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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聊从一笑休 ...

  •   打从三天之前,顺天府尹高擢就吃不好、睡不香了,他本来是个很高大敦实的人,心里不藏什么事儿,所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连着整个府衙都跟着他提心吊胆。问他,他只说是因为大比在即,会试的几位考官不日就要下降,因此诚惶诚恐。
      但去年顺天乡试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夸张。科举这回事,虽然麻烦,但一般和他们府衙门不太沾边,他们的职责不过是平日里好生照管着贡场,别再像天顺七年那样外头锁门里面失火,活活烧死百多号人,那真叫个考考考,烤得肉烂皮也焦——大比之期到来,顶多再遣几个人供支应,也就是了。
      二月初二的这一天,高府台又是早早地到衙门口等候着,直着脖子望到了日上三竿,才终于从远方来了一队人马。一共是三抬轿子,这是今年朝廷点下来主持甲辰科的考官,按次序,依次是主试的礼部尚书张潮老大人,副考官翰林学士江汝璧,后面是知贡举的春坊左中允孙承恩。都是四抬的轿子,几人各自带着随从,加上仪仗固定的随从,竟是乌泱泱的好大一队人马。只有一个穿着朱红袍子的少年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边。可是顺天府衙的人一瞧见他这一身服色,就明白高大人为什么连日里这样地坐立不安了。原来这少年正是一身锦衣卫的鲜衣怒马,腰间一左一右佩着两把绣春刀。看他佩刀的这架势,就知道两把刀绝不是挂在那好看的。
      朝堂内外,无不是谈锦衣卫色变,然而科考已是定规,三年一次,虽然是国朝的大事,但年年按规矩办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为何这一次偏偏有个锦衣卫跟来呢?高擢虽然早得了消息,知道这次有一位南镇抚司的指挥随着过来,驾帖说是“协理考务”。然而难道叫这位指挥大人跟着去巡场、发卷子?究竟他要干什么,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他正在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转得没个完,几人已然来到了近前。高擢连忙一一地接应下来,尤其是张潮老大人,今年已六十多了,老态龙钟,花白的胡子一大把,走路都是颤颤巍巍的。几人客套过了,张潮虽然只是从礼部衙门坐轿过来,但一路颠簸,也实在够他受的,马上安顿他去歇息。孙承恩实际上也没比他小上两岁,不过倒还硬朗,而且健谈得多。
      几人边叙着话,边向大厅上走。学士江汝璧,也是五十多了,此人一生宦途坎坷,出了名的倒霉,先是直言进谏被请到诏狱里坐了坐,后来皇帝又一脚把他踹到福建,做一个小小的市舶司提举,嘉靖十六年,他主持应天府乡试,又出了事,这次干脆削职为民,最近才召还来京,依然让他办理科举事务。大概他老人家前些年在诏狱住过,记忆依然新鲜,他连坐着喝茶的时候都不想和那锦衣卫挨着。
      那锦衣卫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身皮并不太招人待见,默默地坐在下首。可是高擢不敢怠慢了他,笑道: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辛丑科的探花郎李从宦大人!李探花,你也是翰林的学士出身,风流文采,天下皆知。这次可要多指教指教啊?”
      对方微微一笑道:
      “哪里,我这次是来给张大人他们做个巡场的小厮。高大人,江大人,孙大人,在下忝陪末座,不过是受了家父的恩荫,实际上在座各位哪个不是我的长辈、老师?还是叫我的名字李孝元罢。”大家连忙左一声不敢当,右一声少年英才地奉承起他来。他却站起来道:
      “我在这里,没的扰了大人们的清净,我先走了。”
      高擢连忙叫个小厮来引他下去歇息。等他走了,屋子里的三个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彼此看看,竟有劫后余生之感。孙承恩伸一根指头,悄悄地指了指他离开的方向,高擢又摇了摇头。几人默了半晌,江汝璧道:
      “这——这成什么话?”
      高擢连忙哎呦了一声,不让他把牢骚接着发下去,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好像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双眼睛。他定了定神,才说下去,道:
      “我看哪,是为了翟大人家的一双公子的事儿!”
