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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暮角催白头 ...

  •   却说翁天杰与家中失盗的忙乱中,忽然抽出一截子头绪来,要到庆阳去瞧他什么盟弟的父亲,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翁家,他却只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想想不免好笑。自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他要趁机逃跑。只有沈炼敬他的江湖义气,愿意给他开发路引,叫他去了这一桩心事,回来老实就缚。他却到本地卫所去挑选了几个人手,派到西王官屯去加强巡逻,美其名曰防火防盗,翁家也不好拒绝。
      临行之前,翁天杰特意叫传甲和他一起同去庆阳,当时有翁大娘子同在堂上,她听了,却慌的了不得,失声叫道:
      “这使不得!”
      翁天杰低头笑道:
      “如何使不得?”
      原来苏苏慧质兰心,早就猜出传甲接近她丈夫,为的是窥探家中的宝物,可是她本来对这些宝物看得不重,这会儿担心的只是丈夫要在路上杀死传甲灭口。则他们的生活之中,平白地又要多担负一条人命。
      苏苏勉强笑道:
      “铁五弟有他的公事要办,怎比得上你身边那些闲人?我看你自己这趟也省下了罢,叫边三弟替你去,不好?”
      他便笑了笑,道:
      “依你罢。”便走出去了。
      像所有当家的丈夫一样,他对妻子的话也是听一半扔一半,末了,竟是边洪肯丢下衙门公事,非要和他一道去,并且变出许多花言巧语,显示自己才是最适宜的人选,更甚他那号称“白马神枪”,丰爽俊美、武功高强的兄弟。不知道的,还当边洪趋炎附势,见到翁天杰和沈县令打得火热,俨然已是真正的城中新贵,便着意去巴结。知道的,便知道他有沈炼的命令在身上。
      启程时,翁天杰骑在马上,望着妻子,见她这时候倒不提什么公事不公事的了,将嘴一抿,似乎是要发怒;可是又弯下腰来,他那虎一般的身躯,向苏苏压下来,在她的脸上一吻。苏苏本在喋喋不休地向他叮嘱些路上的事,教他这么一搅和,没言语了,只是两手挽着他的缰绳。翁天杰说:
      “娘子。”
      等苏苏看过来了,翁天杰欲言又止,最后只说:
      “休要挂心,我过不上两三个月就回来了。”
      苏苏只把他望着,想问他难道不记得很快就要过年了?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过了好久才说:
      “快些、慢些,都……不打紧。”
      说着,两手慢慢地松开,滑落下去。翁天杰打马便行,边洪跟在他后面,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当时是十二月间,翁天杰这一去,翁家庄的门庭也未冷落,照样里里外外地有人进出,柴房里不让赌钱了,他们就转到马棚里去,偶尔叫易明湖见了,骂生骂死。此后庄上这帮闲汉就开始和老秀才做捉迷藏。苏苏堆前头的事毫不过问,只自己在内帏中做些针线,一心一意地替翁天杰绣一条腰带。那腰带上老虎的眼睛还没绣完,就到了下雪的时候。苏苏倚着窗儿望去,见一条魁梧的汉子在回廊上走着,在洁白的大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一行脚印,宛如罪证一般。她把窗户推开,笑道:
      “铁五弟,你昨夜辛苦了,吃我杯儿茶再走吧。”
      原来为了防盗,兄弟们早就安排好了在庄上轮班守夜,传甲昨夜也来了。传甲听她这样说,踌躇了一阵子,脚把地上雪碾成一团,忽然一点头道:
      “正好。我有事和嫂子说。”
      苏苏把他迎到堂上来,两人坐了,并不避开丫头们。传甲说:
      “嫂子,昨夜我们碰上了几个贼。”
      苏苏目光闪动,望着他道:
      “‘几个’?我家这是叫个贼窝盯上啦?”
      “这几人鬼鬼祟祟,在庄外转来转去。有两个甚至要翻过墙来了,教易二哥给打了下去……我想问问嫂子,知道不知道这帮人的来历?”
      苏苏笑道:
      “瞧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我请人来家里偷!”
      “大哥在此地十年,有没有什么仇家?”
      “县里的那几户人家,谁不等着瞧咱的笑话!”
