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周六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在湿冷的棉絮里。

      江辞站在镜子前,手指有些僵硬地扣好衬衫的每一颗扣子。浅灰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没有用全然的黑色去面对与唐礼有关的一切。

      灰色,是阴雨天的颜色,也是黎明前天空的颜色。是面对,而非祭奠。

      谢清晏在别墅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纸袋。里面是江辞准备的几样东西:一本唐礼当年送他的、写满批注的天文年鉴;一本贴满了两人初中时傻气照片的旧相册;还有那本厚厚的、记录了他三年来自我凌迟般忏悔的日记。

      “走吧。”江辞的声音试图维持平静,但谢清晏看见他吞咽时,脖颈处绷紧的弧线。

      出租车驶向高铁站,窗外的城市在浓雾中后退,像一幅被水浸湿后晕开的铅笔画。车厢里沉默着,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电台杂音。

      “唐礼的父母,”谢清晏轻声打破寂静,像是在确认什么,“温珩说,是很明理的人。”

      “我知道。”江辞的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唐礼爱笑,随他妈妈。他爸爸是理论物理教授,话不多,但讲逻辑和证据。”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谢清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声音才又低低地响起:

      “他们搬走以后,唐阿姨抑郁了很长时间。唐叔叔辞了系主任的职务。是我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车厢空气都凝滞了。

      谢清晏握住他冰凉的手,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只是用力地握紧,传递着掌心那点微薄却坚定的温度。

      ——

      高铁抵达临市时,细雨开始飘洒,为这座陌生的城市蒙上一层凄清的纱。两人约定在高铁站汇合。

      唐礼家在一个老旧但整洁的教授小区,红砖墙上枯萎的爬山虎在雨水中呈现深褐色,单元门前的几盆菊花却开得倔强。

      江辞站在那扇漆皮斑驳的单元门前,做了三次深长的呼吸,胸腔起伏,仿佛在积蓄面对一场灵魂审判的勇气。然后,他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唐礼的父亲。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鬓角已全白,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带着学者特有的敏锐,此刻却沉淀着厚重的疲惫和一种克制着的复杂情绪。他穿着洗旧的灰色毛衣,看到江辞时,眼神几经变幻——痛楚、审视、追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来了。”他侧身,声音有些沙哑,“进来吧。”

      客厅宽敞明亮,却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寂寥。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物理学专著和天文图谱,无声诉说着主人的世界。窗边,一架蒙着防尘布的天文望远镜静静立着,像一个被封印的旧梦。

      唐礼的母亲从厨房走出。她比江辞记忆中瘦削了许多,眼眶泛着红,却努力对他扯出一个温柔的、属于过往的微笑:“小辞,路上辛苦了吧。”

      一声“小辞”,让江辞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眼眶瞬间酸涩。

      “唐叔叔,阿姨。”他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声音涩然,“对不起……我……我来晚了。”

      “坐吧。”唐教授指了指沙发。

      三人落座,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是唯一的背景音。

      唐阿姨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江辞的脸,眼泪无声地蓄满,又悄然滑落:“小辞,你……瘦了好多。”

      只这一句关心,江辞构筑了三年的心理堤坝便开始剧烈动摇。他低下头,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膝盖,指节绷得发白。

      “叔叔,阿姨,”他开口,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今天来,是来认错,来道歉的。为了唐礼,为了我没能保护好他,也为了我这三年懦弱的逃避。”

      他将那本厚重的日记双手捧起,递到唐教授面前,像一个犯人呈上自己的罪状:

      “这三年,我每天都会写。写我的愧疚,写我梦到他,写我无数次想象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不敢求您二位原谅,但我必须让你们知道,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也没有一刻停止过惩罚自己。”

      唐教授接过那本日记,封皮被摩挲得有些发亮。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腹缓缓划过边缘,然后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仿佛在抵御某种汹涌的情绪。