      原来本朝的宰辅翟銮,膝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翟汝敬,没有功名,靠父亲的恩荫,在锦衣卫挂一个副千户的职名;二子翟汝俭、三子翟汝孝,去年双双中了举,今年又要来会试。这些年来,皇帝对翟銮的态度阴晴不定,高兴的时候,一捧把他捧到天上去,不高兴的时候就撒手了。不过皇帝对谁都是这样。可是难道这次他是成了心要寻翟銮的短处了?
      江汝璧听了,长叹了一声,道:
      “造孽!”
      要知道他为官二十年,总是浮的时候少,沉的时候多,而且这些年来每逢他主持科举,多多少少总得出点事儿。当然,科举是天下士子所望的大事,基本上每一科都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这倒也不说明他本人是否带有特别的晦气。
      李孝元是在西华门外的官道上追上他们三个人的,他刚说明来意,江汝璧就知道今年自己又少不了受一茬罪。孙承恩道:
      “贞斋,你这些年一直在南边,不知道他。他就是李蒲汀的小儿子嘛,能跟你为难?”
      江汝璧哦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我也该去瞧瞧李蒲汀了……我们多少年没聚过。好像上次见面,还是我刚进了翰林院,他是弘治年间,十七岁上中的探花,给三朝皇上讲过经筵。我呢,我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殿上选了庶吉士,然后就是李蒲汀给讲课。算起来,我还得叫李蒲汀一声老师呢。他说我人迂,作的诗也迂。”说着就笑了。
      孙承恩虽然比江汝璧早上十年登科,但正德三年,刘瑾闹得很凶,把李廷相贬成个兵部主事,此后一直沉沦下僚,等他再回翰林院,孙承恩又奉使命到安南去了,所以两人倒不大熟悉。他道:
      “他今年冬天没过去。”
      瞧着江汝璧十分吃惊的样子,他又说:
      “怎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呢!贞斋,你总说南边的瘴气厉害,其实北边的皇气更厉害。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又死了多少人呢。嗨,就拿李从宦说,他们虽然是个簪缨世家,可是这些年似乎也将败落了,李宗器老大人死了,这你是知道的……”
      “对,嘉靖十年的事儿。”
      “李蒲汀年头上也去了,为着李孝元夺情的事儿,闹得不小哇……李重恩比蒲汀还早一年。”
      “怎么!大好的人材,从前还说呢,迟早他能当得上兵部的尚书,到时候,李家就是三代同朝的尚书。”
      “当上啦。”孙承恩笑道,“皇上追赠的。现在偌大一个声威赫赫的家门,就剩下李从宦一个了。十八岁的孩子,晓得什么事儿!无非就是整天在宫里头奉承奉承皇上。”
      “毅斋,此言差矣。能奉承皇上,就算最大的本事!”