      “我是说——道上的仇家。”
      苏苏忽然将脸扭了过去,道:
      “这我——我不知道。你大哥在外头的事,从来我能不问就不问的。”
      传甲道:
      “还是问问的好。”
      叫他这么一逼问,苏苏不由得将夫妇迁居茌平的缘由说了出来。原来两人是少年的夫妻,苏苏不上十五岁就嫁了他,可是翁天杰常在军中,两人聚少离多,经年的分别也是常事。如是八年过去。忽有一夜,苏苏在家里点了灯纳鞋底子,却听得门外有石子打门。她心中生疑,却不敢过去开门,因为独个儿的妇人,要撑起门户来是不容易的,常常要受到本地浮浪子弟的捉弄。后来那声音停了,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在外头唱歌,好像是什么醉汉在门口撒疯。但苏苏渐渐将他的歌声听进了心里去,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唱的是本地的一首乡谣。据说是昔日唐明皇《霓凰羽衣》旧曲,可是流传到今,曲中只有无尽的萧索。
      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
      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直到秋。*
      苏苏静悄悄地出了门,将外面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却骤然落入了一个火热、结实的怀抱,原来她丈夫翁天杰夜半里来家。当即是欢喜无限,不顾夜深,整治杯盘,与丈夫洗尘。苏苏替他倒酒,且嗔道:
      “你只一年年地把妻子家业抛闪了,如今怎知道回来?”
      翁天杰目光闪动,尽了一大杯酒,笑道:
      “你丈夫在外头建立的功业,你想也想不到!”
      并且将包袱解开,给她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足有数百两之多。原来是为了翁天杰的军功,皇上给的赏赐。当下他如说书的一般,将自己怎生上阵杀敌,怎生得了皇上的召见,怎生有了这等丰厚的赏赐,一一细说。苏苏哪有心思听他讲这些,一心里只爱着这个难得着家的人。
      翁天杰并且向她诉说北方土地的广袤,生活的自由,当晚便要苏苏和他离开南方的这个小村落,一起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苏苏便收拾了细软,随他出门,翁天杰抱她在马上,他在前头替她牵着缰绳。回头望着黎明时分的街道,青石板路依稀可见,她的家门,在许多挤挤挨挨的农家房屋之中显得那么小,那么凄凉,不由得转过脸来,再也不看被她忘在身后的那些东西了。
      她对传甲笑道:
      “北方确实是好。这些年过得也甚是安闲自在。”
      传甲道:
      “我听说,东昌府一向是个不太平的地方,就因为外头的大山,中有东平十虎作乱。听沈县尊说,东昌府上屡次要剿匪,总是办不成。这些匪徒,没和大哥为难么?”
      苏苏道:
      “那倒没有。”
      传甲笑道:
      “想来一定是翁大哥为人豪爽,连盗匪也敬他。可是,大嫂,盗匪都是没心肝的人,眼里除了钱财,还有什么!今天和你称兄道弟,明日就能因为一点点蝇头小利把兄弟害了。要是听说哪儿有什么宝贝,那就更顾不得了。大嫂,你当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苏苏在口中把丝线咬断,道:
      “五弟,你说这话,我又不懂了。”
      传甲道:
      “大嫂,你要是信我,就把东西拿来给我罢。”
      苏苏深深地望着他,道:
      “好个‘怀璧其罪’,偏生你们男子懂得这些大道理。”
      “我和翁大哥是道义之交,我绝不能——不能害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咎由自取,落得个——”
      他截口不说了。苏苏笑道:
      “我这五弟说些什么昏话。”喝过茶后,便将传甲送了出去。但那天傍晚,使个小厮送了一只大食盒去给他。好沉的食盒,满匣的珍宝,令陋室生辉。他知道,苏苏已经将他夫妻二人的性命交在自己手里了。他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去给沈炼。
      传甲的心砰砰直跳,在竹床上坐了下来。那竹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喃喃地道:
      “叶继文啊叶继文。你这辈子凡是自己拿过的主意,没有不糟的。当朝的尚书叫你去做官,你不做,偏生要改了姓名,给一个县令当走狗;难道给锦衣卫当走狗,和给县令当走狗,就有什么差别么?”
