拿住还不是手到擒来?吓得他连连告饶。查猛把他摁在马棚旁边的一堆干马粪上,怒道:
“你说!染香上哪儿去了?”
“四四四四……四姑娘不是死死死……”
“胡说!”
查猛怒道:
“那娘们,她就是嫁给我再把我毒死、气死、一刀捅死,煮面放二斤盐把我齁死,她也不能去跳了河!”
“姑娘家的心事,咱们谁知道啊?”
“呸!她肯定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跑得这么无影无踪,咸阳城里,除了你是个外人,当时在这儿,还有谁能帮她?”
“大哥,你太冤枉我了,我这一瘸一拐,四姑娘怎么能看得上我?”
查猛不再说话了,沉着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虞孝廉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直炸到天灵盖,声音也软了下来。
“大哥,这个事儿……这个事儿……”他往左右看了看,“实在还应着落在你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