      “这倒不假……”
      几个人絮絮地说着,高擢便很注意地听。为着他的仕途,这些掌故非得全烂熟于心不可。就在他们哔哔啵啵地讲八卦的时候,李探花默默地随着那小厮穿过长长的回廊,到馆驿去歇下。一路上形形色色地路过不少人,见到他这一身锦衣卫的服色,都惊讶以至于窃窃私语。他忽然道:
      “你去罢。我自己走走。”
      小厮赔笑道:
      “李大人,这不大好罢?要是您迷了路,高大人怪罪下来……”
      李探花拿出牙牌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匆匆行了个礼,退身走到廊下,然后跑开了。大概他是赶着去向高擢报告,但李探花也懒得再理。
      慢慢地在院子里转了转,沿着墙溜溜达达地一直走。墙头上垂下二月初的藤蔓的新芽,星星点点的。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诏狱里见过的哥哥刻在墙上的诗句:“又见春风换故枝”,不觉轻叹了一声。
      打从皇帝应允了他出宫以后,他就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家里去。他家在北直隶保定府的新安县,离着京城不过是二百里路,拼着第二天就赶到了。李丙早被他打发回家办理丧事,等他回来,死者早已入殓,一副檀木的好寿材,摆在了来鹤楼的大厅上。来鹤楼是他父亲的书房,收藏着不少金石拓片、古董瓷器,是他祖父和父亲两代人慢慢攒起来的。可是临去时,他父亲的棺材里只放着一卷诗,一块小石头。他们家中收藏颇丰,什么奇石珍宝找不出来,谁也不知道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有什么寓意。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人到郊外去看母亲的坟。李家的祖籍在东昌府濮州,祖坟在鱼山上,那是泰山的余脉,李探花的祖父李瓒就是由老李尚书扶灵回故地安葬的。但是李夫人死后,老李尚书把她葬在自己身边,他死后,也决定不再回濮州去了,就和夫人刘氏生同衾,死同穴。前些年李探花的大哥李荣去后,也葬在那块地上。
      李探花站在岗子上,看着人家慢慢地挖开坟穴。可是一铲子下去,众人大吃一惊,原来去年雨水大,淹了直隶周围好几个县,顺天府便发民夫去治水,将河流改道。从李荣安葬下去以后,这块地方的风水条件已和老李尚书买地时大不相同了,买的时候眼看着还算挺高的地势,挖开一瞧,坟穴里竟然积着一包水、一窝蚂蚁。这在当日的风水讲究上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儒家讲究事死如事生,没有叫先人住在水浸蚂蚁咬的地方的,若是如此,就是不遭雷劈,也一定得点什么报应。可是李探花心想他这一年过得还算不错,甚至在宫里也见着了表妹,看来,他家里这两位受了委屈的先人,都不肯降下惩罚给他。于是兀自哭了。李丙连忙叫人把棺起出来,运回家去,另外择地安葬。
      结果来鹤楼里就放着两口棺材,一口箱子了。李探花把人都赶出去,自己坐在大厅的地上,靠着他哥哥的刚抬回来,还湿漉漉的棺材。怀里抱着那口箱子,深吸一口气,打开它。
      他母亲刘氏,原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侠女,死后并没有尸骨留下,那墓地只是个衣冠冢,安葬的是她的这一口小小的嫁妆箱子,楠木嵌石的,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一柄剑,丝帕包着的一块小石头。
      谁也不知道为何她和老李尚书去时都要带着一块小石头;大概今后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楠木的料子好,所以水浸了一年多,衣服也并未受潮。李探花把那几件衣服双手捧起来,蒙在脸上,想起了母亲。他母亲早已去世有十年了,离开的时间已比陪伴他的年头还长。可是他还是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她的样子。他想起母亲死前,他们的家门流水也似地有江湖人前来拜望,几位华山上下来的女冠,前来拜见师姑。
      华山从第四代掌门“辣手仙子”华琼凤起就一向只收女弟子,她的玄侄孙女华真真,是华山的第八代掌门,一生不论婚嫁,倒收养了许多孤女。他母亲刘氏就是其中一个。
      刘氏是庆远府宜山县人,本是姊妹两个。可是家中贫寒,母亲早亡,家里穷得过不下去,父亲就将两个女儿都卖了。刘氏从小给人做使女奴婢,长到十三四岁上,幸而被华真真收养,成了她最得意的一个弟子,也几乎就是公认的华山第九代掌门。华真真到中年以后,越发地飘渺出尘,一心参悟武道,不理俗务,刘氏不仅代师收徒,而且常常地下山来行侠仗义,华山周边三百里的百姓,都幸得华山派的庇护而能不受官府豪强的欺压。
      华真真领来这女孩以后,因为疼惜她身世坎坷,就给她取名作“无忧”。二十多岁,华山脚下的百姓们竟要给刘无忧立座生祠;他们不懂得什么太大的道理,只以为华山上面住着许多的仙女、救苦救难的菩萨,所以要立一座无忧娘娘的庙宇,日夜参拜,求一生的平安。
