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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所思所梦 ...

  •   堂上是乱哄哄地一团,赵全身披锁链,竟也趁着乱,就这样脱身而去,那赵老大带着几个人追出去,见到青天白日,哪里有个人影?茫茫然地回来。见到老爷已经不见了,堂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宗印和尚,慢悠悠地从缸子里爬出来,仿佛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赵老大两步冲过去,揪住僧人的衣襟,噼噼啪啪打了他几个耳光,问:
      “贼秃!你和那妖僧一唱一和地来消遣咱们,说!他上哪儿去了?”
      宗印和尚迷迷瞪瞪地,忽然喷了他一脸的鼻涕。赵老大连忙把僧人一掼,抹着脸,一脸晦气色地转进去求老爷的示下。且见到后面人人人人人如织地往来,就连他的上司吴知府,也是诚惶诚恐地在门口看着。他偷眼往门缝里瞧了瞧。这是府里的书房,那个锦衣卫里的官,躺在长榻上,靠着他们那位整日里一副晦气色脸的御史老爷。
      云翼把他的袖子拉开,见到臂上是长长的血痕纵横交错,伤口又极深,仿佛被什么只有山海经上还记载个只言片语的怪物给啃了一口似的,而血仿佛已流不动,已渐渐变成死的紫黑色,吓得他魂飞魄散,从袖里掏出一个瓶子来,问:
      “你想这个可能有用么?”
      李探花恍恍惚惚地说: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大夫……”
      云翼抓着那个瓶子,全然不知所以,又不敢自行其是,急得要满地乱转了,还因为李探花正靠着他,所以一动也不敢动。幸喜就在此时,从外面一瘸一瘸地过来一个人,竟是虞孝廉。他这个孝廉的身份,乃是吴知府给荐的,实际上就是知府身边的幕客。这个人也颇在江湖上混过,据说也通医道,念过本草和外科正宗,这时候就分开人群,进来一看,啊呀地叫了一声,也来不及说话,顺手拔出李探花腰间的一把刀,将他臂上的肉削去一块。李探花痛得呜地叫了出来,把脸扭了过去。虞孝廉在此提刀刮骨疗毒,他的手极稳当,将伤口旁边的肉剜去,见血流复转为鲜红,地上稀里哗啦淌了一大摊,才舒了口气,道:
      “好了。”
      李探花哪里会去学什么关公面不改色的模范,他一向是痛了就哭根本不忍,已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翼实在拿他没办法,又取出药瓶来给虞孝廉使用,虞孝廉接过来嗅了嗅,便不要钱地往伤口上洒,一忽儿血就止了许多。他说:
      “咦!这药神效。”
      云翼见平安无事了,心情也放松下来,道:
      “果然这是御赐的。……你不要哭了,你是在这儿的最大的官儿,哭成这样,像个什么?”把虞孝廉听得呆掉,差点把瓶子整个打了。
      李探花说:
      “我爱哭就哭,皇上也管不得,怎么你却管得!”然后把脸蹭到云翼的袖子上抹眼泪擦鼻涕。虞孝廉见他生得美,说话又这么娇蛮,心里只把前两天吴知府席上与二王讨论过的情由信了七八分,只道这位女侠又是受皇上宠爱,又是能替皇上效劳,犹如前朝正德皇帝与刘娘娘事一般。云翼且不理他,又问:
      “请教先生,这是什么毒药,这般厉害?”
      虞孝廉此时不敢僭越了,就要退到旁边回话,云翼道:
      “不妨事,先生竟算他的恩人。”然后又推李探花叫他拜谢恩公,李探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拜过了。云翼无法,叫人给虞孝廉看了座。
      虞孝廉这才说:
      “回大人,学生早年间也常在草莽中走动,故而认得,这是蜀中唐门的火器,唐门的暗器上都是淬了毒的,外边竟还看不出来,譬如一颗普普通通的铁莲子,到了眼跟前,若是像普通的躲避暗器的法儿那样去拿,或者躲,那可就上了当了,这毒霰到了眼前就要炸开,凝神去拿的人,被它炸瞎了眼目、破了相的,都有。”
      云翼听了,甚为后怕,若是李探花不识得这暗器,贸贸然去拿,七枚毒霰,能把一屋子人都给交代在这里。又说:
      “我听说,唐门在川,是替两浙防务造作火器、抵御寇患的,想不到竟也有这样缺德器物。”
      虞孝廉道:
      “女将军竟然懂得如何去收唐门的毒霰,实在令人佩服。就是二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有这样的机敏。”
      两人听了他的“女将军”三个字,都忍不住笑,李探花又是痛,又是好笑,实在难过,后来才说:
      “这是我十岁生日时,爹爹请人来教的。”
      虞孝廉心想:这女侠的父亲,倒也奇了,姑娘十岁的生日,请人来教这个做什么。就是必得学些什么,女儿家当务针线为要,何苦叫她学什么唐门的邪法儿。本来不了解林诗音的家世,然而小李探花的妹子,必然也是极高的门户了?口里说:
      “老令公实在是远见非凡。”李探花又笑得难受,使虞孝廉一头雾水,这位女侠性子倒活泼,可是我就恭维她两句,也实在不必高兴成这样。云翼板着脸说:
      “你的老师难道就教你用袖子去接?那可使费了,一个人身上倒有几条膀子?”