      “江辞,”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笔直地看向江辞,那里面没有江辞预想中的愤怒或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苦的清明,“你知道,这三年来,我和阿姨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江辞茫然地摇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失去了唐礼。”唐教授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而是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离开的。”

      唐阿姨捂住嘴,发出一声哽咽,接过了话头,每一个字都浸着泪:“我们不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到底从何而起,又几分是真。学校含糊其辞,说是心理问题。问他的同学,都躲着我们。我们甚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了解过儿子。”

      她的目光锁住江辞,泪水奔涌:“小辞,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最后那段时间,只跟你联系过。可连你也消失了。我们连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江辞终于崩溃,从沙发上滑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压抑了三年的痛苦、恐惧、愧疚如山洪决堤,化为嘶哑的、近乎窒息的痛哭。那不是哭泣,是灵魂被撕裂后发出的哀鸣。

      这位失去儿子的父亲,眼眶也已通红,声音哽咽却坚定:

      “哭吧。这眼泪,你憋了三年了。也该流出来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辞破碎绝望的哭声与窗外无尽的雨声交织回荡,仿佛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哀悼仪式。

      许久,哭声渐渐力竭,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唐教授将他扶起,递过纸巾,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江辞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个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浅蓝色信封走了出来。信封上没有邮票,只写着简单的几个字,字迹是唐礼的,清秀而有力:

      【给爸妈,如果有一天你们看到这封信——】

      唐阿姨看到信封的瞬间,便死死捂住了嘴,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唐教授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地拆开信封,取出一页略显发黄的信纸。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念出,声音沙哑却清晰,仿佛要让每个字都烙印在空气里:

      爸妈: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对不起,我用这种方式离开。

      请不要怪任何人,尤其是江辞。他是无辜的。那些聊天记录是伪造的,陈景明在陷害他。我站出来说话,是因为我知道真相。

      但我没想到,说真话的代价这么大。每天打开手机,都是铺天盖地的辱骂。他们骂我,骂爸爸妈妈。我撑不住了。

      爸妈,我爱你们。我会在天上会变成星星看着你们。

      最后——江辞,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好好活着。替我看你没看完的那片星空。

      唐礼

      信纸从唐教授手中滑落,飘摇着落在茶几上。

      唐阿姨扑过去,将信纸紧紧攥在胸口,仿佛要把它按进自己的心脏里,终于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是积压了太久的悲痛、释然、以及对儿子最后时刻那份孤独与勇敢的心碎。

      江辞呆呆地看着那封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连眼泪都忘了流。原来……原来唐礼早就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甚至提前写好了这封“遗书”。原来他在生命的尽头,想的不是怨恨,而是为朋友澄清,是让父母不要怪罪,是把看星空的心愿托付给他。

      “这封信……”江辞嘶哑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哪里……找到的?”

      “在唐礼的个人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的最深处。”唐教授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密码我们试了很久,上周才破解。他用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江辞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为唐礼那份至死都未改变的、笨拙又纯粹的友谊。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夕阳穿透云层,艰难地挤进客厅,在木质地板投下一片朦胧的金黄。

      唐教授扶起几乎瘫软的妻子,两人互相支撑着,看向终于停止哭泣、却仿佛被掏空了一切的江辞。

      “小辞,”唐教授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抬起头来。”

      江辞抬起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

      “这两年,”唐教授坦诚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我和阿姨,怨过你。我们想不通,为什么唐礼不在了,你还活着?为什么你不站出来说清楚?为什么你消失了,让我们连一个追问真相的窗口都没有?”