      李探花的父亲李廷相,后来号作“蒲汀”的,年轻时遭了刘瑾的祸乱给贬成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又借去锦衣卫里当差,免不了行走江湖。他人聪明,可是因为没有这个家学渊源,不懂武功,只在经略情报和断案识踪上利害。那时节,他和刘无忧既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又是一生的敌手。两人一个要维护官府的立场,一个想保持华山的独立,有许多的争执。可是世道那样乱,两人一道行侠仗义,又有更多、更多、更多情人间共享的回忆、期待和爱。在华山下,他们曾经三次分手。第一次,是一言不合,都欲除对方而后快;第二次是为了各自的立场,一个回华山,一个回京城,第三次刘无忧追上来了。她为经略华山事务,却和苗疆五毒童子狭路相逢,中了他的毒;大概即使还能活几个年头,也必定与病痛相伴,痛苦不堪。那时候,她才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她要作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死去?是华山派的掌门,还是……
      最后,她决定要用人生的最后十年,来做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的妻子。
      华真真知道了以后,叹口气说:
      “好了。你们两个就在一块儿罢。”
      于是,华山的少掌门刘无忧,山下百姓传说的解救疾苦的无忧娘娘,做了兵部主事李廷相的妻子刘氏,后来有了一个孩子。因为她知道,中了五毒童子的剧毒,死后的尸身不是当即烧成一堆焦炭也似的可怖残渣,就是化为一滩脓水;她一辈子高傲,爱清洁,绝不能接受自己来人间走一遭,只留下一滩污秽。她要留,就留给人间一个生命。一个新的期待。
      结果李探花才长到十八岁,竟好像就将人间的一切欢乐都给荡尽了;他一生中几乎所有最爱的人都在这儿。在眼前,也在和他离得很远的另一个国度。
      李丙给李荣置办了一口新的寿材,本朝国法森严,洪武皇帝不仅规定了士、农、工、商、官活着的时候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屋子,还规定了死后用什么样的棺材。李荣这样,只配使用檀木的棺材;这料子虽然体面,万万不可能在水里泡一年还完好无损的。结果,李探花只好亲手把兄长的骸骨从那半棺的水和蚂蚁里头拣出来,擦干净了,再按次序摆进新的棺材里。一直收拾到半夜。李丙进来劝他去休息无果,他说他要喝酒。李丙踌躇了半天,还是给他拿来了。
      次日,几个人再进去,却不见了李探花,李丙大骇,把全家这两亩地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哪里也找不到,他又只好回来唉声叹气地自己主持封棺,大概李探花是伤心得再见不得眼前的景象,跑到什么地方散心去了。就在敲钉的时候,棺材里面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那工匠手一抖,竟钉歪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死者在天有灵。李丙心中一动,连忙叫人将棺盖打开,只见李探花睡眼惺忪地和骸骨挤在一起,虽然没睡醒,手倒是很快,下意识地就接住了砸歪了穿透棺盖的钉子。长钉穿透了手掌,血沿着手腕淌下来,滴在他脸上。
      李丙默默无语,把他拉出来,搀到楼上去了。
      那一阵家里真是担心少爷好好一个人也许就会竟这样疯了,不过他醉了两三天,酒醒了就好了。问了日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往外走,一面叫人把佩刀给他拿来。李丙跟在后头,不敢改口,还叫他少爷,说:
      “少爷,你上哪儿去?”
      李探花笑道:
      “自然是当差去啊。皇上还给我派了差使呢。他叫我好好办差……顺便照顾家里……”
      李探花绕过回廊,眼前一亮,原来这顺天府衙门内中造得竟然别有一番天地,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倒也十分雅致。这大概是府尹的内院,隔绝了外头衙门里的一切人声。他就在池子边坐下,不错眼珠儿地看着水里的鱼。过了一会儿,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搬着两个大箱子,看了他两眼,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箱子不见了,递给他一个碗,里面盛着些鱼食儿。
      李探花笑了,接过碗来,把鱼食往水里抛。那人大约是府衙的吏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棕色长袍,用很难听懂的南边话问:
      “请问你阁下台甫?”
