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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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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匿名长文像一颗投入冰层下的深水炸弹,激起的震动无声,却在坚冰内部蔓延开细密的裂痕。
谢清晏清晨踏入教室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
那些曾经刺探鄙夷的目光,如今掺杂了更多的游移与审视。窃窃私语声在他进门时低伏下去,却没有完全停止,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碎泡沫。
梁颖第一个迎上来,手机屏幕上是那篇文章的截图,她的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这是真的吗?那些聊天记录……真是伪造的?”
谢清晏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几双竖起耳朵,反问道:“你相信技术不会说谎,还是更相信毫无根据的传言?”
梁颖咬了下嘴唇,声音却坚定了些:“我相信证据。而且,江辞他不像那种人。”
“真相需要证据,也需要时间。”谢清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荡开在这片略显空旷的清晨教室里,“但我们愿意等待,也值得被等待。”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面镜子,让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同学,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江辞走进来时,明显感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压力不同了。那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墙,而是出现了缝隙。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坐下,翻开英语书时,谢清晏敏锐地注意到——他指尖那持续了数日的细微颤抖,几乎消失了。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班主任莫老师出现在后门,朝江辞招手。全班霎时安静,所有的目光化作实质,聚焦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江辞起身,走出教室。门关上的“咔哒”声,在谢清晏听来格外清晰。他盯着那扇门,掌心微微出汗。
五分钟,却像一个世纪。
江辞回来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有种破冰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如释重负。他坐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教务处的老师,问文章是不是我发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江辞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但我给了他们当年真实的聊天记录备份。还有……”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
“唐礼跳楼前半小时,发给我的最后一条信息。”
谢清晏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说了什么?”
江辞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江辞,好好活着。替我看星星。”
十一个字。一句嘱托。这是一个少年在生命尽头,留给朋友的、全部温柔的牵挂。
谢清晏感到鼻腔一阵酸涩。他想起观星那夜江辞望向星空的侧脸,原来那沉默的仰望里,始终承载着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我一直没敢看,更没敢碰。”江辞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昨天,我把手机里所有关于那年的东西都导出来了。刚才,交给了教务处。”
这不是撕开伤口,而是主动拿起手术刀,剔除腐肉,直面最深最痛的病灶。谢清晏知道,这对江辞意味着什么。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治愈,去触碰那道伤疤。
午休时,温珩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十二班池塘的石头。这个气质清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年,站在门口,目光精准地找到角落里的两人。全班静了一瞬,各种复杂的目光交织——好奇、惊讶、以及隐隐的期待。
三人默契地走向实验楼后的老槐树下。冬日的风卷起枯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温珩开门见山,镜片后的眼神理性而直接:“文章是你们的手笔。技术分析漂亮,但虚拟IP跳转路径太规整,像故意留的签名。陈景明那边有懂行的人,可能会溯源。”
江辞蹙眉:“我处理过。”
“但不够乱。”温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递过去,“我重新做了多层混淆和诱饵路径,覆盖了原来的痕迹。另外,”他看向江辞,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的歉然,“我找到了当年评审委员会的一位退休老师,姓赵。他愿意作证,陈景明的保送材料在科技创新成果环节,存在明显的虚构和夸大。”
谢清晏精神一振:“他能提供证据?”
“有他手写的回忆说明和当年内部讨论的旁证。”温珩点头,语气郑重,“唐礼的事我一直很后悔。当时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沉默。现在,我不想再错第二次。”
江辞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不是为了你。”温珩摇头,目光投向灰蒙的天空,“是为了唐礼,也为了我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顿了顿,切回高效的叙事模式:“还有两件事。第一,我父亲同意,温氏的公益法律团队可以为你们提供咨询。第二,关于周龙,他父亲的公司龙腾建工正在竞标新区的一个重点绿化项目。如果周龙卷入严重的校园诽谤事件,影响家庭声誉评估,可能会成为竞争对手的攻击点。”
信息清晰,条理分明。温珩用他理科天才的思维,将一场充满血泪的旧日冤屈,拆解成了可以一步步推进、甚至量化打击的现代战役。
谢清晏忽然想起什么:“温珩,你提过唐礼家里捐过天文设备?”
“对。他父母都是理工科教授,家境优渥,也很开明。”温珩眼神黯淡下去,“唐礼出事后,他们卖掉房子搬去了南方,几乎切断了和这里的所有联系。”
“能试着联系他们吗?”谢清晏问,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态度。哪怕只是一句‘我们不怪江辞’,对舆论,对江辞自己……都可能是救赎。”
江辞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温珩怔了怔,随即明白了谢清晏的深意。他郑重点头:“我有他们以前的邮箱和地址。我……试试看。”
下午的语文课,龙老师讲解《屈原列传》至“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时,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全班:
“古往今来,‘诬谤’二字,毁了多少清白,断送多少前途?诸位同学,你们身处信息时代,当知‘人言’不仅可畏,更可杀人于无形。”
教室里落针可闻。
李明在底下小声嘀咕:“那也得看是不是诬谤……”
龙老师目光如电扫去:“李明同学,你有不同见解?”
李明硬着头皮站起来:“我、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未必空穴来风。”
“哦?”龙老师推了推眼镜,“那我问你——若此刻有人匿名发帖,指控你李明偷窃,却无实证,只凭几句‘我感觉’、‘我听说’,你待如何?”
“我……我当然不认!这是污蔑!”