      他停顿,像是要给予这些话应有的重量,然后,话锋一转,那沉重的枷锁被悄然卸下:

      “但看到这封信,看到你带来的日记,我们明白了。”

      唐阿姨走到江辞面前,像两年前经常对唐礼做的那样,伸出手,很轻、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简单的动作,蕴含了千言万语。

      “孩子,”她声音颤抖,却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力量,“唐礼不怪你。我们也不怪你。”

      江辞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脆弱与希冀。

      “你和唐礼一样,都是受害者。”唐教授的声音沉稳如山,给出了最终的审判,“害死唐礼的,是那些捏造谣言的恶意,是那些盲从起哄的看客,是每一个在真相未明时就轻易举起道德刀刃的人。你不需要,也不应该,为他们犯下的罪孽背负一生的枷锁。”

      他将江辞扶起来,让他重新坐好,目光如炬:

      “小辞,我和阿姨现在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江辞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好好活着。”唐教授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连同唐礼没能活完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替他去看他没看过的星星,替他去走他没走完的路,替他……好好爱这个他曾经那么热爱、最后却不得不离开的世界。”

      唐阿姨握住江辞冰凉的手,将温暖一点点传递过去:“这是小礼最后的心愿。你不要让他失望,好不好?”

      江辞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化为滚烫的洪流冲击着眼眶。他只能用力地、拼命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终于融化的、积存了太久的寒冰。

      离开时,唐教授再次叫住江辞。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个保存得很好的木盒。

      “这是整理唐礼遗物时发现的,他标注了是留给你的。”唐教授将盒子递给江辞,“我们一直好好收着,想着总有一天要交到你手上。”

      江辞用颤抖的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架做工精巧的黄铜天文望远镜模型,大约手掌大小,镜筒可以伸缩,底座上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给江辞: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唐礼,2019.6.1】

      还有一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唐礼手绘的星空,写着:《观测记录:与江辞、温珩共享的星空(2016-2020)》。

      江辞轻轻翻开。里面是唐礼工整到近乎强迫症的字迹,详细记录着他们三人从初中到高中,每一次熬夜守候的流星雨,每一次兴奋观测的行星冲日,每一次为奇特天象发出的惊叹。每一页都配有他亲手绘制的星图,线条干净利落。而在许多页的边角,还有他随手画下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漫画——江辞板着脸严肃调焦,温珩戴着眼镜狂记数据,他自己则在一旁做着夸张的鬼脸,或是举着零食“投喂”。

      记录,戛然而止在两年前的十月。

      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新添的钢笔字,墨迹尚新,笔力沉稳,是唐教授的笔迹:

      【小辞,星空还在。小礼也在。】

      【他变成了星星,但他希望你——成为照亮他人的光。】

      江辞抱着木盒,像是抱着唐礼遗留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温度。他面向唐礼的父母,深深地、近乎折腰般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这个鞠躬里,有告解,有感激,更有接过嘱托的郑重。

      回程的高铁飞驰,窗外的夜色如墨,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划过,像坠落的星子。

      江辞一直抱着那个木盒,指尖轻轻摩挲着望远镜模型冰凉的金属表面,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黑暗,又似乎穿透了黑暗,望向更遥远的所在。

      谢清晏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打扰这份沉默的消化与重构。

      快到站时,江辞忽然转过头,眼眶依旧微红,但眼底那片笼罩了三年的厚重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种混合着悲伤与新生的、清澈而坚韧的东西,正从裂缝中生长出来。

      “谢清晏。”

      “嗯?”

      “唐叔叔说,唐礼希望我成为光。”江辞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思考后的重量,“可我觉得光太远了,也太亮了。我好像……成不了那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清晏脸上,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车厢顶灯温暖的光晕:

      “但你可以。”

      谢清晏微怔。

      “你可以做我的镜子。”江辞轻声说,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笑容更触动人心,“镜子不需要自己燃烧。它只需要诚实地反射光。而你眼里,一直有光。”

      谢清晏的心脏像被这句话温柔而精准地击中,酸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覆在江辞抱着盒子的手上,用力握紧:

      “好。那我们就做彼此的镜子,也做彼此的光。”

      高铁缓缓进站,窗外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温暖浩瀚的人间星河,奔腾流淌。

      江辞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仿佛将三年来的积郁彻底置换。他抱着木盒站起身,背脊挺直:

      “走吧。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