      他把食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踌躇不安。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去求沈炼了;沈炼是一县之令,是个郁郁不得志而渴望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吏,和他同科的进士,而今做到知府和六部堂官的大有人在,只有他沉沦下僚,眼睁睁瞧着许多看不惯的事情发生。他等一个能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平心而论,翁天杰的确是犯了罪,沈县令捉拿他,一点问题也没有。一个有名的好官捉拿了犯人而得到升迁,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他为什么不也一并感到痛快呢?
      食盒当中的珍宝里并没有那把铁尺。
      一连好些天,他不敢去见苏苏,也不敢把食盒拿出来。原本他每过几天就要去向沈炼报告,可是这些天里连这职责也懈怠了,像只缩头乌龟似的忙着馆驿的事情,没事找事地亲自把这座三层的小楼洒扫了一遍。沈炼也不来催他,唯此,他的心里才觉得更加慌乱。
      日子忽忽地转到了节下,春节是一年到头的大事,各处的防守也都松懈了。传甲提着那只食盒出门,却被一个人给拦住。沈炼笑道:
      “铁兄,你哪里去?”
      传甲道:
      “我带些儿礼物去看朋友。”
      “哪里的朋友?”
      “东昌府上的。我——”
      沈炼笑道:
      “你这话说的正好,我也发愁该带什么礼物去拜会亲友,不如你把这食盒打开给我瞧一瞧,让我学个样儿,好不好?”
      “只是些乡下粗陋饭食,有甚的——”
      “继文兄长。”沈炼慢慢地说,“我敬你是兵科的朋友,又是江湖上的一条好汉。那么你愿和我文做呢,还是武做呢?”
      传甲知道自己的这点心思在他面前完全败露了,只将他拉到小屋里,烹茶招待,问道:
      “请教县尊,文做如何,武做又如何?”
      “文做,你把这食盒给我。武做,你我先交过手,然后我自己把食盒取去。”
      传甲默然良久,叹道:
      “我怎敢和县尊争执!县尊,这便凭你拿去罢了。”
      沈炼道:
      “铁兄,人活着最要紧的是不要做太多傻事。那翁天杰就是做了一回傻事,至今受害。你说是也不是?你是武科出身的,应当知道他的那段履历不过是瞎扯,甚么因军功除了军籍,这种事情自开国以来也不曾有过,怕是说书听得太多了,才诌出这样话来,只合拿去骗骗家里的嫂子。他原不过是一个逃兵罢了!九边逃兵多有流窜为盗的,他和东平十虎必有勾结。那开野店的易明湖,既有一双鉴定珍宝的慧眼,给他们销赃倒十分便当,这门生意着实不坏。……这样的人,我们一般称之为贼,不叫什么‘兄弟’、‘大哥’。”
      传甲一声不吭。沈炼当着他的面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三样凉菜。他一看见就笑了,说了一个好字,打开第二层,又是四碟荤的,气得沈炼又说了一声好。打开第三层,是四碟素的。沈炼连开三层,取出十一样好菜,说了三声好。又笑道:
      “铁兄,你好够意思。去吧。”
      传甲本就守住了门口,见他放过,便道:
      “谢县尊成全。”
      他一拱手,去了。沈炼却不急着做什么,慢吞吞地坐在竹床上,将食盒里的饭菜把来自斟自饮。吃喝得尽兴了,才走出去到堂上,发榜捉拿盗贼铁传甲。

      却说苏苏一向替她丈夫收藏着金银财宝,翁天杰对她只说是江湖上朋友们相赠,要么就说是他在外头替她买来的首饰。她爱翁天杰至深,不信也得信。然而先是沈炼,又是传甲,东窗事发在即。当日传甲一脚将那闯到庄上来偷盗的贼人踢倒,不叫别人看见他究竟偷出了些甚么东西时,她就知道传甲一定不寻常,因此着意拉拢他。当然是用她唯一的武器:她的美。
      这样武器,实在很有效。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财宝,在她心里只是引火烧身的信子。而交出去以后,她无日不生活在深深的煎熬当中,担心传甲将他们告发,担心翁天杰回来后怪罪,担心她平静的生活终究不能长久。
      然后,传甲竟就不再来了。
      边浩当日瞪大了眼珠儿,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嫂子,二哥,四弟!你们知不知道,铁五弟竟然是劫了皇家贡物的盗贼,听说他在山里和东平十虎勾结,把长风镖局的人都杀了,抢夺了送到京里去的一批财宝,如今露了行藏,叫沈县令发榜捉拿呢!”