      “李从宦。”
      那人就憋笑得很努力的样子,李探花刚要追问,他却摆摆手很快地走了。后来到了晚间,他自己走到馆驿去,见了来请他入席的高擢,高擢说:
      “那人一定是老熊!李探花,你甭跟他一般见识,他是海康县辗转荐上来的一个办事儿的,在我府里做一个知事,为人精干得很,可是有一样不好,就是他说的家乡话咱每听不懂,他也是,好像觉得这官话挺好玩儿似的,有时候把一些莫名其妙的词句在嘴里念叨两遍,自己笑个不住,我也懒得问他。”
      这时候李探花因为办差不方便,已然将锦衣卫的官服换下来了,他原应戴孝,可是戴着孝去办差当然也不相宜,末了穿的是一身燕尾青的直裰,戴着方巾,看上去像个秀雅的文士,只在靴子上扎了两道白布条。高擢疑心不定,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个戴孝的意思,自然他知道李探花家里有丧,可是皇上将他夺情留在京中,他也好像无所谓似的。
      再说,他生得这样漂亮,戴着孝也像在赶时髦似的,他要是穿着这双靴子在街上走几天,恐怕全京城的少年都要兴起这样的靴子来了。究竟李探花心里是怎么个意思,在席上是给他备什么样的餐具和蔬食,叫高擢心里为难得很。这种事情总不好开口去问:你爸爸死啦!你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李探花看出他踌躇,微微一笑,说:
      “高大人,我约了个朋友,今晚不能奉陪啦。”说着也不等高擢回答,翻窗就走。高擢只听着房顶上一片叮咚的瓦片响,就知道他去了。
      可是他实际上又并没有什么事,只在街上溜溜达达,最后走进一家小酒馆里要了点酒吃。酒上来了,先洒一杯敬了娘亲,又洒一杯敬了爹爹,再洒一杯敬给他兄长,可是兄长也爱吃酒,兄长多吃一杯罢……一杯一杯洒了大半壶在地下。
      那姓熊的知事,忙活了一天,也到酒馆来消磨,进门来却见到他在衙门里碰见的那个锦衣卫里的官大人,换了一身衣裳,坐在桌边,倒一杯酒,洒在地下,又倒一杯酒,又洒在地下,觉得好玩,上来打了个躬道:
      “从宦老爷,您好啊?”
      说着又十分想笑的样子,李探花觉得这人有意思,叫他坐,道:
      “你干么老是笑个不住?”
      那熊知事便道:
      “无事,无事。不说无事,说了你老人家怪罪,我就有事了。”
      李探花笑道:
      “我闷得很,正想听个笑话来解解闷。你说罢。”
      熊知事便道:
      “那……我要先问一句,老爷你的大名是不是叫李作乐啊?”
      原来他是个广东人,广东的口音,念出“从宦”二字,音同“寻欢”。李探花听了也忍不住笑,又说:
      “不是,我叫做李孝元。”
      说着用筷子蘸了酒将“孝元”二字写下,又说:
      “原也不是这个。原先是竹夭之笑,缘法之缘。”
      又将这二字写下。前面孝元两字已然干去,看不清了。原来他母亲和本地的一个大和尚相善。这和尚是有名的疯僧,当时在真觉禅寺挂单,整日里四处游荡,身上有许多奇事流传。等有了孩儿,刘氏摆下素斋,请那和尚给孩子取名。席间,刘氏像摇一个卜卦的签筒似的摇着桌上的筷子筒,摇出一根筷来,那和尚拿来在嘴里嗍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二句佛偈:
      报尽随缘去,
      聊从一笑休。*
      刘氏将这手卷带回去给老李尚书看,他因“笑缘”不吉,听着也太萧索,便改为“孝元”。后来皇上又赐了他“从宦”二字,为的是要叫他忠孝两全。
      熊知事笑道:
      “是啦,老爷,你这就是极好的命,只要乖乖地做忠臣孝子,就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
      李探花摇摇头,笑道:
      “没意思。没意思……喝酒。”
      *《姑溪居士前集-宋-李之仪》后集卷十三,《俞清老挽词二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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