      虞孝廉道:
      “不是这么说,胡大人,当时的情形,我是听说的,看伤也看得出,那毒霰竟有七枚,从不同的方位打过来,就是要扰乱了人。试想,若是要收这毒霰,一枚两枚地,可以毫发无伤地收得,十枚八枚就难了,况又是不同的方位,这就像双拳怎敌十四手,天下能为此的还不多哩。”云翼方才叹服。李探花笑说:
      “哎,云翼,也就是你,真不识货。”
      云翼道:
      “这里最不识货的怕不是我吧。”就用袖子给他揩去脸上的血迹泪痕。反正也脏了。
      三人又闲话几句,李探花靠着云翼睡着了,毕竟挨了一场痛,是极耗精神的。云翼简直是屏着呼吸才把他静悄悄从身上卸下来,安顿了睡下,走出去审宗印和尚。和尚穿着湿衣裳,坐立不安。云翼和颜悦色地叫人拿干布袍来与他换了,才问他和赵全的首尾。
      和尚说,赵全本来是这香积寺中一个火工在兵乱中捡回来的孩子,长大了就是和父亲一样干苦力,十来岁父亲死了,无法安葬,尸骸用草席卷了,放在屋里,他自己退出来一把火将房子烧了,在家门口哈哈大笑,喊着:“与爹爹下火!”险不曾将左邻右舍的房屋一起烧了。众邻居都提桶来救,并要把他扭了到官,这赵全却跑上山去,躲在释迦的佛像后,不肯下来。后来,还是老和尚见他有慧心,就把他剃度了,又是寺里出面,替他了结了这一场。然而这赵全在几年内越来越疯,发展到下山演说什么佛门妙法,凑了一些无知小民,把他当活佛降世一般地礼拜。首座越发地看他不过,众僧纠集起来,竟在旧年将他逐出门墙。赵全下了山,行止越发地无度了。
      云翼察言观色,见这宗印和尚倒是个老实人,叩头说:
      “老爷,我们的师父老和尚年纪大了,不问俗事,寺里凡事都是我来照应。你就是签了传单,把他锁下来,他也是说不出什么,求老爷免除他这一番惊吓吧。”
      云翼说:
      “赵全为什么恨你?他要找个由头脱身不假,却还要趁机捉弄你,分明是有仇怨。”
      僧人道:
      “阿弥陀佛,这是佛理之争了。既然我自己走下来要替他免除灾祸,我也不怨。”
      云翼心中叹息,又细细地问他赵全平日里和什么人相与,据和尚说,总不过是些近乎赤贫、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这些人就是抓起来骨头里榨成渣,也是榨不出几个钱。然而虞孝廉却说,唐门的毒霰是难得之物,费时费工费钱费人脉,七枚毒霰要弄到手,怕不得上万两银子。像赵全这样人,哪里寻这么阔气的施主?何况要使用它,也得极巧妙的发暗器的手法,极高的功夫,才能悄无声息地隐没在衙门外头。不管是七个人都有这么高的武功,还是单只一个人,却会瞬息之间改变方位地天女散花,都是极惊人的了。
      再盘问宗印和尚,也是问不出什么了,便叫他去。自己踱至后面书房,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李探花还在睡着,吴孟祺走过来,神神秘秘地道:
      “大人,你现在晓得了吧!”
      云翼皱眉道:
      “晓得什么!”
      就和知府过厅上去喝茶,知府叹了一息,说:
      “这赵全领的一帮乌合之众,号称叫‘白莲教’,这是佛门里的宗法,咱们不知道,能知道的只是小民们多有笃信这个的,赵师傅号令他们,如臂使指。对这赵全,实在是需要……需要慎重。”
      “年兄的意思是,我倒要把这赵全请了来,低三下四地求他规矩些!”
      “大人,你不知道,西安府这块地界,人多不知王化,况且连年耕作,人多,地也薄了,又是连年地战乱……小民们总会拉帮结派的,不然,独门独户,没法子生存。铲除了赵全的白莲教,怕不还有什么红花教、绿花教……能和这些帮派的首脑平安不生事端,才是真正的与民休息之法。大人,你也有回京复命的说头了,还是就回去吧。”
      云翼道:
      “这倒不错,而今年兄休息得如何了?”