      西门烈道:
      “难道当时在客栈里——”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当时的事情来。却说传甲和金凤白是一道进门的,凤白说,他们是在路上偶遇,两个茫茫大雨中的行人,偶然作伴而已。
      只有苏苏怔了一下,道:
      “我不信,铁五弟是老实的人。”
      易明湖便看了她一眼,苏苏把头低下。这时是年关里,外头劈里啪啦地放着爆竹,嘈杂一片。忽然,外头的小厮和庄客们,一齐都喊叫了起来:
      “翁大爷回来啦!”
      苏苏赶忙和众人一道迎出去,却见翁天杰从大车上搀扶下一个老头,老头的胡子一大把,牙都要掉光了,话也说不清楚。原来就是张家的老太爷,人称“张老善人”的,张承勋的父亲。
      翁天杰道:
      “这老大爷,一路上可教他磨死了!我不耐烦做这些照料人的事儿。”
      苏苏道:
      “早知道你是这德性了,娘子不是在这儿吗?”便将老大爷搀了进去,服侍他换衣裳,吃东西,陪着颠三倒四说了半天话,终于老头困了,一头睡倒,她才得闲出来。一出门,又被一双手搂进了怀中。原来翁天杰急着见她,在客房门外等了这许久。
      两人密爱无加,美了一阵。苏苏将她的丈夫看过来,看过去,忽然道:
      “铁五弟替你受了过了,你知道不知道?”
      翁天杰板着脸道:
      “我并没要他这么做!我也没要你……”
      他不说话了,将脸扭过去。两人之间那温柔旖旎的爱的气氛,渐渐变得冰凉下来。苏苏眼中不觉已蓄了一汪泪水,可还是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此后两人在外人面前仍亲密如旧,可是苏苏的心里,却觉得和丈夫有了一道深深的隔阂。然而这隔阂也不是第一天才存在的。她早就知道,她对丈夫的心一无所知。只是从前装傻有用,现在装不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竟也开始躲着翁天杰,每日里只顾着照顾家里,闲下来就过刘家和刘娘子说话。直到当年的元宵节,她正和刘家四五个女眷一起做针线,忽然外头一阵吵杂,家中使唤的一个小厮儿匆匆地闯了进来,叫道:
      “娘子,娘子!大事不好,庄上起火啦!”
      庄上已成为一片火海。庄前边许多庄客和人交手,易明湖手里没兵器,使着一块砖头,和人打得有来有回,抽空还指挥着救火,见她不管不顾要往里头闯,拼死把她拉住,叫人在臂上砍了一刀。他倒因痛而越发地添了神勇,一脚将那人踹倒,夺了他的兵器在手里。又将苏苏扯住不叫她进去。
      苏苏先是哭天抹泪地答应了,易明湖一转身的工夫,她却从烧得倾颓了的矮墙上爬了进去,两手登时给烫得焦烂。她一路喊着翁天杰的名字,一路沿着回廊跑去。起先还有许多家丁试图从水池里打水救火,可是一批强盗在院中乱杀乱砍,而火势也乘着风越来越大,终于大家都把桶丢了,顾着自己逃命要紧。唯有苏苏一个人还冒着火走到屋里,这时候,整幢大屋全是吱吱咯咯地将要倾倒,她站在屋中央,觉得十年来的安稳生活,犹如梦寐一般。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就要压下来,她只一动也不动。
      却忽然有一只手大力将她扯出了屋子。她的家在眼前轰然倒塌,热风扑面。苏苏被烟尘熏得满眼是泪,那人道:
      “大嫂,我送你出去罢。”
      苏苏眨眨眼睛,泪水便落下来,能看得清了,见到是一身劲装的铁传甲,手上拎着一把大刀,热血尤沿着刀刃往下滴落,便一把将他扯住了道:
      “这是谁的血?这是谁的血?”
      传甲抿了抿嘴,好像打算扯个谎,这本来也很容易。后来却说:
      “是我翁大哥的。”
      苏苏将他挣开,自己拼命地往火中跑去。那炽热的旋风,很快将她吞没。
      *《御选唐宋诗醇-清-高宗弘历》御选唐宋诗醇,卷二十四,白居易,《霓裳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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