“那你为何认定,他人就该默默承受这种‘污蔑’?”龙老师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古人早知流言之毒。你们是新时代的学生,更应懂得: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未有实据,不传恶言。这是做人的底线,也是对自己判断力的尊重。”
李明面红耳赤地坐下。这番话,不止说给他听,也是说给全班的同学听。
下课后,体育委员张涛——那个曾跟着李明起过哄的高大男生,磨磨蹭蹭地蹭到江辞桌边,挠着头,眼神躲闪。
“那个……江辞,”他声音含糊,“论坛上那些东西,我之前也跟着转了,对不住啊。”
江辞抬眼看他,没说话。
张涛更窘了,语速加快:“我后来想了想,你要是真、真那什么了,学校早把你开除了。那篇文章,我觉得有点道理。”说完,他像逃跑似的溜回了自己座位。
谢清晏看着张涛的背影,轻声对江辞说:“看,冰开始化了。”
“什么?”
“第一个公开表示怀疑过去真相的人。”谢清晏目光扫过教室里其他一些神色游移的面孔,“人心里的成见像冻住的湖面,但只要有一道裂缝,阳光照进去,融化就会开始。接下来,也许是第二个,第三个。”
江辞沉默着,握笔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终于感受到脚下土地不再是流沙的、想要站稳发力的感觉。
放学后,墨韵斋里檀香依旧,但气氛有些不同。
沈老板坐在他的老藤椅上,没碰紫砂壶,而是用一方软布缓缓擦拭着一枚古铜钱。见谢清晏进来,他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开口:
“小谢啊,咱们这书香清净地,最近招虫子了。”
谢清晏心下一凛:“沈老板?”
“几个生面孔,这周来了两趟。不看书,专打听你,打听江家那小子。还偷拍。”沈老板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照片在这儿。至于他们自己手机里的,我让他们‘自愿’删干净了。”
谢清晏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偷拍照,角度隐蔽。他脸色沉了下去。
沈老板目光锐利如昔,“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最烦两种人:恃强凌弱,指白为黑。”
他顿了顿,打量谢清晏:“那孩子,你护定了?”
谢清晏站直身体,毫无犹豫:“是。”
“哪怕后头是豺狼虎豹?”
“哪怕后头是豺狼虎豹。”
沈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那股江湖气瞬间冲淡了书卷味:“行!那老头子我也活动活动筋骨。”
他弯腰,从藤椅下摸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甲在某个电话号码上重重一划:“我的老朋友,退休前是《省法制报》的首席调查记者,姓秦,脾气臭,骨头硬,专啃硬骨头。你们那些材料,够他写篇大的。”
调查记者。媒体曝光。
这意味着战场将从校园和网络,直接扩大到社会监督的层面。影响力与风险,都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谢清晏心跳如擂鼓:“沈老板,这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动静大?”沈老板合上笔记本,眼神深沉,“孩子,你得明白,有些藏在阴影里的脏东西,你用手电筒照,它往更黑处躲。你得把太阳引过来,照得它无所遁形,让所有人都看清它是什么玩意儿。陈景明家那点关系,周龙他爹那几个臭钱,在真正的阳光下,屁都不是!”
他拍了拍谢清晏的肩膀,力道很重:“材料,放心给他。但你们自己,机灵点。保护好自己,也护好那孩子。”
深夜,江辞的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
电脑屏幕上,是温珩发来的加密文件包。点开,里面是那位赵老师清晰坚定的证词录音,以及陈景明父亲公司当年那份被压下的环保处罚红头文件的清晰扫描件。铁证如山。
“这些足够启动对陈景明保送资格的复查程序了。”江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如果坐实舞弊……”
“他将身败名裂,学位都可能被追回。”谢清晏接道,目光灼灼。
江辞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片,良久,轻声问,像是在问唐礼,也像是在问自己:“这样做他会觉得解脱吗?”
谢清晏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收紧:“他会觉得,他的朋友,终于有力量为他讨回公道了。他的死,没有成为永远的沉默和污蔑的帮凶。”
就在这时——
江辞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南方的号码。
内容简短,却让江辞瞬间僵直,瞳孔紧缩,手机从颤抖的指间滑落。
谢清晏眼疾手快接住,看向屏幕。只有一行字:
【江辞,我是唐礼的妈妈。小珩联系了我们。我和他爸爸,想见见你。你看方便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在江辞苍白的脸上晃动,他呼吸停滞,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谢清晏的心脏也狠狠一揪。他看向江辞,声音放得极轻:“你……要去吗?”
江辞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漩涡中,渐渐升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去。”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必须去。去面对那对因为他而失去独子的父母,去承受可能降临的任何一种审判——无论是怨恨的泪水,还是绝望的责骂,或是他根本不敢奢望的其他。
谢清晏立刻说:“我陪你一起。”
“不。”江辞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他转过脸,看着谢清晏,眼神里有一种谢清晏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脆弱与强悍的光芒,“谢清晏,你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和理由。但有些路有些债,必须我自己去面对,去偿还。”
他握住谢清晏的手,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在这里,就是我的退路。但这一段路,请让我自己走完。”
——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但在这片沉重的黑暗之下,暗流已然澎湃:
城市的另一端,一位退休的老调查记者正对着发来的材料拍案而起,老花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遥远的南方小城,一对中年夫妇相对无言,泪水无声滑落,妻子颤抖的手指终于按下了发送键。