      吴知府红了脸不能答。
      云翼竟铁了心要把赵全拿到。可是说是这样说,他本人是个书生,虽也念过几卷兵法,到底不会用,再说,人家的拳头到了,兵法也不能阻挡。而李探花武功虽高,如今又是睡在榻上,因为余毒未清,昏昏沉沉地不晓事。云翼走出去叫赵老大安排差班,竟是要搜捕赵全。赵老大也是熟知本地地下社会的,但他是个中等人家,小民的事,与他何干?因此极愿意帮助云翼,自己也拿些功劳。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阵阴风嗖地刮来,把桌上的灯给熄了。赵老大喝了一声:
      “来了!”拔刀跳上桌子,黑暗中只听得劈里啪啦的声音,然后一个影子,砰地从云翼面前过,撞开窗子,跌到班房外头去了。云翼看时,见是赵老大鼻青脸肿地在那里。那来人倒未将他怎么样。云翼知道是给他下马威看,然而四周望望,明亮的月光底下,哪里瞧得见人影?他便还是回去伴着李探花坐下,半夜里替他多少次地拭去脸上的汗水,又用香茶来润他的嘴唇。这么守到二更,四周阴风不绝,外面有无数的作怪的形影和人声,若是云翼胆子再小些,倒真给他吓坏了。叫起差役来巡逻,也是没有半点用处,只不过叫差役们也都一齐受了作弄罢了。
      他脸上不显山露水,心中着实忧虑,烛火摇曳,李探花勉力睁开眼睛,说:
      “叫他们都散了吧。”
      云翼道:
      “这些差役是护卫我们的,你不要怕。”
      李探花道:
      “他们走来走去,没个章法……我……听不清。”
      说着,又闭上眼睛。云翼无法,走出去叫差役们散了。于是内外又复寂静。云翼只觉得这屋子里仿佛爬满了老鼠、蜈蚣、蝎子之属,难以形容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声响,从每一个角落里只钻进心里来。而李探花看起来又全没有要好起来的迹象。李探花说:
      “云翼,把刀给我。你小心些,刀上染了毒血,已有毒了。”
      云翼将那两把绣春刀从案上取下来,替他除了刀鞘,递过去。李探花紧紧地攥着刀柄,坐起来,闭目聆听。云翼也伴着他坐着,看着他,心中的痛苦难以言表,想到两年前自己把他从大明门一直背回家去,那个晚上真是好冷。如今他难道终究免不了要看着他死?李探花笑了一下,说:
      “云翼,你好冷吗?干嘛发抖啊?”
      就在第三个字上,他精神一振,睁开眼睛,那把未染毒的刀猛然出手,飞入漆黑的房梁之间。那刀撞在木头上,得愣愣一阵响,然后掉下来一个人。云翼奔过去看时,见还有一口气在,竟是李探花留了一条命叫他审的。便传赵班头过来押了下去。李探花倒在榻上,冷汗涔涔而下。云翼真担心他这副样子要让隐没在暗处的强梁之徒看见了,岂不以为可欺?到时候一拥而上,两人就完了。他因是个不通武艺的人,看不出李探花此刻其实气势不竭,姿势和呼吸的节奏,一举一动都有章法,在行家眼里,反而是不可以轻举妄动的。云翼既不解这一层,李探花又实在没有力量再分心安慰他,只觉得看他着急也很有意思,就笑了一笑。云翼心想,这孩子,死到临头还笑得出,然后自己也笑了。似乎的确有被他安慰到。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桌边坐着,相伴一盏孤灯,以待天明。直撑到鸡叫时分,梁上之人怕是再也不肯和他们纠缠了,从头顶又是乱纷纷一阵瓦片响,脚步杂乱,竟有又来了几个人,一齐轰然撞破屋顶攻下来。李探花提着双刀,燕子般纵起轻功,迎了上去。几人打得不可开交,那几人知道李探花不过是个护卫,云翼才是真正的官老爷,一直想要对云翼不利,却被李探花搅得腾不出手来。然而李探花此时也已到了极限。就在这分身乏术的胶着时刻,忽然从外面劈里啪啦地一阵响,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开了门,然后没有站稳,摔倒在地。她这一摔不要紧,正将一只凳撞得移开几尺,一下拦在了一个蒙面人的脚下,将他绊得一跤仰倒,摔了个七荤八素,那来人惊慌道:
      “啊呀!怎样了,我看看。”便把灯笼提来,要照这人的脸膛。那灯笼叫她刚才一摔,虽然没有熄灭,但也破了,慌忙提来,里面的火烛竟然泼洒了出来,滚烫的热油浇得大家满身都是,这人连连道歉,站起来,又慌的一脚踹中了地上伤者的伤处,使之嗷地一声惨叫。不多时尸横遍野,地上倒了一堆捂脸哀嚎者。李探花扭头看清了这个意外的臂助,笑了起来,当时精神大振,将人都杀退。
      云翼就没他那么好兴致,此刻他已看清了这个来人,竟然是妻子胡小娘,挽着家常的发髻,穿一身绿色的衫裙,就是他出门时她穿的那身,肩上却又是一个布包袱,风尘仆仆,瘪着嘴瞧他。瞠目结舌之下,一时忘了说话。小娘站在屋当中,一叉腰道:
      “老爷,我做梦梦见你有第二个了,故此赶来看你!”
      云翼哈哈大笑,说:
      “你梦的不对,来却来得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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